那一夜我又叫又嚷的表示不满，雍华却狠绝的没给一丝喘气的机会，第二日硬是让我拖着几乎快折断的窄腰去了妖界。
交手的第一招我就发现雍华说的没错，我根本不是花卿的对手。
当那个银发飞扬的男子冲上天际之时，我的眼前却忽然出现雍华躺在青石上浅笑的模样。
这一走神便是当胸一剑。
我终于明白，我根本不是什么爷，之所以在神界过的如鱼得水，不过是因为雍华的关系。
正欲以一副薄骨埋妖山的时候，身后忽然窜出一道银色瘦弱的身影。
云染衣挡在我面前，毫不犹豫的刺穿了妖王花卿的胸膛。
而他竟然躲也没躲，桃花长眸里甚至有几分释然的神色。
我捂着淋漓的伤口，无论如何都看不懂。
妖王一死，神界凯旋归师，我本想对云染衣道谢，但从此后却再未见过她。
雍华竟然也从没派过一兵一卒去寻。我大概可以猜到，云染衣之所以会神兵天降，大部分是雍华的意思。
他不信我。而事实证明，我也确实没什么可信度。
神界两万五千年，神魔两败俱伤，仙界凋敝，妖界荒芜，冥界自始至终保持中立，除了每日抱怨收魂工作加重之外，再不肯多置一词。
只有人间依然草飞萤长笑语盈盈，这都是因为天尊雍华不断释放神力守护的缘故。
我一直不懂雍华为什么要拼尽全力救那些短命鬼。
他们即便现在不死，百年之后也不过一柸尘土。
每次问他，雍华就会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手执狼毫，将多余的墨汁点进砚台里，淡淡道，“人间是个不会因为死亡而绝望的地方。”
我不屑，“死了就是死了呗，想绝望也没命去绝望啊！”
雍华摇头，“神，仙，魔，虽是凌驾于人间的存在，有时却极其卑贱。”
我黑了脸望他，“你可是神界至尊，这种话……”
“人都道草木无情，却不知神亦无情。无情的神魔与草木又有什么区别？岂不是还如不人快活。”
我瞪他，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
不出几日，魔界忽然转了目标，集齐全部力量欲攻破雍华守护人间的神力。
雍华的神力很强，却并非取之不尽。
人间开始出现种种异象，或大雨滂沱淹没村镇，或火山奔涌焚山掠野。
雍华的精神也一日不如一日，大部分时间只是陪我坐在殿内，连鱼竿也不肯拿。
那时我只当他是懒得再打发我，却不知道他的神识早就所剩无几，连捏鱼竿的力气都没有了。
忽然有一日，魔界里曾经的神后命人递来一张请柬，邀约雍华三重天外相见。
三重天是掌管瀑布与大雾的空间，四处银水灼灼恍如仙境，是九重天里景色最美的。
他夫妻二人选了这么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叙旧，当真是其心可诛。
那一天，雍华起的很早，一下床便喊我给他绾发。
我翻了身，咕哝，“不做，老子的腰还不知道谁给揉呢！”
他望着我低笑，最终还是使了些下三滥的法子把我闹了起来。
我不情不愿的眯着眼，随便给他揪了几缕头发，套进白玉冠内。
他居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昂首挺胸的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目送难得邋遢的天尊赴他娘子的宴会。
我是故意的，他肯定明白。但是他却只字未说，反而心满意足的到处展示他的‘新发型’。
雍华孤身去了三重天，曾经的神后早已等在那里。
依旧是那袭如云似雾的浅银薄衫，长发间银光灼灼，眉眼中难以描绘的姿容。
这便是神界至尊雍华君，还曾是她的夫。
雍华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住，发髻散乱，看上去有些落魄的意味，他却笑容依旧，心情似乎还不错。
“魔界已迷惑了大部分人类的心智，不出一日就能攻破人间。你再勉强维持的话，只是在无谓的消耗神力而已。”神后昂首，骄傲道。
“你攻你的，我守我的，无所谓浪费，只有值不值得。”
神后闻言顿时激动起来，“值得？你懂什么叫值得吗？你明知道我做此举的意思！”
雍华笑道，“既然对我有气，大可以杀了我。”
神后伸指颤声道，“你以为我不敢吗？如果我把你和他的事抖出来，你这个天尊也做不了多久！”
“我本来也没想再做多久。”
“你这是什么意思？”神后皱眉。
雍华环胸道，“你可听过天劫轮回，一万年一次的六界更迭。”
神后惊惧的望着他，“那不是谣传吗？”
“何必自欺欺人，你也早就力不从心了不是么？”雍华平静道，“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只不过我们的寿命比人类多了许多个轮回而已。”
“难道说……我们真的会……被代替？！”
“你还愿信我，我也从未打算与你为敌，只是在等着神魔消失的时刻。可是，你妄图对人间下手，我却不能坐视不理。”
神后迷恋的望了他几眼，忽然垂下手仰天大笑，“我以为，我以为还有许多日子让你重新看见我！没想到，最后你心心念念的还是人间的那一柸黄土！”
雍华笑，“即便只是一柸黄土，也好过我们。天劫一到，你我都会消失的干干净净，没有人会想起我们，更没有人会怀念我们。”
“雍华！你当真是不管不顾心静如水了吗？！”神后恨恨道。
他侧过脸看向上九重天以外的方向，神色淡然，“即使有愧疚，也没有力量偿还了，能为世人做的，不过寥寥。”
“你想做什么？！”神后讶异。
“月儿，你可愿随我一起去人间消除罪业，那里的轮回已经太过短暂。”
雍华望着她，眸色平静的好似两人仍是雍华殿外的青梅竹马。
神后顿时惨笑不已，“最后的一点神力，你也要留给他吗？”
雍华但笑不语，向她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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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异动的时候，我正在雍华殿外坐石垂钓。
不知怎的，手中捏的紧紧的鱼竿忽然间断裂，径直落入池底。
我猛的站起身，身边响起了动天彻地的悲鸣。
九重天外最亮的那颗星宿陡然暗了光芒。
几乎是一刹那间，我听见雍华说，他在那里等我。
穿过悲痛不已的人群，我一路摸爬的跌落神界，狼狈的好似街边的乞儿。
双脚踏上人间土地的时候，我便看见长草中溪水边躺着一个人影。
他满脸含笑的望着头顶的日光，唇边漾着心满意足的笑。
我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笑从来不是对着我。
“你来了。”他低声道，却是连身都起不了，脸色惨白的好似随时都会幻化成烟尘。
我站在他身边，蹲下，眼却瞥向别处。
“神魔两界消亡之时，逃进蛮荒之域。等着神界复苏有望的那一日。”
我吸了下鼻子，“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他勉强笑道，“因为你是吃鱼长大的，并非我神族之人。你可以逃过一劫。”
“蛮荒那种地方老子绝对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撒泼，随手拔了身边的草扔到他脸上。
他左右躲了过去，忽然伸出手，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腕，抿了唇低笑道，
“别闹。”
只这一句，我好似看到还未幻化成人形的时候，他悠闲的坐在青石台上，脚边搁着鱼篓，我因为吃不饱鱼在一旁撒泼打滚。
那时候他总会把我抱在膝上，轻声道，‘别闹’。
而现在，他抓着我手腕的力气，却让我忍不住阖上双眼。
曾经的神界至尊，现在恐怕连抱起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答应我，逃进蛮荒之域。不可以随我一起死。”
我别过脸去，泪顺着下巴滴落进长草中，“我绝对不会随你一起死，老子更不会为你殉情。”
他笑着放了手，以一种释然的语调对我道，
“曾经，这里有一棵梧桐，你喜欢在树下跟我拼酒，拼不过的时候就干脆假装昏死过去。我想，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比你更会耍赖的人。”
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抬头见不远处走来一个人影。
同样的狼狈，女子的脸上已然没了颜色，却坚定的一步步靠近他。
“直到我告诉你，我要娶亲了，你忽然发了疯的拔下脑后的金簪扔到我面前，说，来世甘愿做我身边的一只小猫小狗，那样我就不会再因为你是男子而推开你。我那时以为，你只是在赌气……”
雍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好似梦中呜咽，狭长的双眸逐渐迷离，长指散了颜色，如花般扬起，炫美的令人绝望。
我看着他，干了泪，“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他从胸中吐出一口气，笑道，“不是吗……三元，可是你穿金色真的很好看，那支金簪我也只想给你……对了，还有一句我始终没有告诉你。”
我俯下身去，贴近他耳朵。
他惨笑一声，道，“三元神尊您风流倜傥无人能敌，我终，是比不了你。”
话音刚落，他便阖上了双眼，花海般洋洋洒洒的消失于风中。
我伸手接过那枚浅蓝色的花瓣，再张开手掌时，却只是一指尘。
他当真来的干净，走的干净。
正拼命赶来的女子猛的顿住脚步，愣了一会后忽然仰头长啸不已。
“你至死都不肯跟我在一起！至死都不愿再跟我说一句话！雍华！你好狠！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即便你死了我也会紧紧的跟你而去！”
我望着那个几近癫狂的女人，面无表情的起身驾云向蛮荒之域赶去。
那女人指着我大笑起来，“听说他很疼你，你却连随他去死的决心都没有！雍华，你的付出着实是可笑！”
我没有回头，冷声道，“我只是怕我死了，就没人再记得他。”
“那我不妨告诉你！你只是个替身！可笑的替身！”
我瞥她一眼，冷笑道，“替身又有何妨，这些年来与他日日相对的是我，与他撒泼打诨的是我，他眼中看到的人也只有我。既然如此，又何必计较那些前尘往事。”
女子不语，双眸开始涣散。
我走到她面前，伸指抚上她的额头，浅浅笑道，“我终究是比你强。”
女子瞬间便化羽而去，微风中只留下一句，
“你值得……”
比雍华念念不忘的那柸自私离去的黄土更加值得。
千年之后，神女云染衣终于降世，神魔两界在我手中复苏。
而如今，我拔下了脑后的金簪，仔细的揣进怀里，面前是无数蛮荒之域涌出的妖魔。
雍华，你没有看到这幅景象，否则肯定会夸赞爷我神勇无双。
雍华，时至今日，我终于可以放手一搏，不必担心还有人在青石台上等着我。
雍华，我会把这枚金簪还给你。
任你把他给谁，爷已经等了千年，够了。
雨声渐休，痕迹枯旧，秋叶一笔一划蹒跚而落；
篇章末，是谁轻笑过，有多少年华交错，丢在岁月蹉跎。
雍华，
如果神可以轮回，下一世，我愿做一只虫蛹。
朝生暮死，不着金簪。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