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倒在地上的少年双唇龟裂,浑身厚厚的布条却让他汗如雨下,从那苍白中透出异样晕红的脸判断,恐怕不需要太久,他就会失水虚脱。即使这样,他仍旧紧紧握着那把断刀,强撑着眼皮望向突然打开的房门。
天亦诧异的对上他微眯的眼,受了那么重的伤,此刻又被烈日暴晒,他居然还保持着清醒?不由动了几分心思,蹲下身去,想要检查一下他的情况,毕竟如果他死在这里,还得挖个坑埋了,也是一种麻烦。
看着天亦伸出的手,他本能的想要闪避,奈何浑身是伤的身子根本难以移动分毫,扯动伤口传来的痛让他扭了眉,却突自强撑着,任由冷汗滴落也不允许自己昏睡过去。
完全无视患者的挣扎,天亦这个无良医生径自将他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翻查了一遍,惊讶的发现伤口不仅愈合得很好,而且很快。看来这个墓地暂时是不需要再挖坑埋人了,面对对方不善的眼神,天亦笑得慵懒,“我是天亦,你呢?”
干裂的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模糊的音符。
天亦却听懂了,淡淡的评价道,“雪饮,好名字。”
看到他艰难的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天亦终于良心发现的取了杯水,送到他唇边。
反射性的吞着水,雪饮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黑亮的眸,她不怕吗?看到此时没有伪装的他,正常人不是应该大声的惊呼然后晕倒或者奔逃吗?怎么这家伙还是一脸慵懒的笑容,没有一丝恐惧的表情?
“别死了,我没力气挖坑。”喂他喝完水,天亦站起身理所当然的道。
雪饮愕然,敢情他是个麻烦啊,救他的原因不会也是同一个吧?呆了半秒,他终是沉声问道,“你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依旧是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不过这一次,天亦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接下来的日子可怜的雪饮就那么被凉在墓屋的大门前,自生自灭。
不得不说的是,雪饮的复原速度确实惊人,正常人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行动的伤,他三天就能动作,这让天亦又一次感叹起这个世界的神奇。早在替他治伤的时候,她就发现,雪饮身上大大小小伤痕满布,新旧交替,难以想象,他能活到如今14、5岁的年纪经历过多少搏杀。
躺在这的第四天,雪饮已经可以勉强行走了,此刻他正倚着一块不知属于谁的墓碑,敛神沉思着这几天发生的事。自他倒在这里开始到现在,天亦除了救了他,就再没有任何示好的举动了,径自把他丢在这墓地中喂蚊子,待他稍微能动之后更是连喂水这道工序都给省了,不管怎么看,如果是怀有目的刻意接近,那作为间客她也太不称职了。可是,不是有意为之,她又为什么不怕他呢?她似乎真的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普通人看待,或者说一个麻烦,却不是怪物。
“雪饮,你会做饭吗?”雪饮正晃神间,天亦已经踱到他身前,饶有兴味的问道。
雪饮愣了一下,还是答道,“会。”
“太好了,你也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这样,我提供食材,你来操刀,如何?”
虽然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她就那么确定他不会拒绝?“我......”
“食材就放在屋里,你自己进去吧。”天亦自顾自的说完,挥挥手转身走了。
“......”雪饮无语,到底谁才是病人?这家伙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当真让人气结!
当日头西斜,晚霞如血的时候,天亦施施然拎着一个包裹回来了。
“哇,好香——!”一推开门,一阵食物的鲜香就扑面而来,天亦把手上的袋子一丢,徒手在雪饮刚刚做好的一盘菜上抓了一把,也不怕烫,径自就丢入口中,囫囵道,“恩,不错不错。”
雪饮再一次愣住了,这家伙真的敢吃他做的菜?那时候他,他终是走进了墓屋,动手做饭,刻意的忽略内心中那一丝丝想要得到认同的渴望,就当做是她救了他的报答吧。伤愈之后,他就会离开,恐怕就再也见不到这个懒散的家伙了。
“没想到你的手艺还真不错呢。”天亦一点不客气的从雪饮手中接过菜盘子,往简陋的四方桌上一摆,细细一数,那上面林林总总居然已经有6道菜了,此刻正腾腾的冒着热气,看来她到的可真是时候。
“开饭了!开饭了!”天亦端起碗筷就大吃开了,丝毫没有等待免费大厨一起用餐的意思,一边吃还不忘一边评价道,“雪饮,你不做大厨真是浪费人才,以后这厨房就交给你了!”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她的伙食标准就一直在降低,天知道,她可是一个贪吃的人啊。
雪饮望着那个大快朵颐的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冷寂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差点忘了,”天亦从带回的包裹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得意道,“据说这是星罗城最好的酒,冰纯酿。”
继而取出两个小巧的酒杯斟满,“在我的家乡,从死神手里捡回一条命总是要放纵一下的。”
雪饮接过酒杯,深深的望着那个慵懒浅笑的少年,却见她举着杯,歪着头看他。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悦耳的轻鸣,两人头一仰,一饮而尽。
“我可说好,就一杯。”天亦酒杯一丢,生怕他来劝酒似的。前一世,她的酒量出奇的差,标准的一杯倒;这一世换了个身体,但是酒一沾唇她就知道,这身子的极限也就一杯而已。
雪饮冷漠的脸上终于勾起一抹淡笑,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与其他人共坐一桌吃饭了。原本以为,在这世上,除了父母就再不会与人愿意与他同桌,没想到这一次死里逃生,居然遇到了这么个懒散却又心思细腻的怪家伙。
到了这一刻,雪饮几乎可以确定,眼前的少年恐怕从救他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很清楚,他根本不可能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所以那时候除了必要的救助,这家伙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其实,在看到雪饮的第一眼,天亦就已经确定,他是跟前世的她一样的人。那个时候,她这个在监狱出生的不祥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唾弃,偌大的世界只有她和自己的影子。
“你的眼睛很漂亮啊,为什么要藏起来呢?”天亦眯着微醺的眼迷蒙的看着他,她记得他有着黑白异色的重瞳双眸,怎么此刻全变作了黑色?
雪饮握杯的手狠狠一震,漂亮吗?邪恶、恐怖、不祥、诡异这一类的形容词他没少听到,却第一次有人用漂亮来形容他的眼睛。来到世上的第一天,这双一黑一白的四瞳双眸就让他成为家族的耻辱,人们厌恶他、恐惧他,叫他怪物。如果他不是主家所出之子,恐怕早已被溺毙了吧。
直到那一天,父亲因为有一个他这样的儿子,而被处心积虑的客家人谋算得逞。一夜之间,家族嫡亲血脉近乎断绝,只除了他这个孽障。母亲用自己的性命,护了他。从那一刻起他的生命里就只剩下复仇和逃亡,奈何这双异色的眸实在太过惹眼,走到哪里身后的追杀都如影而至。直到他觉醒了灵力,从家族秘法中修习了改颜换貌的咒术,才换得片刻的喘息。
穿越边境,遁入翡翠帝国,路上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那一晚,他在必经的要道上遭到了伏击。如果没有父亲留下来的,对伤势复原有奇效的秘宝,他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这一次,在身受重伤灵力难以为继的时刻,他再难以秘术改变自己瞳眸的颜色,才会被她看到,这一双异色重瞳的眼睛。
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预备好听到刺耳的尖叫,然后等着她惊恐的跑去招来一堆人将他这个怪物就地正法。却没想到,她竟没有丝毫异常,不害怕,不奇怪,不厌恶,她就那样很平常的将他当作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怕你?”那时候,她理所当然的说。
天亦伸出手,轻抚上他的眉眼间,“我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眼睛。”
雪饮深深的望着她,却见她慵懒的笑着,一脸醺然,显然是醉了。
下一刻,天亦眼一瞌,顺势就倒进他怀里,咕哝着睡了。
第一次,雪饮无奈的笑了,这家伙酒品真差,这样就醉了。更无语的是,喝醉的她就像个八爪鱼一样,死死的扒着他,任他如何挣扎都无助于是。没奈何,他只能就这样拥着她,在这墓屋中破旧的单人床上,躺了一宿。
直到午后的阳光透窗而入,天亦才迷迷糊糊的揉揉眼,今天的床好像特别的软,无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又掐了掐,恩?还是热的?
睁开眼,对上一双核桃眼,天知道她的睡相有多差,雪饮根本就无法入眠。
天亦反射性的抬脚一踹——“咚!”可怜的雪饮就被踹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