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福了福，说：“爹，姨娘，我累了，先去休息，回头陪你们说话。”

　　梅令吟立刻接话道：“好，你快去休息吧，回到家了就别拘礼，缺什么少什么，哪里有些不如意的，你只管叫丫头来回我。咱白府虽说比不上王府，但姨娘一定会让你住得开心、住得舒心。”

　　看，她是主，我是客，身份如此鲜明。这简单的几句话就把我淡漠而疏离的与白府划开了距离。她才嫁进来几天？就算她是我爹的夫人那又如何？她真的以为可以当我的娘吗？

　　我淡淡的笑道：“多谢姨娘费心，我自小在这府里长大，一棵树一朵花一棵草我都知道长在哪儿，若是回到娘家还谈不上开心、舒心，还能在哪里如此自在？一家人原本自自然然的，无需这么客套。”

　　“兰儿说的是，倒是姨娘我见外了。”她讪笑了一下，接着道：“我虽说来府里时日不长，可是毕竟是女主人，应当尽到待客的责任。兰儿，你休息够了可以四处转转，看看府里的布置你可还满意。”

　　我不过是过客，我敌不过她。她是女主人，我是嫁出去的女儿。她是堂堂丞相的夫人，我不过是王爷不得宠的小妾。

　　我微微颔首，也不辩驳，自朝后院走去。

　　临出门前，听见她在那温柔的问着我爹：“老爷，我不知道小姐回来，没做什么准备，要不要你帮我看看今天的晚饭怎么备办，哪一样是小姐最爱吃的？”

　　爹一定是眯着眼在笑，我听见他说：“好好，令吟，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这样的一对夫妻，也自有他们的幸福和快乐。造物主真是公平，有什么样的人，就自然有什么样的人相配。

　　我微微叹息，配我的那个人，究竟在哪里？或者，我这一生，会不会有幸福和快乐？而我那早逝的娘，又是否有过幸福和快乐？

　　我没有回曾经住过的院子，而是依照印象去了祠堂。我记得，那是一间很安静的屋子，高大而晦暗。曾经因为犯错被父亲罚跪关在过那里，尤其是傍晚的时候，没有光，只有一室阴霾，那些刻着字的祖宗牌位就像一个个凶狠而严厉的幽灵，在我身边围绕，恐吓我，逼我屈服。

　　可是，走过了流水小桥，走过了花园树木，走过了一间间高檐大堂，也没找到那间祠堂。我站在天地之间，有一刹那的茫然。

　　我终于明白，梅令吟所说“府里的布置，我可还满意”的意思。

　　这里，已经到处都留下了她的痕迹，是她用大手笔改变了整个白府的格局，来彰显她女主人不可捍动的尊荣和地位。

　　这里，曾经给我留下的痛苦或欢乐，都成了一种再也复制不得的回忆。因为失去再不能复得，让我觉得伤感。

　　也罢。过去的已然过去，无论是珍珠还是鱼目，摊在手心里也不过是观赏而已。

　　若嫣和小红正在说话，不过是王府里的一些小事而已。我一进门，若嫣便迎上来，说：“小姐。”

　　小红笑了笑，说：“若嫣，这是在丞相府，还可以这么叫叫，当着外人，要叫九夫人。”

　　若嫣忙点头说：“我知道了，王府里的规矩大，可是我一时习惯，改不了口。幸亏我不在王府，不然日子可怎么过？”

　　小红笑道：“习惯了就好。”

　　我则坐在自己的床上，怔怔发呆。环顾屋子，好像这里是唯一没有被动过的地方了。但是，也不对，这里的摆设好像是重新摆布的。我问若嫣：“若嫣，这房子一直空着吗？”

　　若嫣点点头，说：“夫人和老爷商议，想把这里改成客房，才想动手收拾，小姐就回来了，这不，东西才撤下，刚才就又派人都送回来了。小姐，这府里，变化大吧？”她看着我，有一点点的探问。

　　我笑笑，说：“有变化才好，什么事都是越变越好。若嫣，不说这个，你现在好吗？”

　　她低下头，说：“我现在服侍着夫人。”

　　那就是很好了。

　　我哦一声，伸了伸胳膊，说：“挺好，姨娘能干，你把她照应好了，在这府里也有一席之地，过个三五年，再让姨娘替你找门好婆家，呵呵。”我干干的笑着。这就是女人的命。无论到什么时候，嫁人成亲，是最后的归途。

　　若嫣红了脸，说：“小姐，怎么几天不见，你现在说话这么，这么……”

　　有点累了呢。

　　我需要安静，彻底的安静。我对若嫣和小红说：“我想休息一会儿，这里也没什么事，若嫣，你领着小红在府里四处转转吧。”

　　若嫣替我铺好了床，应着和小红退出去。

　　门关上了，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床帐上的白色流苏，一根根吊下来，一动不动。等到过个三五年，这白色堆积灰尘，变成灰黄色，再美的流苏也要撤下，完成了它的使命，生命也告之终结。到那时，它会落入何处？

　　想得太多了。

　　人和人总是要分离，无论曾经多么亲密。我以为会长久，原来不过如此。倒是凉薄些的好。

　　那么，我对风云涌，是不是一厢情愿的太多了？莫说我只是他九个妻妾中的一个，就算我是他的妻，就能保证他会和我一直相携以老吗？

　　我和他之间，有着太远的距离，要跨越这段距离，已经足以让我气喘吁吁，我更没有信心他会爱上我，直到生命的彼岸。

　　不想了，不想了。形单影只的飘着也好。游游荡荡的，也许空间更大，也许能看见更多的风景。有朝一日真的累了，不拘什么地方，放下就好。

　　稍事休息，若嫣请我去前厅吃饭。

　　我打理一下精神，面带沉静的笑容，走出去。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再重重吐出来，心里还是闷。有点想家呢。

　　家在哪？不知。

　　只想心里有个可以停泊的岸，那里有个等我的人，想起来就觉得温暖充实，不管是不是王府还是相府，哪怕是茅草屋，也是家，温馨的家。

　　可惜，这个字眼，于我是个奢侈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