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汀王宫内,弥漫着硝烟的味道,知了粘在树上伸长脖子面无表情地鸣叫“知了知了”惹得人心烦意乱,沉寂的王殿内没有一个人是“知了”,而是不知。
是的,王殿内一片沉寂甚至一片黑暗,王座上一位身穿白袍的男子面色发黑,英挺的剑眉高高竖起在眉心处打了个死结。他目光阴鸷,黑色的眼睛像是熔岩在流动。他紧抿的唇一直紧抿着,似乎只要他一张口便会将殿下跪着的几十个人一声令下处死。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们的王,更没有一个人敢用力呼吸,他们不知道主子不悦的心情从何而来,只是在那种眼神威逼下全身不寒而栗。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怒什么……可加索里知道。只不过此时他也站得远远,主子的脾气他很了解。
一个时辰左右,沉寂的王殿终于有了声。殿下跪着的一行三十个人被拖下去处以绞刑,为首将领处以车裂且当午示众。加索里看着那些个人悲惨的求饶,他心脏跳动得厉害。王从来没有如此恼怒过,看来秋小桐这次真是闯下大祸了。
加索里手心捏着冷汗,一道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惊醒,让他不由地冷汗挂满额头。
“加索里。”撒·瓦西亚的声音冷得像冰。
加索里连忙跪在撒·瓦西亚脚下,一种不详的预感让他全身也跟着不寒而栗。
“你再到别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答案。”撒·瓦西亚的话语冰冷得不容得一丝怠慢。
“是!”王这是相信他还是要将他便相处死?刚才王才冷眼处死了那三十人,这次要他亲自带人去……加索里冷汗淋漓。他不敢在撒·瓦西亚面前流露半点害怕,只能用力咽下干沫领命。
傍晚时分,满身血污的加索里来不及整理理仪容便兴冲冲地向撒·瓦西亚回报,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向自己的主子邀功。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竟是贝·狄多尔大神官让下人瞒报,且两天前便与秋小桐一齐离开了克里汀城,去向不明。
“加索里,你马上去巴萨岚都。”如果他猜得没错,她就在那里。撒·瓦西亚冷冷一笑,眼中出现从未有过的血腥。
“是!”加索里信心满满领命。巴萨岚都?那不是撒·切尔大公主的王殿所在吗?难道贝·狄多尔大神官带她去了那里?怎么可能?加索里不敢有所耽误,立刻调集兵马连夜赶赴巴萨岚都。
这时,一个小神官上到殿前禀告:撒·切尔大公主来到克里汀城,已抵王宫,静侯觐见。
———————————————————————————————————————
这次,贝·狄多尔并没有直接回巴萨岚都。
他们绕了个弯,走了几天,来到了海边。他知道撒·瓦西亚已经派出数以千计的兵马在巴萨岚都等着他们,可他并不想这么快将秋小桐交到撒·瓦西亚手中。
八年前,梅丽莎自刎,母亲告诉他救活梅丽莎的惟一方法,就是利用他的与生俱来的感知能力寻找秋小桐并协助撒·瓦西亚利用操纵术将秋小桐带到这个世界。
他一直不愿意,毕竟要伤害到一个无辜的生命。当母亲泪流满面把梅丽莎生前用过的乐器递到他面前时,他终于妥协。漫漫长八年,他必须无时无刻在脑海里感知秋小桐的存在,这样孤独寂寞的守望,让他常夜深人静的屋檐下凝望着漫天繁星在脑海里凝视她模糊的影像。
他摸不到她,听不到她,只能遥遥望着她的一颦一笑,等待她在另一个世界慢慢长大。八年,就这样一晃过了八年,直到那天他在王宫里亲眼看到她!那一瞬间,他的心突然柔软得无法跳动,他想伸出手触摸她的存在,却看到了撒·瓦西亚投向她异样的眼神。
秋小桐的到来,能否改变一切?两个女孩之间,他必须选择一个。一边是至亲至爱的妹妹,一边是他不愿伤害的她。他要如此抉择?
贝·狄多尔远远望着在海边追逐海浪的秋小桐,浪拍湿了她的身体,也拍湿了他的眼睛。他就这样静静地凝视她,却不敢让她发现自己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海风滚动他栗色的头发,也将他的披肩高高扬起来。他将披肩解开拿在手上,一松手风便将那白色的披肩卷上湛蓝的天空,远远望去像是一朵天空的泪。
秋小桐也被那披肩吸引去了目光。她怔怔地看着那白色的披肩越飞越高,最终像一滴悲伤的眼泪落入了大海深处。远远眺望而去,大海的深处永远是最深最静的,像一个人的爱越深越安静。
她回过头望了一眼贝·狄多尔,坐了他的身边。他的眼神为何如此悲伤,像极了那次在别馆的听荷小苑榕树下他那思念亡妹的眼神。不,是有过而无不及。
“小桐。”贝·狄多尔的声音在海浪声中显得宁静。秋小桐点了点头表示她在听他说。于是他又接下去说。“我的妹妹叫梅丽莎,八年前死了。”
“妹妹?”一股热血涌向秋小桐的太阳穴。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贝·狄多尔的眼睛。
见贝·狄多尔点头,秋小桐这才觉得太阳穴“突突”得跳得厉害,很疼。
“我们的母亲是一个拥有最强火元素操纵的公主,虽然我和梅丽莎不会操纵元素,却都有着极强的感应能力。然而王族是不允许能力强大的人生存在王族以外,若不是母亲,我与梅丽莎早已在孩童时便扔进铜甆(一种装小孩子的铜罐,类似于人彘)埋葬在黄土之下。先王答应我与梅丽莎得以生存的唯一条件是——我不被允许拥有婚姻,梅丽莎必须嫁入王族。”
说到这里,贝·狄多尔苦涩一笑。
“因此先王赐我们单姓——贝。我们是有史以来第二个有幸得赐单姓的,第一个是先王后也就是瓦西亚的生母。在撒氏王朝,姓氏代表的是地位、权势与威望,单姓只允许王族,复姓也只允许个别神职与官职,而平民及奴隶是不可能拥有姓氏的,他们只有得到王族的赐姓,才能得到身份与地位的提高,然这样的机会微薄。”
秋小桐认真地听着,她终可理解贝·狄多尔寂寞眼神里的悲伤是什么。一个人一生不被允许拥有婚姻,孤独终老是件极无人性,极为残忍的事情。他为什么要立下这种剥夺自己终生幸福的誓言?
秋小桐将头埋在膝盖里,心脏像心脏像是有某种东西在悄悄凝聚,是痛。
“梅丽莎与瓦西亚的相遇,我知道这是母亲蓄意安排的。后来梅丽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瓦西亚,那时瓦西亚是第二十八位王子,且是王后的孩子,拥有强大的操纵能力。瓦西亚成为下一任王是势在必得,”贝·狄多尔放缓了语气,仿佛是回忆起梅丽莎,唇边带着点微笑,“梅丽莎那个小丫头,太固执,好在瓦西亚喜欢她,不然这丫头就太可怜了……”这么可爱美丽的梅丽莎,怎么会不叫人不心动?
“那她后来发生什么事,怎么会……”死。秋小桐不想说出那个字。
贝·狄多尔没有继续往下说。他走到礁石上脱去长袍一跃入海,化作一朵孤独的白浪。在秋小桐眼里,那寂寞的身影犹如一条受伤的人鱼王子,在海水中添着自己受伤的伤口。这个男人和她一样,被命运不公平的枷锁拷牢,过着身不由己的痛苦生活。恍惚间,她有种安慰他的冲动,哪怕是将他轻轻抱在怀里……
她望着海天一线的夕阳,长吁了一口气。时过境迁,有些东西不可能回到从前。想当初她与夏雅在海边的生活,怕是她一生中最快乐无忧的时光了。现在,她与夏雅唯一的羁绊,也唯有这条红色玛瑙项链了。
风,轻轻拂动着秋小桐额前的留海。夕阳映衬着秋小桐手中的红色玛瑙,像是掬捧着鲜红的血。
夜晚,秋小桐一个人来回走在湿漉的沙滩上,那种熟悉的味道,声音,感觉,每一分都那么真实。但她却是一个找不到方向没有安全感的人,亦或说她在逃避,逃避某种客观存在的真实——她喜欢瓦西亚,却又抗拒他。
她就那样一个徘徊在月夜下的海边,一个人独自思考。直到夜深,寒意彻彻,海水微凉,她回到车厢里。车厢里夜明珠的光柔和如月,贝·狄多尔还在认真翻阅卷轴。她没有说话,只是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她感觉得到,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别玩!”贝·狄多尔把她推开,将夜明珠用盒子装了起来,“睡吧,明天我们就赶路了。”
车厢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车窗外那微薄的月光。
可秋小桐固执地往他的怀里钻,枕着他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正做什么,也知道对于一个男人,自己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可她不害怕。相反,她觉得温暖。
“狄多尔,我在取暖。”她说,眼泪掉了下来。
贝·狄多尔还是推开了她,远远的,直到身体上没有了她的温度。他知道自己比任何一个人都渴求这种温暖。只是,他不能。
“我冷。”她又抱过来,将他狠狠搂在怀里。任凭他怎么反抗,她都不撒手,比无尾熊还固执。在她怀里的他,是受伤的。她只想好好地,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
海风不断撩起窗帘,发出有节奏“扑扑”的声音。
他抚上她的面庞,湿湿的冰冷。如果可以,他多么想吻她!八年了,这个yu望折磨了他八年。她却不知道她在他生命中的分量,有多重!这一切,都化作他在她额头轻轻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