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的大牢很宽敞,足见扬州地处富庶之地,地方府台银两来源也多,税负除了固定的上缴之外,留用地方。修缮府衙与公署,就连大牢这种地方也定期修缮。
扬州知府为了体现爱民如子这一主题,把大牢都修缮到了星级标准,宽敞明亮,虽然没有旅店套房那么舒适,但是里面铺的稻草都是定期更换的,定期让犯人清扫,不像电影电视剧里面演的那么可怕。
任弘住在一个单间里,似乎是宝亲王特别吩咐的,狱卒带乔疑玉去探监的时候都不忘说两句关于李景瑞的好话,似乎是在安抚她,似乎也向她表明,李景瑞并没有虐待任弘,他们不是私人恩怨,任弘是真的触犯国法,李景瑞是真的公事公办。
乔疑玉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焦急的眼睛不安地透过一个个牢房寻找任弘的身影,狱卒终于走到靠后的黑影里的一间牢房旁边停下,将木栅栏上的大铁链子打开,示意乔疑玉走进去。
天窗上透过铁栏杆的缝隙透出三片斜长的光亮,一个蓬头垢面穿着白色囚衣的人蹲在阴暗里的一堆稻草之中,铁链哗啦啦地响动着,他苍白有力的手指在地上写着什么。
“是血?”
乔疑玉惊呼了起来,她忙奔了过去,一把抢过他的手,发现那指尖上都是血,红凄凄,暗惨得触目惊心。
“你在干什么?”
乔疑玉质问他。
任弘木然地看着她,双眼甚至有些涣散,仿佛借着那一点点光看了半晌,才迟疑地问:“乔……乔疑玉?”
“是我啊,是我!”
“疑玉……疑玉……”任弘涣散地目光在乔疑玉的脸前慢慢凝固,他忽然激动地说:“我,我很想你,我前些日子,好像发生了幻觉,好像看到了你!”
他不等乔疑玉说话,一把抓起她的手,朝着栅栏之外伸了出去,指着监狱大门口的方向:“就在那里,就在对面的一个小茶铺上,我觉得,我看到你了,真的。”
“不是幻想,你是真的看到了我,”乔疑玉暖暖地回握着他的手,“很真实,你我就是这样在街的两边对望,我看到你,很勇敢,跟自己的同乡们在说什么,虽然我听不懂,但我可以肯定,你是个勇敢的人,你在坚持,我也就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
任弘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有些痴了,“我坚持,你也不会放弃,可是,”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拉着乔疑玉去看他用指尖鲜血在地上写的字,“我却以为,以为你放弃,你其实……完全不必在管我的。”
乔疑玉低下头,看到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渍。
“一肩冲天志,生平不得展,唯得佳人知己,终不负,离落泪千行。”
终不负。
看了这三个字,乔疑玉嘴角抽动了两下,鼻子有些酸楚,她却深吸一口气,斜了一抹嘴角:“不错啊,刚开始见你,官话还说得不利落,现在倒学会吟诗作对了。”
“多谢。”
乔疑玉能感受到任弘眼眶了间或一轮的点点光芒,她又轻嘲道:“你不是要哭吧,男儿有泪不轻弹,再说,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很快,疑玉,你用了什么办法?那我出去,我大哥,还有在南勐国的全家?”任弘迫不及待地追问。
“其实我是……”
墙角忽然响动了一下,她紧绷的弦忽然警觉了起来,看向外面,栅栏外墙角闪出一个脚跟的黑影,令她顿生怀疑:这不会是李景瑞派来的暗探吧,最近李景瑞看她没什么行动,如此老实,终究还是不放心她,认为她还会有什么后招?
认定了此事,乔疑玉便不再对任弘提“风尘三侠”帮忙说服苏大帅秘密帮他的事情,只是说:“我已经将你家祖传的那块翡翠雕成了一块玉璧,想要进献给太后保你一命,别的,等你出来咱们再做打算。”
“进献给太后,可是……”
“京城造办处已经下来了个李大人,还查问我那玉璧如何雕琢而出,他们甚至不相信这是人力所能完成的,”乔疑玉说道此处有些骄傲,“我当然全盘都告诉了他,相信他很快就能向太后回禀进言了。”
“全告诉了他,”任弘撒开她的手,倒退了两步,忧心重重的样子,让乔疑玉忍不住想要告诉他真相,可是她又害怕被李景瑞知道,憋了很久,终于作罢。
转而握住了任弘的手,在他的手心中飞快地写了四个字:自有安排。
“唉,傻丫头,怕是咱们连最后一张底牌都没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乔疑玉不知道为何任弘要说这些话,旋即,看到任弘一片明净的眼神,恍然大悟。
“你真的不懂么?算了,你什么都不懂,你本来就是个除了雕玉什么都不懂的女子,我不该让你负担那么多,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起来,只可惜……我,怕是看不到了!”
乔疑玉知道任弘这是说给别人听的,但是听到“我,怕是看不到了”这几个字的时候,也心头一阵扭痛。
“时间差不多了,”此时,那狱卒也从外面隐蔽的角落走过来,打开监狱栏门,让乔疑玉走了出来。
任弘依旧平静地坐回自己的那个角落,盘着膝,乱蓬蓬地头发看不出他有任何表情。
乔疑玉一步一回头地随着那狱卒向外走去,仿佛内心中的热度被人一下子抽走,步步心寒。
出了大牢,乔疑玉带着李儒去参观琢玉阁的作坊,并且取了一套金刚陀的样子送了李儒。
另一边,带着乔疑玉去探监的狱卒却径直取道两江总督府。
见到宝亲王与凌歌,将乔疑玉见到任弘后说的话尽数说了一遍。
李景瑞嬉笑着对凌歌说道:“姐姐,是你多虑了,这傻丫头果然是除了琢玉别的什么都不懂的,现下,是真的放心了吧。”
“不对,”凌歌颇有疑虑地皱皱眉,“我无意当中发现我夫君对向南勐国出兵一事,颇有微词,我总觉得,乔疑玉不是那么容易放弃之人。”
“义姐怕什么,”李景瑞狭长的眼角一动,“她一个小小的匠人,怎么可能玩得过你我。”
凌歌却冷冷地回了一句:“你是你,我是我,我是为了维护母后的尊严,你所图谋的,我不敢兴趣,我也劝你收敛。”
李景瑞讨了个没趣,乍然站起身,丢了一句话扬长而去。
“行了,这件事情拖的也太久了,明天让李儒回京献宝,顺便将任弘押解回南勐国吧,真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