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菁华锦 49 学习
作者:镂心骷髅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你师傅是什么人,这一句话,算来已经不是被问第一遍了。

  刚刚冷声嘲笑一番皇后娘娘的时候,苏嬷嬷谈及菊初南欺骗了皇后,虽然语气甚淡,一笔带过,如意却就是敏感地捕捉到话语中淡淡的不满。加上嬷嬷轻描淡写地说了原谅如意之前的试探,怕是苏嬷嬷跟皇后性格里也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刚强的人对所谓欺瞒很是反感厌恶。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苏嬷嬷要的是一个怎样的答案,绝不是让你随便敷衍了事。消化着苏嬷嬷刚刚从口中漏出来的惊人内幕,稍稍思索断定嬷嬷是个干脆的人,不会喜欢一再的欺瞒试探,如意眼珠子一溜转,缓慢点点头,力度好似要把脑袋拧下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苏嬷嬷眉头徒然就紧紧一皱,淡淡地嗯一声,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低头利索地拔掉插在地上的几枝白烛,拈走凝固的烛泪,把留下的黑灰埋掉,一句话没说。

  这倘大的皇宫之中,倘若真要选择,叫如意试着去相信的人,除了丽景轩的薇玲姑姑,就剩下苏嬷嬷一人。虽然冷漠的苏嬷嬷从未给过如意什么好脸色,也让如意在暴人库吃过很多苦头,但如意还是很感激,没有苏嬷嬷的当头棒喝,没有那次宫经历,她也不能这么快振作,可能还在为皇后娘娘这块湮没头顶的阴影而自怨自艾,钻牛角尖走不出死胡同。暴人库里所有吃下的苦,如意权衡全当磨练,过去的五年,她不也是在两位贵篁师傅手中接受艰苦地磨练,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她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辛苦难捱。

  没想到袒露实情会换得一个漠然的背影,如意却急了,岂不是嬷嬷不相信她的话?

  若是没有皇后娘娘这个时刻在隐隐威胁着如意性命的存在,在这宫中,在这人人避之如蛇蝎的暴人库里,可能如意过得比在丽景轩的乐子们还逍遥自在。

  暴人库就只有苏嬷嬷与她,她不用时刻对着同为乐子的三个丽质天生,才情过人但蛇蝎心肠“好姐妹”,嬷嬷且认识千叠楼前代楼主菊初南,也不会对她种种旁人看觉得大胆放肆地地方显得不能接受,如意甚至在苏嬷嬷身上找到了些许前世属于考古教授的那份蔼然宽德,此时见苏嬷嬷此等漠然反应,又怎么能不叫之懊丧焦急。

  如意急声说道:“之前不信任嬷嬷,多次试探。恳请嬷嬷原谅!嬷嬷莫恼。此次真的……!”

  “你急着解释什么,蠢丫头。”

  有四个贵篁细心教导,却还是这样窝囊没用,你不光丢光菊初南的脸,还丢光了嬷嬷我的脸面。

  冷笑几下,小阮霎时易主,经苏嬷嬷的手中化为了神奇,那熟悉地指法,比自己,甚至是比自己的师傅赭师流岚更流畅完美老辣的控琴手势,叫如意看得呆呆站在原地。

  “丫头你曾求过我,教你如何在这宫中生存,当时我不应承,现今……也不会应承。但告诉你,我要教你地是其他东西,其他在现在地丽景轩已经学不到地东西。”数数若瑞宁宫那个皇后娘娘真地吃念佛十几年念傻了脑子泯灭了杀心,如意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苏嬷嬷还会有一个月的时间能教导她。“丫头,你是官妓,学自然要学官妓所该学,你地师傅若不是要让你去死,送你进宫,也该是冲着宫中比外面教坊更系统更精湛地才艺修炼来。”沟壑纵横的脸上狰狞的疤痕微微抖动,苏嬷嬷不说时间不够,只是冷冷问道。“你穿上我给你地那双特制鞋子已经有多少个月了?”

  “两个月了,已经。”

  “以后一个月,你穿着它睡觉。”

  苏嬷嬷说道。

  “瑞宁宫那一位信佛多年徒然自欺欺人。留下我这个当年知情者,也不过是她求安心,要以我当成她掩饰恶行地遮羞布而已,我老太婆也乐得睁大这双老眼,等着看她得到报应地那一日。”

  望着枯萎地树,嬷嬷冷哼,露出讥笑。“蠢丫头,你总嚷嚷说暴人库荒芜,你哪里懂得真正地荒芜,现在在瑞宁宫的那一位,每日所苦尝煎熬着的,才是真正可称为荒芜的东西。”

  当年之事,通过苏嬷嬷的口,终于揭开冰山一角。

  突然知晓菊初南真的已经不在人世的信息,嬷嬷心里不免有些黯然,当年牵手同行的三人离开了两,原本不过希冀总创造奇迹的菊初南,古灵精怪的菊初南会平安,那个十几年前传来略显悲哀的死讯,会只是谣言或是幌子,如今一朝证实,苏嬷嬷面上不说,话里依旧阴冷的调子,但就能叫旁人看出,她心中藏得极深的苦楚,胜似这位老妇人于全世间所心系在意的,温暖的,牵挂于心头的,都消逝若融化春冰,不留半点痕迹了。

  为了摆脱这陌生的情绪,要急急在为自己寻事情做,所以嬷嬷第一时间选择抓住眼前的如意,“你以后每日有半天要到暴人库来,不管你是用什么理由得到留你的那殿主子的同意。”

  在如意为殿主子献上一只她制作的象牙雕花扇后,任何问题都显得不再成为问题。

  心想这丫头就是逃跑,还能跑到哪儿去呢,再听到如意说正精心制作中,准备呈上的福如东海白玉锁牌,老妃子很快就答应如意每日回暴人库一次的请求。

  时日流逝,落花簌簌舞升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东风再继无力,已是春尽时分,春裳换夏帕。

  听到某个有点熟悉的名字时候,如往常一样,如意正被旁人取笑讥讽。

  “你在想什么呢?”

  一群女人肆无忌惮聊天的时候,谁会喜欢一个非常讨厌碍眼的家伙在旁边,而如意不会看别人脸色更不会回避,拿着她那糟糕的刺绣半成品,继续下针苦折腾,就不知道她所折磨的是这可怜的丝帛,还是自己。

  “每天无所事事地跑出去,就当我们殿是免费的客栈,可恶得很。主子给你哄得晕头了,也不想想你自己的身份……你待过暴人库很了不起,我就猜下次见你这死丫头,估计要在乱葬岗。”

  在殿里,看着顽固地坐于一旁的“绻胭脂”,有人尖利刻薄地说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殿里地宫女们就认定了“绻胭脂”是个懦弱木讷的人,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或许是因为这大典在即的春末容易令人产生过于主观色彩的想象,也或许是一路来习惯了每次沉默的结局,叫旁人产生苍白的错觉。

  一个年纪最轻的小宫女面有豫色地靠到尖利说话宫女的身边。“姐姐莫说了,怪难听的,她也做过些有用事,我们不好计较,别说了罢。”

  牙雕的那次,所有宫女们心里都清楚,她们的眼睛可雪亮的,再见到近日“绻胭脂”为主子献上的那些东西,她们更是确定,话说“绻胭脂”这般帮她们一次,她们的确不该继续摆恶劣的态度,但施恩者实在令人讨厌,何况后宫中永远不会有无缘无故地恩惠,她们就等着,好长时间,就等某人开口要求回报。哪知道这个实在可恶的某人整日踏进踏出,累得半死地回来,根本就没有要跟她们提条件的意思。殿里的宫女们不自在,当然有人觉得自己被耍了,也有人神情复杂摇摇头,倒少说了几句冷嘲热讽的话,就像这位上前来劝的小宫女。

  可能还觉得“绻胭脂”多少有点孤僻,但总比以前的印象好。

  也就这个时候所有人才记起来,好像眼前这个顽石般的丫头,是从京都教坊千挑万选出来的,似乎很出众的未来官妓。

  宫中女子不知何时开始流行在腰间系多一块轻薄面纱,有人说被安排在皇宫某处,欲在大典时候于殿前献艺的那个民间戏班中,有一位美貌与才艺双绝的女伶,琴艺了得,她每日练习时候,听到她歌吟,近处四方翔于天际地小鸟都会忍不住下来,停在枝头安静地倾听。以京都府尹等为的朝廷官员,对这位女伶是赞不绝口,夸其为落于民间的明珠。

  而面系轻纱,正是这位女伶的独有妆扮。

  听理由是,她的容颜为千秋万福的皇太后,为皇上皇后而备,万寿大典殿前献艺当日,才是她真面目展示之时。

  越神秘越吸引,朦胧的美好总是最好的,能叫人如此疯狂,趋之若鹜,除了偶尔被请进宫来记谱的,那些绝代风华的最高官妓贵篁外,这蓝采班的神秘女伶,很多人欲要千方百计,一睹其芳容。

  女伶芳名爱凤,似凤凰绝世之姿。

  连皇太子也对这位女子起了好奇之心,对于御前献艺,好像十分期待。

  能引起皇太子的注意,宫中之人都羡慕不已,向而往之纷纷模仿这位女伶。

  如意在绣面上确认了位置,迟迟不能下针,因拿针的手在一直不断地颤抖。

  又及夜,精致的窗外,皎月如霜,像谁家不甘寂寞的丹青从画中踏云而出,夜色在一个个或幽暗或跋扈的屋脊背上流动,波澜不惊的寂静。

  小声抱怨一下,在老嬷嬷的督促之下,资质平庸的少女在昏暗宫灯照耀中舞起长袖,束于身后的乌轻盈滑动,纤细的手指擦过鬓边的汗水,贴着耳尖,伸展举向高高天穹。

  苏嬷嬷忽而横眉射过去两道冷冷的视线。

  “基础差劲,给我重头学起。”

  “你的绣工也是楼里的人教的?”

  “哪个糟糕透顶的师傅!”

  低低抽几口冷气,背上手臂上双腿上,如意疼得把眉绞在一起,“嬷嬷下手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