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素素掏出四四方方的丝帕,丝帕上面不知经谁的巧手,绣着一朵妖冶美丽的花,花瓣反卷如龙爪,花色娇艳,如火如血如荼。
“这是什么?”
桑熙好奇地打量,问道:“从哪儿来的一方丝帕?孤零零绣一朵,怪古怪的。”
“丝帕是我从青宫里的一位女官那儿得来。”倪素素半眯了眼儿,笑道。
“青宫?”听闻是皇太子殿下住的地方,桑熙来了点兴致。“神神秘秘,丝帕有何故事?”
选择先不回答桑熙的话,倪素素沉吟片刻,反而给出了一个问题。
“知道这次南江国皇太后六旬万寿,各国来贺的使中,哪一位最神秘最引人注目?”
“怎么突然要问这个,”桑熙装作思考一会儿,就拍手笑道:“这个我知道!是一个老头。”
“且打住,什么老头,”桑熙的称呼真是大逆不道,倪素素嗔笑着,责怪地看她一眼,柔声解释。“是乌兰国的清禅大师嘉呼图克图。”
“哦,什么大师都好,那个乌兰国神神秘秘的,”桑熙甜甜一笑,模样娇俏,吐出来的话却毒辣。“听闻他们信那个什么活佛,笑死桑熙了。那叫什么大师的老头,我是远远见过一次,不像是个有趣的人。”
“难道有趣了,你敢连大师也招惹么?别太任性哦,爱玩也要有限度。”
“素素姐。你最好了,就别跟桑熙兜圈子,桑熙以后收敛一下还不行么。”扁着嘴,桑熙大声嚷嚷,着实好奇着丝帕上地花盒那位神秘的清禅大师的关系,她快快干脆地认了错,仰着脖子就继续追问。“素素姐你快说,这怪模怪样的绣花是什么来历,又跟那个什么大师何干?”
根本就是死性不改。
在一旁研究丝帕上地绣花,脸色沉静地青容止水有点心得,此时蹙眉就开口了:“这不是死人花么?”
一语中地。
死人花,是民间说法,正确来说,此花名为彼岸花。
在民间,春分前后三天叫春彼岸,秋分前后三天叫秋彼岸,这六天都是上坟地日子。彼岸花开在秋彼岸期间,因为准时,所以才叫彼岸花。它生长地地方大多在田间小道、河边步道和墓地,所以别名也叫做死人花。而一到秋天,就绽放出妖异浓艳得近于红黑色花朵,整一片彼岸花看上去便是长长地一道触目惊心地赤红“火照之路”。
南江国上下,都不喜欢这种看起来妖异无比的花,百姓官员都说这花不祥,选择远离这种不祥之花,于南江国中,别说在绣品上看不到,即使日常用品中也断不会使用这种花样-------即使这彼岸花如何美艳动人,能摄人心魂。
佛家语,荼蘼是花季最后盛开的花,开到荼蘼花事了,只剩下开在遗忘前生的彼岸花。
“止水果然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倪素素笑着点头,朝青容止水投去嘉许的目光,“我也觉得这绣的很像彼岸之花。”
“死人花又怎么了?”只有桑熙一头雾水。
“桑熙你不爱看佛经,不懂此花的涵义。”青容止水冷声说道:“我记得我看过一本佛经上记载,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传此花只开于黄泉,是只开在冥间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梵语又称摩诃曼珠沙华,原意天上之花,天降吉兆四华之一。至善法华经佛典中也说,曼珠沙华是九天碧落上开的花,红色而柔软,见此花,恶业自去除,花落到了冥间,吸浸忘川之水,就变为表灾难、死亡与分离地不祥之花。”
乱坠天花有四花,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殊沙华。是时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
桑熙神情微微一变。
“不懂不懂!神神叨叨的,死人花就死人花了,还什么天降吉兆四华,什么忘川之花,我又不信佛。”听止水一段话头都痛了,“那些佛受千人拜万人拜,怎么不见他们下来为我们凡夫俗子做些什么,桑熙最讨厌这种高高在上其实又一无是处,只是要我们来全力讨好的家伙了。”
“以前,楼里的嬷嬷有人信佛,在我耳边喃喃叨叨了几年!烦不死我。”桑熙说着,原本明朗的眉角漏出一点不痛快和隐秘的怨毒之色,不用说,倪素素与止水都猜到了这个口中的嬷嬷,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半年相处谋事,她们两人若还摸不清桑熙的性子,还称什么最懂人心的官妓。
“桑熙你何必这般气极,像我们这种人,信佛才是奇怪的。”倪素素依旧笑着,柔声就说道。
“是止水念一串出来,触我霉头。”桑熙又瞪一眼青容止水。而止水冷冷地说道:“我不过照本宣读,解你疑惑。”
桑熙脸色沉下去。“一点不好玩,这死人花跟那个老头什么关系?”
倪素素拉着两人在房间里坐下,让她们莫争吵了,才徐徐说道。
“前些日子,听说我们的皇太子殿下与这位乌兰国的清禅大师嘉呼图克图某日相谈正欢,清禅大师居然涌起了收徒的想法,就交给了皇太子殿下绣有此彼岸花地锦袋,让皇太子殿下参详。”倪素素莞尔,说下去。“现今,整个皇宫里地人都知道这事情,这花的绣样,也是从皇太子地青宫传出来了,反正那位清禅大师也说了,只要谁有所悟,即使只是只字片语都可于他道来,他只求有慧根的有缘之人为徒。”
“乌兰国地大师要在南江收徒弟,此事非同小可,无论最后是谁被选中都好,南江与乌兰两国也算有了一座桥梁了,日后与野蛮的北辰国再战,南江也多加了筹码。”
从版图上看,乌兰,南江,北辰三个国家紧紧相靠,就如同一个稳定的三角,过往数百年南江与北辰的边境之争,乌兰从来都是冷漠的旁观。
“皇太子殿下愿意把机会共享出来,倒真的一心为南江国好。”
青容止水点点头。
“这大师也狡猾了一点,信仰不同,国家不同,对这种花的见解就不一样,我们南江称这种彼岸花为死人的不详之花,但到他们乌兰就难说。”倪素素指尖在丝帕上轻轻地划动,淡淡地说道,“能让这位大师贴身带到南江的,可能是不祥之花么?”
又讨论片刻,端详着那丝帕上以酡红色丝线一针针绣得妖艳的花,桑熙的眼神变得怪异。
“素素姐,你整个白天不见踪影,就是去打探回来这个消息……?”她歪了歪头,头上蜻蜓状金步摇轻轻摇动。
“难道这个消息不有趣么?”
“比那个什么老头有趣,但是,”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桑熙怪声笑道,“嗳,难不是素素姐你,想要去给那个老头当徒弟?”
哎一声,好生奇怪地看着桑熙,倪素素以香袖掩嘴。
今日的倪素素一袭缃色宫装,髻上特别的连排双股银钗流彩光泽不止,听到桑熙的话,她忍不住就再笑道:“看桑熙这小脑袋想的都是什么奇怪东西,说得好像真的一般,倒不像天方夜谭。”
“那素素姐就没这想法?”
“想,怎么不想,”倪素素笑道,“但我不过在想如何利用这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如今倪素素三人在丽景轩再无要对付的刺头,众乐子们是对这三人服服帖帖,俯称臣,倪素素要想害人还找不到对象,要说利用,目的只可能为了提高她们三人的地位。
“止水,你饱览经书,熟读佛典,你有何想法,先道来听。”
“佛典有何用,乌兰国不信佛。”青容止水斟酌一下语言,垂眉凝神一边思考一边说。“这个收徒,应该是南江与乌兰暗里达成一致,建立某种纽带的结果,清禅大师在乌兰位居高位,他的徒弟日后极可能是要继承他的位置权力。”她讷讷然,“看起来好像我们南江占便宜,难就难在我们多乌兰这个宗教大国了解不深,这个徒弟到底能起到何种作用,怕还是未知之数,我不敢断言,只是……”
止水她稍露出个疑惑的神情。“奇怪了,我有点觉得这绣上的很眼熟。”
“止水你怕是在哪本书上见过?”桑熙一阵抢白。“难不成你在皇宫里见过?”
这种代表死亡的彼岸花在南江的风评这般差,南江皇宫里怎么会种植,要说青容止水在皇宫里见过,几率比种桃得李还要小。
“看书看昏头了吧,止水。”
“比从不看书的人强。”青容止水冷冷瞥桑熙一眼,但也觉得桑熙说的话多少有些道理,怕她真的看书多了混乱,暂时把心中莫名的疑惑放一边,止水用不确定的口气说道:“大概……我就猜到这么多。”
这时候,倪素素却抚着脸颊,如水柔婉的眸中一闪而过茫然之色。
“止水说起来,我也模糊有点觉得,这绣花样式可在哪儿见过……”
“啊啦,真奇怪……”她说。
桑熙睁大眼,看着两人。
比起其他两位姐妹,桑熙的观察力似乎差一点,她很少注意身边的事物,所以根本就记不起来自己看过这个东西。
其实青容止水与倪素素的疑惑,很容易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