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菁华锦 62 敌手
作者:镂心骷髅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一墙之隔千里,院子红墙内。

  “发什么呆呢,一双眼眸通红的,雪歌?”

  旁边有人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臂,声音里有点意兴阑珊的意味。

  雪歌她睁着微微红的双眼,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回头见一众殿里的宫女姐姐们在院子里踢毽子荡秋千,样子是玩得不亦乐乎。

  “今天殿里的活儿都做完了,主子也说我们可以出来玩耍一下,你怎么这般放不开心,坐到这儿角落来一个人呆。”一个年长的宫女坐过来,带怨气地说道,快要拽着雪歌一起去玩。

  雪歌用袖子涩涩地捂脸。

  要说角落,那个绻胭脂才是坐到偏僻角落,这样大的诸福殿院子,一众十几个宫女在种植芙蕖的曲池边荡秋千嬉笑玩闹,不受欢迎的绻胭脂一个人躲得远远的。

  都是日子苦闷,埋着心里有说不得的心事,无奈世间有无限丹青手,却总是佳人一片伤心画不成,雪歌握着手中薄薄的几张纸,看着上面一行行字,泪水簌簌地落下。

  “怎么哭了?这是你的家书?”

  有很多人渐渐围过来,注意到雪歌的异样,纷纷露出同情的神情。

  雪歌在上次宫中探亲日,根本没有等到她的家人,回来精神消沉了很久。雪歌很少提及自己的亲人,旁人只模糊知道雪歌幼年丧父,家中只有一个慈祥老母。见着雪歌在大好日子别人玩得高兴扫大家地兴。有些心胸狭隘的宫女也许有点不愉快,但看在雪歌本人也很可怜的份上,暂时还没人计较。

  “刚刚一直没见你出来院子一起玩。怎么突然出来了就坐在角落里独自伤心落泪了呢?”有人柔声劝说道。“雪歌最乖巧,莫再胡思乱想,去想那伤心事儿了,宫中这么多的是你姐妹。”

  有家不得归,家中无亲人等候地悲痛滋味,哪里说得这样轻松,说放下就放?雪歌默默地想着。

  “谢谢姐姐们,雪歌定当不哭了。”

  她以袖抹泪,强自欢笑。

  …………

  …………

  很少有人知道,二十多年前,南江皇宫里地生过一次残酷的大火。

  “诸福殿……”

  这个迷糊小宫女是这样说地。

  瞬息忆起了某些关于那场大火的片段,皇太子念着这个殿名,像仔细咀嚼着一段躲在阳光底下暧昧不清鲜血淋漓地历史。

  “诸福殿的小宫女,想见一见家乡亲人吗?”

  称不上鲁莽冲撞了他,她不过偶尔一声叹息,叹遥远的家乡亲人,不巧给路过的他听到。似上天约好的。端详着眼前的小宫女,皇太子慢慢说道,又忆起了在春前那一次御花园赏花。

  那时万紫千红怒放争艳,他在亭下凝眸看着那无数飞舞的花瓣,独独有一片柔软的粉白花瓣,缓缓地,宿命般地舞落到了自己手中的冰冷酒杯,触上一霎那,柔弱得似一声浅浅哀叹,似乎地确能清晰地听见。

  原来他的好心情来源是因为这个。

  拢在镶黑边的袖子里,自己地指尖一寸寸地冷下去,皇太子李靖皓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是他这般问眼前的小宫女,神色淡然,当做奖赏也好,一时兴起何妨,掌控身边人地人生,从来是他的权力。

  “回大人,见,见不到了,太远……”

  意料中的回答。

  庸人总以为距离是难以跨越的隔障,忽而又想起自己刚刚步出的那个念樨殿,目光烁烨,皇太子勾起了嘴角,很晦涩的笑。

  天涯咫尺,好受过阴阳相隔么?“倘若本王赐你一次机会,见,还是不见?”

  “呜……”这个小宫女缩着身子嗫嚅半天,却是忽而低低哭泣了,髻上的小朵桂花下一刻就会凋残的样子。“回……大人,奴婢该死,见,见不到了……”

  他的指尖之冷已经传到了手肘部位,而原因就是这压抑的哭声。

  “上次宫中探亲日,奴婢已经被通知,家里已经没有人了……辜负……大人好意,奴婢真的该死……”一个怯弱少女在面前哭泣,就像一切宫中怨恨填膺接近疯狂的女人一样,但是这个少女极力装着坚强的脆弱神情,甚至比刚刚那个跑出来邀怜的宫女还叫人心烦。

  皇太子突然不再想知道,这个小宫女的故事。

  很少有人愿意提起,皇宫里生过的一次火灾,日后成为很多人心中磨灭不掉挥之不去的阴影。那天听说天上正下着倾盆大雨,乌云压顶,整个苍穹好像快塌下来,那火灾来得莫名其妙,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它在皇宫深处悄悄地肆虐,转眼终酿成大祸。火光照亮了漆黑的夜晚,一声声哀号恸哭被狂暴的雨点带到很遥远的远方。在有意无意地安排下,在之后地那些天里,所有人都沉默如同失去声带的哑巴。

  当皇后娘娘谈起此事时候,当皇上谈及此事的时候,沉默又成为一张拙劣粗糙的面具。

  这世上,原本有资格对皇太子殿下沉默的人就不多了,再过几年,那些曾经在面对他的问题时候沉默的人都寿终正寝,躺入枯寂的皇陵之后,他将能面对的,就会只剩下爬在脚边面目模糊的奴才们————所以皇太子他很珍惜这种沉默,即使这让他很感憎恶。

  “罢了,退下吧。”

  好心情已经耗光,幸好这个小宫女没有做出更令他厌恶的事情。

  原本以为是个高明的女人一场惊喜好戏,顶着稚子般纯净脸庞,把猎物慢慢引诱进陷阱,从不是某一个人的专权,待会儿他要去鸾宫看望芸公主,不希望心情继续差下去。

  小宫女听言微微怔,温顺地迅速低下头,一瞬间敏感的小宫女徒然觉得,眼前这个面容秀气如女子地少年好……可怕。

  这个直觉叫她背脊窜过一阵令人颤栗的寒流。

  “是的。大人……”她暂时想不明白自己做错地地方在哪里,糊涂地应声,连忙行宫礼退到一旁去。

  走不出两步,皇太子停下脚步。

  月白色宫绦曳地拖行,竹影在一阵唦唦声中摇摆,投映而至,而梨形领口中露出她嫩白的颈项。

  “……”

  ………………

  ………………

  傍晚时候,宫女们香汗淋漓地回殿内,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众人脸色都不好。“没办法,跟主子说吧。”

  丢了地那个宫女,是也属于在诸福殿里没什么人缘的家伙,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整天想着飞上枝头一朝变凤凰,总爱耍小聪明,也不大看得起别人,特别平时爱欺负怯弱好说话的雪歌,就嘲笑雪歌出身寒微,无依无靠。“怎么丢了的不是那个什么绻胭脂呢,丢了她我们更开心。”

  不会知晓这个宫女真的是胆大妄为,痴心招惹了皇太子殿下,如今早被暗卫处理掉了,殿里只是有人闲闲一句,引来稀拉拉几声附和。

  通报到诸福殿的主子白妃那儿,年老的白妃没说什么,命令其他宫女们日后要安分守纪,否则重罚。

  “胭脂,你在哪儿?”

  半夜提着摇摆不定的烛灯在殿里走动,雪歌迈着步子不出声响,在前殿一个角落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涂满棕红色漆的两人才能合抱的殿前石柱旁边,有人站在那里,提灯看了且知道,是“绻胭脂”,而“绻胭脂”伸手抚摸着石柱的柱身。

  “你在这里,胭脂。”

  对柱子后面地人这样低声说着,雪歌顿一下,蹙眉真心地道歉说道:“白天她们要我一起冷落你,把胭脂你一个人留在殿里,对不起……”

  “雪歌,你看,石柱有两层漆。”

  “啊?”

  “新的那一层漆不超过三十年。”

  在出一声无意义地叫声后,雪歌自己有点糊涂了。“哦,雪歌记起来了,听老一辈的宫女说,我们殿几十年前似乎是翻新过一遍……胭脂,为什么说这个呢,不是过几天你就要参加乐子筛选,这……有关吗。”

  “原来是翻新过……”如意只是这样呢喃。

  雪歌又看着那冷冰冰地大石柱,仅是不懂为什么胭脂忽而要说这些,但仍柔和地顺着此话题说下去。“胭脂懂得本来就多,你若不提,雪歌就没能看出来……”

  “殿宫被毁坏过,现在的殿是在原址上按原貌重新修建的,保留一些原物,这大石柱就是。”淡漠得好像陈述事实的话语,一阵令人感到寒意的死寂后,如意从石柱后绕出来,洁白的额头,烛影下她平静的容颜有如同寒玉的光泽。“……我说的东西太无聊了,雪歌你听听就算,别放心上。”她见来人是雪歌,片刻渐渐褪去脸上的寒霜,慢慢放柔了声线,“我马上就去睡了,雪歌你也早点歇息。”

  自那天从丽景轩回来,雪歌说不出绻胭脂身上生了什么变化。

  “早点休息好,不知你听说了没,今天殿里丢了一个宫女姐姐,主子也在生气,以为殿里有人不规矩,胭脂你一个人……雪歌有点担心。”雪歌说道。

  “我知道。”

  胭脂最近变得古怪了,雪歌心里想着。

  从第二天开始,好像要延续这丢失人的怪异状况,白妃娘娘的诸福殿陆续又生一些失窃事件。

  很多不起眼的小玩意失去踪影,再也寻不见,殿里的宫女们慢慢懂得惊慌。

  “哪个缺德没心肝的宫人,打坏主意打到我们诸福殿来了,岂有此理。”很多人义愤填膺。

  雪歌偷偷关心地问。“胭脂,你可有丢东西?”

  如意只是扯了扯嘴唇,缓缓地摇头,然后雪歌就觉得,胭脂真的变得越发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