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大人,奴婢不知自犯何罪。这样轻声说着,远远地,抬头透过丽景轩意气风发的飞翘屋檐,看着漫天彩蝶慢慢在宫殿花园中穿梭,看远山黛青色晕开着云朵的浅白水气,少女仿佛怔怔地呆了一会儿。
她缓缓坐起来,素手慢慢地拂去裙摆腰带上的皱褶浮尘。
落落大方,云淡风轻。
惠风和畅,垂菊发簪上一瓣白玉花瓣轻轻垂到她右边眉角一侧,因着她的动作而仿佛含羞地微微颤动,一只彩蝶飞过来,似乎给可以以假乱真的发簪弄得糊涂了,扑扇着蝶翼轻轻飞到少女身旁,留恋徘徊。
丽景轩内,她一个人的声音,空冷冷的,清灵,缓慢,把整个世界都衬得更加寂静起来。
此情此景,旁人都暗道“绻胭脂”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只是这个少女坦然直视前方,视线穿过尚乐宫大人,望向很遥远的地方,澄清湛亮的眸子慢慢浮现点点怀念,一些些不舍,此时连树梢上的翠鸟都好像知趣地停止了鸣叫,还了天地一片恬淡安宁--------就如同在场的,很少有人知晓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无妄大火,清楚当年皇后娘娘与京都教坊千叠楼那位菊姓楼主的全部恩怨瓜葛,现在此时……也甚少有人猜到,这个给尚乐宫大声叱责但面色不变的少女,心里其实到底在想着什么。
踩在众人的疑惑之上,如意的思绪飘得很远。
身旁在丽景轩姑姑俯身过来低语几句,尚乐宫脸色再次微变,抬手狠狠一拍桌子。
“大胆丫头,”尚乐宫含怒,沉声说道,“你真可谓目无规矩,你可知点卯应当佩戴的是什么,可知乐子筛选点卯佩花又被赋予何种涵义,可知自己所作所为犯的是什么错?”三句可知,一句比一句严厉赫然。
所有人都知道,尚乐宫大发雷霆。
“回尚宫大人,奴婢……不知道。”
这个回答一出,下面一群人纷纷开始交头接耳,看如意的眼神都变了。
这个“绻胭脂”回答得……太坚定漠然了,好像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由头至尾是尚乐宫大人小题大做,她无辜至极,有理至极。到底无理取闹的是谁?!尚乐宫不知道想到些什么,脸色忽而变得发白,低头轻咳几声,叫站她身旁的小宫女好一阵子手忙脚乱,奉茶捶背,帮尚乐宫舒缓神经。
看着尚宫大人难看的脸色,很多有一颗七巧玲珑心的人忖量眼前事件,才恍然想起来,她们要处罚眼前这个大胆乐子……还真是一件难办的事--------南江国对菊的评价很高,俗话说梅兰竹菊君子之爱也,这种崇尚习惯历史悠久,很难改变,乐正氏皇后即使是手握凤印,掌管整个后宫,也不能扭转这种习俗,她不知是为跟那个死人再强争一口气,任性无理地在皇宫中剔除了菊种花朵,在大义上站不住脚,宫中的人迫于压力淫威,不得不戒菊惧菊,皇宫里也掩饰得好,宫外的人民百姓甚至是官员们,都也很少有人知道皇宫中无菊弃菊的异样状况。
这个大胆的少女在自己发髻上配垂菊样式的发簪,负责管理宫娥乐子的尚乐宫惊之骇之,却明白知道,自己不能在菊上做文章惩罚这个丫头。
“点卯之上,鼓声停止之时,乐子们就该成列端坐,并应当佩戴的乃是犹沾晨露新鲜采摘的花朵,你小小乐子居然以区区一支发簪鱼目混珠,蔑视筛选传统,还敢大言不惭,毫无认罪之意。”尚乐宫抓住这个问题责问,言下是如意不应该以发簪假花代替真的花朵,要由此治如意的罪。
原来真是不能放过她。
如意面色终是微微一白,抬头直视上面的尚宫大人,好似要看出个什么鬼魅来,脸上眉梢间的神情越发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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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几年前,刚刚从教行嬷嬷手中挣脱出来,完成童妓训练的如意明月幺妹,以及胭脂四人,曾经措不及手地被楼主柳怡宴这样问道。
那天流觞曲水,是日暮春之初,从楼外以竹管引来不远处地山上地一条活泼可爱地活溪水,把溪水引至楼百花园前,众官妓佳人随意坐于四周,脉脉地溪水清澈透亮,弯弯曲曲地流淌下来,看着就叫人欢喜。一觞一咏间,乌发曳地的楼主挽袖执一只碧玉酒杯,把它扔到溪水里,旁人就看着酒杯怎么样给充满生命力的溪水运送至很远很远的彼方。
缤纷地花瓣飘落而至,掉落到溪水中变成晶莹一点红,慢慢顺流而下,曲折跌宕,顺其自然。
金扇被执在手中,指向那顺着溪水流走地花瓣,你们能看出什么,楼主这样问,语气淡然姿态疏放,轻易造就了胭脂的睁眼愕然,幺妹的坐立不安,明月的蹙眉沉思以及如意的抿唇缄默。
能看出什么。这一刻,柔弱的花瓣此刻被赋予神秘涵义,随着这个看似浅显其实深奥的问题,它飘飘荡荡如无根浮萍,越飘越远,徒留身后几道写满疑惑不解的目光。
胭脂道悲哀。幺妹答死亡。明月答顺从。如意说是……自由。
另外三位贵篁对视一眼。对于四个女孩的答案不表态,只是举杯一致含笑对看楼主。
然后几年后,如意无意间才慢慢知道,这个问题并不是楼主先想出来的。遥远的当年也有四位潜质根骨上佳地女孩,围坐成圈,被一个菊姓的女子这般笑着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四位未来贵篁的回答,还没有现在如意几位的来得潇洒从容。
那正确答案是什么?如意尝试问,楼主却先反问她,为什么你的回答是自由二字。
花瓣脱离枝桠的束缚,凭自己的意愿流浪,所以应当是自由,当时才十岁地如意,稚嫩的脸上带惶然,小心翼翼地对答说道。
“没有正确答案,曾有一个人,她至死都没有公布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你想到的,就是属于你的正确答案。”
是么,原来我的答案是……自由。
空白,麻木,突然就明白,路在前方何处,土壤紧紧抓住花朵的那份迷惑,明白花朵挺直腰肢,仰头对无尽苍穹的那份无言。恍惚如意能看到,那个清淡如菊的女子提裙,从消逝的历史中朝她走过来,越来越清晰的形象,与楼主十分相似地眉目痕迹,微翘嘴角衔着的微笑透出几分悲伤温柔,一双不悔地眸子,底下已经袒露述说很多很多的故事,旁人地,还有属于她自己的,欢喜的,悲伤的无奈的种种故事。
这一朵金菊帝女花,敬你。
“你需听候发落。”
尚乐宫大人说道,如意再次凝视这位掌督一司的老妇人。
“哦,难道不是因为奴婢配的是垂菊吗?”
淡淡地嘴角衔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绻胭脂”在听到坐于上方的尚宫大人的一声谴责后,居然凝眸一笑,明知故问。
…………
…………
桑熙瞥过头,悄无声息地笑了笑,偷偷以手肘狠碰了一下一旁的倪素素,而青容止水恍然知道皇宫里关于菊的禁忌,不禁握紧了拳,倘大的空间凝固一般,席下谁呼吸一滞。
怡然五月里的丽景轩,她们瞪大眼看着这个神色比习习夜风更冷淡的少女-------这个是她们眼中的那个愚笨不堪,连一个简单舞步都学不好,还得罪人最后被贬罚到暴人库吃苦的笨丫头。想着,那些在当日欺负过嘲笑过绻胭脂的人不禁一惊,盯着眼前的人,惊疑中怎么都不敢相信。
人,还是原来的人,只算清秀的容颜,纤细身姿,只是嵌于金色虞美人印记之下的眸子流转诡谲光芒,灼灼能伤人。曾几何时,那个邋遢满脸泥巴,给她们使唤着去做这做那而毫无怨言的丫头,已经蜕变成蝶,从烦苦能轻易逼疯常人的暴人库走了出来。
说“绻胭脂”是因为盗窃宫中财物,才给贬罚到暴人库去,但事实真相也很多人猜出-------这丫头得罪了人。若寻根究底,追溯缘由,很快一个大人物就跃出水面,掌管凤印母仪天下的国母,“绻胭脂”这丫头得罪的居然是这个南江最尊贵的皇后。
后宫中很多人忌惮皇后娘娘,为了不在皇后娘娘心中留下不好印象,上至妃嫔下至宫人,谁敢于衣饰物品上绣加菊样花式,今日丽景轩中尚乐宫主持乐子点卯,突然冒出一个髻插千丝垂菊发簪的家伙,谁不目瞪口呆,恍然以为自己莫不是白日眼花了。
再回头想想,这个配菊的丫头出身和其在后宫中半年来的遭遇,众人心中愕然不止之余还会大叹:倘若整个南江皇宫中算谁最有资格,或是有胆量敢于配菊,怕就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丫头了。
“轩中莫信口胡言。”
尚乐宫大人眼神犀利如刀,沉声说道。
“原来奴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望请尚宫大人恕罪。”如意忽然地转了口风,恭恭敬敬地朝脸色难看的尚乐宫躬身行礼,叫旁人吃惊之余又顿感一阵不适应。
“其实以发簪替代花朵,尚有难言的隐情,尚宫大人请息怒。”她悠然地说道,发髻上的菊样簪花随风荡颤。
“你有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