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菁华锦 69 插曲
作者:镂心骷髅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那个叫怀瑞之的少年,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转身如鸿北去,日西匿,人遗落在犄角旮旯,唯带走一丝牵挂。听说了丽景轩里之事的时候,宫女正替白妃娘娘正装绾髻,白妃有点惊讶地哦了一声,侧身自语。“那丫头,原来除了会做点手艺小玩意,还有这般本事?”

  宫女用锦盒盛着几支华钗玉簪,碧蓝翠银,由银红带彩穗的流光缎子垫着,捧给白妃挑选,白妃抹净了手,漱了口,一眼就挑了如意为她做的那支长脚金箔金凤纹钿花。

  “叫那丫头到我跟前来吧。”

  诸福殿今日有少监领人送来一密封大木盒,敲开里面,全是这月诸福殿按例分到的冰块。京都共有十二处冰窖在为皇宫提供储冰,藏冰全部取自京里最高雪山上洁净清冽的寒渠碧水,从五月初一启冰到七月十五闭窖,各宫闱殿宫以及王室大臣可按例获得冰块若干。算算今日又是一年冰窖开启时间,若不是看少监领着人把木盒抬到殿里来,白妃都把这事忘记。

  “意气用事是一时,人要长长久久,且需多斟酌谨慎,你说是吗?”刚好前些时候殿里有赏赐给妃嫔享用的寒瓜,白妃吩咐宫人把寒瓜冰镇了,又不咸不淡地叨念几句,跟唤来跟前的如意小聊一会儿,转眼就把如意随意打走了。

  宫女走过来,手上捧着御制淡青色披风。“娘娘,今日照例去瑞宁宫吗?”

  白妃看着披风沉默片刻。

  “瑞宁宫的那位现正在气头上,本宫今日,就不去遭这个罪了。”

  皇宫里乐子筛选的流程不繁琐,初次点卯之后,每隔几日行一次专门甄选。先测乐子八大艺基本功。行坐言谈,观其仪容行态是否符合伎人身份,从品貌天质分上中下等,复选会以各个乐子的精修才艺方面来进行,如弹奏作画写诗等等,乐子们按年龄顺序分批排班。由老宫娥以及丽景轩地女官选看测查,尚乐宫来全程总管,最后综合全程各面成绩,决定出留选为宫娥地名单,并将之最后公之于众后筛选才算正式结束,而落选乐子就按地方远近被分批遣送回原地。

  宫中不似外面,能到佛寺庙宇去上香求拜得个安心,雪歌只好秉烛达旦,缝制一道祈愿符。用吉利的大红料子。沾了墨书上半篇密密麻麻的平安经,折好成小三角缝起口子就完成。如意收到此礼时候还乐了。马上怪笑道说,雪歌。你比她这个乐子还多才艺,这绣工这书法,都能当个合格称职的诗妓,再不济,若当个宫阙里的司珍司制女官都好。

  “胭脂你已经给记罚,留了朱砂一横,下面几次甄选,你是不是会故意在尚宫大人面前表现得差一些,好离宫回楼?”

  雪歌好奇问着。

  一招歪打正着,尚乐宫地惩罚反而正顺了胭脂心意,要知胭脂事后提起来脸上全是光彩,就恨不得让尚乐宫把她罚多几次的样子。若晓得胭脂竟是这般想的话,怕尚乐宫大人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楼里地师傅送胭脂进宫来。也不过图个好修炼。得到宫里那些宫娥指点教导什么地。哪知道胭脂我没用。进来未到一个月就被送到暴人库去。到头来什么都没学到。就凭我这水平。被淘汰就是一定地。与其白费心机去争。我不如就利用剩下来地日子。好好想想回楼怎么向师傅交代吧。”如意这样答,说完还挠头叹气。“白白浪费一次精进才艺地机会,回楼后,师傅怕要打死我。”

  “绻胭脂”第一日乐子点卯上一鸣惊人的事,宫中都已经传开。诸福殿里地宫女们都没能想到往日沉默石头一般讨人厌地家伙,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人,于是又有人说“绻胭脂”城府深心机重,最善装模作样,还是睚眦必报小人,此番她这般风光招摇,定会千方百计要尚乐宫选她为宫娥,日后就慢慢寻那些欺负过她的人……

  验证那句民间俗话,谣言永远是距离事实最远。

  但真地很多人在猜,“绻胭脂”靠那个彼岸花白玉佩环,靠她口中语焉不详地那个涵义,她就能从卑微人贱地暴人库罪人,一步登天跃成为南江国的大恩人,清禅大师徒弟,乌兰国未来某某大臣……

  “胭脂你连这个都晓得,我想皇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一定会对你重重有赏地。”雪歌不止一次,对着如意用赞叹地口气说道,一脸仰慕崇拜。

  如意也不掖藏着,直接干脆地告诉雪歌--------她本人也不懂这个,是她身边有个故人了解乌兰国,曾有意无意间告知她一些,她对着那彼岸花样式猜猜想想,也就知道个大概。

  这个故人是谁,以及猜出的这个大概又是什么……自然如意不说,连雪歌都不能知道。旁人道这个秘密是“绻胭脂”登天的阶梯,富贵荣华的凭依,只有她本人最清楚,这应当是保命符才对。

  又过几日,乐子筛选开始第一次甄选,考察琴棋书画礼乐歌舞八大艺,如意表现果然平庸。

  “这乐子实在几乎算一无是处!”如意八大艺基本功虽然能称得上不错,其中琴歌方面稍算优,指法和歌喉都跟标准无差一毫,但问题就是没有一项是特别出彩的。这成绩,糟糕得让她重新获得了无数鄙夷的白眼--------每个乐子都在年幼就开始学八大艺,奠基下牢实基础,日后根据天分潜质等条件,有选择地精修一项才艺,成为与此才艺相称的官妓,想这些已经十几岁的少女,她们被送进宫之前早就选好精修方向。像桑熙是诗妓,而倪素素就是一个出色舞妓等等,如意上告道说是,“绻胭脂”乃一位学舞有些时日地舞妓,但现在一看,她不仅天资愚钝。连理当出彩的舞艺方面,都像大阴天里躲入云层的太阳,连个影儿都瞧不到。

  这个第一次甄选结果,也有点出乎尚乐宫的意料。

  如意先是跟精于琴艺的赭师流岚学琴,再跟随歌艺了得的“玉啼”贵篁苦修,其中还没有落下其他八大艺地一些简单基本的修炼,所以同时测查八大艺的时候,如意表现出琴歌双艺稍高,其他八艺都持平稳定的水平……只是没人能想到,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皇后娘娘迟迟不召见“绻胭脂”,都说瑞宁宫如今成为暴风雨中央,气氛压抑可怕,里面当值的宫女太监们已经三魂不见七魄。开始还有董嫔与华嫔仗着皇后宠爱,敢前去请个安什么,后来她们俩先后碰上些事情后就不约而同地决定少出现在瑞宁宫了。

  至少在皇后娘娘消气以前。瑞宁宫是不会再有人敢登门拜访。

  午后乍闻一个叫人惊诧的消息,说南江北方今年又闹饥荒,如意支着下巴地手也放了。

  身边坐着的雪歌轻轻地点头,满脸愁容。把手中的绣品拿起来又放下,踌躇着绣针迟迟不下,犹豫片刻,小宫女继续道:“是最先从看守宫门的侍卫那儿传开的,今日传到后宫来,说去年北方地区收成不好,很多贫民没饭吃,饥民都涌进了京都来,但好像又给守城的士兵们赶回原地去……”

  今年收成又不好,民生凋敝,南江国望之满目疮痍。

  京都外城涌现很多饥民,但京都朝廷上下装聋作哑,一律下了禁口令,不许宫中宫人上下多嘴,一心搞什么劳民伤财地万寿盛典……想到这个,如意心中就很不是滋味————当年,要不是因为那场百年一遇地灾害让家里没了收成,饥寒交迫之下,舒父就不会牵着年幼的女儿进城,她“舒玉儿”也不会走上卖身这条荆棘路。

  “筛选开始我多日去丽景轩,却没听到这些传言。”

  如今很多像当年地舒父女一样的人,凄凉地流连街头,转念再想到,皇宫里那些五谷不分地官员整日只懂寻欢作乐,当外面很多人在生死线挣扎的时候,丽景轩里穿着美丽衣裳地少女们却在为个什么破名额而争得你死我活……想着念着,忽而就觉得世事真为可笑讽刺。

  “宫女姐姐小心告诉雪歌,这事不让大声到处说,要知道宫中已经下了禁令,说盛典准备期间不许我们谈论这些……”雪歌越说声音越小。

  “那就别说了,我们也没能力替饥民们做些什么。”

  怃然应一声,也明白自己小小宫女,也没什么资格抡上说忧国忧民,雪歌委屈地低头。

  如意把脸转向另一边闷头发呆。同时,她又想起了,进了千叠楼那几年,她总看着楼里的几位贵篁偷偷吩咐嬷嬷把官人送来的礼物变卖成财钱,然后时不时假借别人名义,捐钱修桥派粥,楼主虽然不说,但那些吸取民脂民膏的贪官,那些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员要撞到楼主她手上,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

  闹饥荒的这个传闻,很快就输给了宫中华美的锦缎,输给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最后给很多人忘记了,把这个小插曲丢到记忆的铺尘之地。

  宫中生活死水微澜,什么时候,能回去么呢?如意想着,默默地想着。蓦眼眸余光然扫到了手边桌子上的三角形祈愿符,她拢紧衣袍袖口打了几阵寒噤,把头深深地埋入双臂中。

  就不知道怀大人在宫外如何。

  谁在喃喃自语……

  第二日,身着宫锦百摺罗裙与孔雀绿翎裘,腰束九孔玲珑粉珍珠玉带的佳人,戴着玛瑙指套的那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忠心的陈嬷嬷手上,垂目俯视着跪在面前的如意,清丽的容颜上挂起一抹阴冷的笑,久久之后,才淡然道出一句。

  “还记得本宫么?”

  气色似乎不错的董嫔对她说道。

  迎着和煦温暖的晨光,如意踩着木屐前去丽景轩参加甄选,在花园里不期然遇上了一位被前呼后拥着的董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