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菁华锦 74 初南(上)
作者:镂心骷髅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薄薄一张面皮,附于骨肉血脂之上,贪嗔痴爱恋,哭笑不由人,古来有相士,琢磨摸索这演变万化的本相,推衍人的一生。

  左一笔恋化缘,右一画情无份,滴珠成蓝泪金痕,拈笔细描半面妆。冰凉凉的黛脂粉覆盖皮肤原来的一切面貌,幻化百般美态,风情似哭还笑,颦顾欲语还休。明然为明艳不可方物,开至极致苦等败,凋零前霎那芳华,弹指间遗忘前尘缠绵,眸下一点魅惑痣,爱姬今生哭水断情丝。

  笔锋延伸至颈线以下,双腕转粲然莲花,背生彩云烟。

  舞妓的武器就是她的身体,柔笔一点替换千般皮肉,腐朽化神奇。

  对着妆奁上支起的菱镜,看自己青涩的面孔在嬷嬷的妙笔下催千重变,好似拨云见日,又如柳暗花明,美色高歌话婆娑,如意以为自己已经分不清哪一张才是本色相。

  苏嬷嬷叫她用心地看,她就真的死心塌地,细数嬷嬷每一笔落处,力量,回旋角度,望穿秋水般,心中种了魔。

  沉寂很快被打破了,苏嬷嬷一笔笔认真地描画,开始以毫无抑扬顿挫地声音,缓慢述说一个匆匆掩埋于红尘岁月中的故事。

  没有半分心理准备,如意陡然屏息倾听,穿梭拨开历史云雾,听故事的主人,名字叫菊初南。

  很多年前,南江国里有一个女婴,出生在一个教坊里,她的母亲是一个低贱的官妓。

  男人家里手段厉害的正妻无所出,怀着怨气把女婴接进了家,此后女婴有了一个高贵的身份,以及得到粗暴虐待的童年。日子流逝一去不复还,垂髫复总角,豆蔻嗅青梅,及笄爱问道,女婴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美丽,聪敏过人,得到越来越多人的喜爱,也渐渐认识了很多很多的人。

  然后,她没来得及实现那走遍天下,看遍美景吃遍美食的伟大愿望。就被家族扭送进了一个名叫皇宫的黄金牢笼。

  在皇宫里,认识了一个同为秀女的温文女孩,也同时认识了一个当年被送进宫来受训的教坊乐子,三姐妹携手,说要一起好好过日子。

  不久,那个温文女孩成为了刚登基地皇帝宠爱着的妃子。性子冷不讨喜的乐子也磕磕碰碰成功当上了宫中宫娥,只有好像看透一切的菊姓少女一直在原地踏步。但没关系,她有两位好姐妹,晋升为樨妃地温文女孩不改善解人意本性,在宫闱这个吃人地方尽量照顾其他两人。慢慢地,乐子爬上了掌督皇宫全部宫娥专司歌舞的尚乐宫之位,也立即张大了自己羽翼牢牢地罩着两位姐妹,把一切阴谋毒计阻挡在外。

  三人中最颖异乖觉地那一位,却好像渐渐迷失了自己的路。因为她终于发现,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皇帝。

  我是他地臣他的妾,他是我唯一的夫君。

  曾经这样冷漠骄傲地宣称,自己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少女一夜趴坐在冰冷的玉阶上,抓住两位姐妹地手,神情痴痴狂狂,失魂落魄地低喃至天明。

  要得到夫君地宠爱,先要先付出自己地爱,这难道错么?

  去争取斗,泥足深陷,直至身心疲惫不堪,摊开手掌现,曾以为可以为永恒地东西,被分割成破碎一片片,背叛,误会,出卖扎入心里,痛入骨髓,化成毒素,腐蚀出一个个愈合不了血肉模糊的伤口。菊姓少女最后慢慢冷静下来,为了挽救濒临死亡地姐妹之情,沉默地,无声地转身,退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温文女孩有孕了,为皇帝诞下一个公主,以这个最纯洁可爱地小生命为纽带,三个女子终究修补了曾碎掉的珍贵东西,重新站到了一起。

  当时还是贵妃的乐正氏,嫉恨着深受宠爱的樨妃,为了得到并保住皇后的宝位,她丧心病狂地策划了一场以大火为名义的屠杀。以为苦尽甘来的三姐妹遭遇罹难,其中温文女孩被大火活活烧死在了念樨殿,那个乐子掩护着菊姓少女,帮助她抱着出生不久就失去母亲的皇室公主,落魄逃出皇宫。

  “要雨得雨,要风得风,曾经可以用来形容我们三个的。”

  “菊最洒脱,但常常钻进死角走不出来的,也是她。”

  “是菊她低估了瑞宁宫那位的疯癫劲头,那天夜里火在漫天大雨中烧起来,我们反应过来已太迟,只来得及救下在公主房里的小公主。”

  “后来的事情,我在宫中,了解得不够清楚。”

  最后皇帝与乐正氏贵妃,皇族李氏与乐正氏一族被迫妥协,暗中有了一个模糊的协议,那个宁死不屈的乐子给登上皇后之位的乐正氏一手贬至暴人库,而侥幸逃出皇宫的菊姓少女与公主,就被秘密安置在了京都教坊中,红雀大街尽头,距离皇宫最近的练瑕门几里不远的京都教坊某处高楼。

  很多年以后,谁都记得当时惊才绝艳的千叠楼楼主菊初南,记得这个笑得清淡如菊的最高官妓,却都忘记了那个在宫墙里面,牵着两位好姐妹的手,遥遥远望着皇帝,不大爱笑的菊妃。

  苏嬷嬷显然不是个适合讲故事的人,一个百转千回荡气回肠的凄美故事,被三两句交代得如此空泛,干瘪,如同秋季里最后落下的那片枯败黄叶,毫不吸引人,漠不关己的语气,淡淡地掩埋了历史里浓重的血腥与凶险。

  三个少女互相扶持,到反目成仇,再到重归于好,多舛命途,到最后几乎没有一人是好结局--------樨妃被烧死念樨殿,菊初南逃出皇宫而被软禁千叠楼,最后凄凉地堕楼自杀,而唯一到现在还活着的苏嬷嬷。成为暴人库里的罪人牢犯,在皇后高高在上的脚下,带着残破狰狞的面容,苟延残喘……

  天地何其不公。

  菱镜之中,如意看到自己渐渐改变了的面貌,明知说话会妨碍嬷嬷的下笔,她还是开口了,嘴唇剧烈地抖动,像饥渴者挛迫地渴水。“然后……呢……?”

  当初,苏嬷嬷曾答应她。当她自嬷嬷那儿学精近半成才艺,嬷嬷会寻个机会,解开如意一直以来的疑惑,将当年一些恩怨简单交代一番。

  如今听来,的确简单-------甚至是过于简单。

  后宫倾轧,情仇爱恨,几个人的一生,怎用寥寥几句就这般解释带过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享尽荣华的皇后娘娘还不解恨,时时刻刻记挂着逃出宫外去的两只老鼠。假惺惺信佛向善,但暗里还千方百计。要铲除后患。

  于是就有了今日的她,被百般迁怒的“绻胭脂”?“不对。不对。”如意抿唇,双目失焦。

  “无需你记住多少,你听了就作罢。你一直想知道当年事,此次就一并与你讲一遍,免得蠢丫头你带着遗憾离宫。”

  在如意地脸上稍一摸索,苏嬷嬷把之前涂抹上去早已凝固吹干的滑腻膏脂,嘶一下地揭开,揭扯下半张,刚才描画地精美妆容,全在上面了。

  揭开了,就一下子显出如意微微苍白的脸色。

  “菊的孩子默认了送你进宫来,大概也是想叫你自己弄明白当年事,她这孩子,自己不好亲身说,菊早死,那千叠楼里的旁人身为旁观,也说不得清楚。”

  把这一张妖冶地“面皮”当成今日成果保存好了,交给了如意,苏嬷嬷知道如意要继续问什么,“大约有几个名字你还是需记下的,身为千叠楼未来可能的下任楼主,你要某天答不上这些东西,实在丢人。”嬷嬷说着,不动声色地默念一番记忆中亲切的人名,好似勾起些许锈迹斑斑的回忆,嬷嬷手边还未收拾的毛笔和瓶瓶罐罐,凝固在笔尖欲滴状地那一滴流金水珠缓了一会儿,还是滴落色盒。

  “以前是秀女,后来被晋升为菊妃,在诸福殿居住过一段时日,菊初南,也是你们楼地上代楼主。”

  缄默片刻,嬷嬷才沉声继续说下去。“我,上任尚乐宫苏筱颐。”

  “最后是念樨殿的主人,被大火一夜烧死的樨妃……”

  当年宫中三个性情各异的好姐妹,菊初南惊才近似妖,喜好难以捉摸,姓苏地乐子偏执阴沉成性,一心向上爬,只有那个年纪最小,但最体贴人的温文女孩,如同不染尘埃地白莲,几番磨难,都磨不去她真善的心灵。

  “……柳氏,闺名月娥。”

  …………

  …………

  菊初南……

  柳月娥……柳?

  南江最可悲的皇家血脉,是谁一手铸成?

  如意不敢相信,她们千叠楼无双楼主,总执着一把光泽夺目的金扇,一手拎着酒杯对月小酌的楼主,她们以金扇一曲扇舞倾城,轻纱系面而又独自一人坐在孤寒高楼上的楼主……竟然背负着这种被强加的东西?

  谁还记得五年前,年幼的如意站在楼上,忍不住回身相顾,看到的是那如谪仙一般的年轻女子轻掷酒杯,长袂风吹飘飘举然,倚栏眺望的眼眸半眯,有一种似是而非的厌倦感觉。“不……可能,”霍然握紧拳头低喊,强迫命令自己不要给这当年轰烈的旧事撞昏了头,如意直视嬷嬷,提出自己的疑问,“难道菊初南……不是楼主柳怡宴的亲生母亲吗?”

  还有最迫切想问的是,嬷嬷,为什么选择在这种时候,要突然告诉我这些?

  “果然只能一下子想到这是种层面的东西,我再提醒你,蠢丫头。”

  苏嬷嬷抬起眼帘,话里的讽刺味道比任何时候都浓烈。

  “你知道,在全部事情中,皇帝那个男人在扮演一个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