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菁华锦 76 恶业
作者:镂心骷髅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你们……全都等着看本宫的笑话。”

  听到这句在空旷宫殿内幽幽然回荡的话,当时的康嬷嬷,正厉声吩咐着魂不守舍的宫女们打扫大殿。

  她甚至不用问,这个话中的你们是谁。

  残破斜挂的帷幔,边角不规则的碎片,从优美花瓶与茶杯中倾泻出来的水,漫撒一地的浅色污迹,昭示被主人狂怒的风暴深深肆虐过的惨状。

  又是一日清晨,康嬷嬷,皇后娘娘的心腹,如今尽力照顾皇后娘娘的人,但即使她一步不离开过,她毕竟老了精力不比从前,不过半夜累极了靠着茶几小憩一会儿,惊醒来就看到匍匐趴地面的众宫人,恍如被最狂暴的飓风席卷一回的大殿,以及瘫在软榻上,神情迷乱的主子。

  “本宫从来都是赢,你们休想……”

  不知道此时的皇后娘娘,到底能否分清现实与梦境,她只是一直絮絮呶呶重复着低喃,长长的指甲刺进软垫子内,好像这样就能驱赶她心中的畏忌,迷离的双目注视空中虚幻的一点,仿佛看着每个夜里出现在她噩梦中的宿敌。

  遥远渺然的地方,皇宫正宫门前的钟楼第一声晨钟敲响,被多事的春风带着通过长长的宫中甬道,传到深深后宫院墙内。

  又是一日到来,南江的皇帝该上朝的时间。

  宫人奴才们要为各自的主子准备洗脸温水,把主子交代说今天要穿的衣裳通通熨烫平整,细致地熏上花香。同时双手捧上一日早点地时候。

  “你们先下去。”康嬷嬷第一动作,是遣散殿前的宫人。

  她刚刚命其他人等退下出殿,就隐约听见皇后又低低重复一次同样的话,望着自己跟随几十年了地主子。这位老内命妇心中不禁一戚。

  “娘娘。”

  轻柔一声唤,触动了软榻上那位女子,让其终于慢慢地停止那种喋喋不休无意义举动。

  哭诉,发抖,求饶,都是失败地独有权力,而踏着他人性命握着凤印的女人,不需要垂涎这种东西,也不被允许去沾上这种软弱。

  康嬷嬷跪在冰冷地地面,把头颅深深地垂下,缓慢且庄重地行礼,好似全身心乞求着一位无所不能的神灵。

  “娘娘,当年是皇上对不起您,您何苦折磨自己金贵的身子,请息怒娘娘。”康嬷嬷似哭似哀地劝道。

  那日乐子筛选点卯后,先是在后宫妃嫔聚宴上,给安插在丽景轩的奴才通报了里面生的事件,得尚乐宫贴身的人前来交代更详细精确地细节。皇后娘娘按桌沉默半晌,只做了两个决定--------先是解散这才开始不到一半的妃嫔聚宴。二则再一次放手,放过了千叠楼那个乐子。

  与初次内心动摇而自动放弃碾碎这只蚂蚁不同,没想到不到半年,皇后娘娘就在自己可以一手遮天的后宫,被逼着,强迫着再一次放过同一个人。

  “皇上?”

  短短几日来,间滋生的如雪华比过往十年都多,长夜惊起,仅着中衣自寝室后殿的珠帘走出来,然后在阴寒空寂地大殿前枯立了一夜,迷狂了一夜,憔悴的皇后听到康嬷嬷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只为那最敏感的两字微微动了容,珍之,重之,痛之,恨之。

  “他是个只懂糟蹋别人的心,狼心狗肺的男人。”

  切齿的恨,镂心的爱,惨然诡异一笑,皇后娘娘顷刻变得无比地冷静,如同躁动尖叫的灵魂蓦然得到了神秘悚然地镇压。

  瑞宁宫幽冷寂然的香焚燃着,青烟冉冉袅娜,这位养尊处优地贵妇人优雅地走下软榻,揉抚一下顺贴在耳边那花白得刺目的千丝。“去准备,本宫需沐浴更衣。”已经遗忘了刚才还思维狂乱的软弱女人,此刻举手投足之间无比端庄从容,散雍容气质的华贵妇人,她是权冠三宫六院,掌督凤印的……南江皇后。

  平静地下命令,平静地享受犹战栗不止的宫人的精心服侍,无比平静地坐下来,重罗纬衣,凤钗衔珠,她抬眸看着摆在面前的……金凤印。

  皇后娘娘那串白玉佛珠,比原先那串血玛瑙持珠,寿命还短,甚至伴不过这短暂的春末,此时皇后双手中除了尾指那长长的珐琅錾花镂雕指套,再不持一物。镂雕指套在那细腻柔滑的真丝绢料上摩挲,断断续续出缱绻声响。当年的事情,不愿重复细说,按皇后曾说过的一句话,就若一切可再重来,她还是会做下同样的选择。

  “姓菊的贱人,这就是本宫的凤印,本宫牢牢握了二十几年的凤印,是你到死那日,也没能看瞧上一眼的东西。”皇后她盯着代表母仪天下的金凤印,触摸上面凹凸不平的雕刻痕迹,收紧掌心,片刻后就对着身旁的透明空气无声无息地笑道,“很想得到?”

  “你来夺!”她忽而尖声叫起来。

  “若你还有本事,尽管从九幽黄泉下面爬上来拿。本宫从来不怕!所谓怪神乱力,鬼怪诅咒,从来只有愚昧妇孺才会上当。”

  阴森森地嚷着喊着,皇后仿佛已经忘记了,是谁一心一意,相信口中的那些怪神乱力十几年,每日拿着持珠吃念佛,风雨无改。

  似又回到的当年情景,那个姓菊的,还是卑微秀女的孤傲少女,竟敢轻视身为贵妃的她,把她当成无药可治的蠢材一般看待,那一种傲慢,轻蔑的眼神,善于嫉恨的皇后永远忘不了。

  时隔二十多年,没想到从那个逃出皇宫的贱人的楼里,走出来地一个小丫头。然后进宫,像多年前一样,也把她耍一遍……

  “本宫不信,你生前就斗不过本宫,赔上所有,难道死后就有了天大本领?”

  在见过皇后娘娘癫狂时候的样子,董嫔华嫔终于不敢来瑞宁宫以身试毒了--------当年癫狂起来的皇后,可以一把大火烧毁半个皇宫。而今日,皇后同样可以做出更疯狂激烈的事情。

  倏然又从对着金凤印如痴如狂的状态中抽离出来,皇后屏息蹙眉,她像失去心爱物品的孩子。

  “我的好皇儿。他最近在干什么?”

  看一眼康嬷嬷,皇后哝哝低哑问道。

  “娘娘,皇太子殿下他近来都安分地守在青宫,不过时而去陪伴一下芸公主,”康嬷嬷埋头跪在地面就不起来。“娘娘定要相信皇太子殿下,殿下对您是一定一片纯孝的。”

  “皓儿是本宫的骨肉,是本宫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儿,本宫不信他,还能信谁?”皇后这般说着,眼神越诡谲森然。“乌兰国的那个清禅大师毫无破绽,本宫和皇太后她老人家都看不出问题。你说,那个早早死去的贱人。有怎么样大的能耐,能跟神秘地那个乌兰国扯上关系?还有。如若不是,岂要承认道说。我们南江国所有足够聪明的人,已经都跑到那个贱人的楼里去了?”

  不期待康嬷嬷回答上什么有用的话,皇后再次凄然一笑。“本宫从来不信,本宫斗不过一个死人。”

  “那个十几岁的乐子丫头做出一支垂菊簪呢,威胁本宫吗?”

  “老奴你说,一个死人,怎么能有这般大地力量和魅力,让这么多人前仆后继地为她卖命?”

  问话的尾音稍稍上扬,凄厉震枝惊蝉,如纯粹脆弱朝露,慢慢分解蒸于空中。“难道……这个死人,其实还活着……么?”

  或许如意都没能想到,她小小的举动,无心插柳柳成荫,居然给瑞宁宫的皇后娘娘最终推衍出这种猜想。

  若不是猜想着当年那个该死的女子是否仍然活在这世上,皇后不会几日如此失态,连素来胆大的董嫔华嫔都受够了。

  最初就是整个皇宫里,可称为最了解菊初南的苏嬷嬷,不也是一直以为,菊初南这个女人不会轻易离去,相信着,这个总制造奇迹的女子,是盲目地相信着。既然连苏嬷嬷都持着这种想法,那皇后又凭什么,完全确认这个姓菊地贱人,真正死亡?

  即使有一百一千个人信誓旦旦地在耳边反复宣告,那个女子,那个全南江最该死的女子,以最卑微地方式结束了生命,甚至下场可悲得连坟墓都找不到,但皇后总留一丝丝怀疑,一丝丝不甘心,与一丝丝恐悚,不接受那个贱人如此意外的结局。

  到乐子“绻胭脂”地出现,到那支垂菊簪出现,好似暗暗验证了皇后保留在心底最阴暗处的那份不安。

  如意到底还是承前人后荫。

  如果菊初南真地没有死,那她就完美地欺骗的天下所有人,最重要的是,她就是再一次……真真切切地欺骗了心高气傲的乐正氏皇后。

  好像想象到菊初南那双眸子,无数次躲在她的背后,闪现射出傲慢,轻蔑眼神,而她这个南江皇后,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可以俯视后宫,操控自如,笑看董嫔华嫔之类的后宫妃嫔争得头破血流,高高在上;可以在对自己亲生孩儿皇太子产生了丝毫怀疑怨怒之意时候,还不动声色,忍得住被背叛的感觉;甚至可以,被爱了半生也恨了半生的男人,自己的夫君冷落十几年,也不吭声认输,但这样的皇后,她独独不能忍受,那个姓菊的女人,一丝一毫不尊敬的目光!

  “活着……活着……那,也可以。”皇后深呼吸,微阖双眼一字一字地自口中吐出。尖锐的指套头陷入掌心肉不自知,“本宫要好好看,那个姓菊的贱人,会有多少条命?”

  “来人啊!”

  此刻皇后眼角的神情,与二十多年前那个不眠夜里的,是多么地相似。

  “本宫能逼死那个贱人一次,能同样逼死她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