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菁华锦 92 渺茫
作者:镂心骷髅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你说,那绻胭脂,现在在想办法,苦恼着要去见一见那个戏班子的女伶?”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心不在焉,那个年华正茂的董嫔,幽幽地问道,停下手上的动作。

  “本宫没想到,那个丫头……还跟蓝采班的女伶有交情。”

  抿了一口温热甜蜜的蜂蜜水,以素巾拭唇,“当年那位菊妃娘娘的千叠楼啊,”回首淡雅一笑,董嫔她对陈嬷嬷说道。

  “本宫去暗中帮她一把?”

  今日皇后娘娘盛装走了一趟皇太后那儿,回来后就准备了这个聚宴,董嫔当然懂所谓鸿门宴的定义,也做好了被皇后娘娘指使,当枪棍使唤犹要千恩万谢的觉悟,没想到的是,运气更不好的是另有其人。

  “本宫了解华嫔的手段。”

  正因为了解,才猜到接下来会有什么情况接踵而至。

  “半年的守门静思,远离墙后争斗,没想到华嫔更狠了,出手不留余地,置人于死地。”

  董嫔说着莞尔,精致的黛眉下一双眸子里浮浮沉沉许多色彩,神情看似平静,却总像是蕴藏着更多的情绪。陈嬷嬷一个粗人,没多少心思城府,愣也能听出她话里的萧索寂然味道,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好主子,陈嬷嬷老脸口鼻皱到一起,霎时就想起自家主子与那位华嫔的恩恩怨怨。

  首先在诸福殿安插眼线,察觉出雪歌的不自然之处,是董嫔,因为她最清楚华嫔素来喜哪种折磨人的把戏。

  “那日本宫假意一番提醒,看来那个丫头是听进去了。”

  如意能到如今依旧平安无事,已经能说明些叫很多人惊奇的东西。

  “陈嬷嬷,本宫……很是担忧不安。”

  叹了口气,缓缓坐了下来,看着光洁的地砖,久久没有移开眼光,董嫔比华嫔有人情味一些,抑或可以将之归结于,董嫔进宫的时日未及华嫔一般久,还残存些温情。

  “娘娘,”陈嬷嬷豁出去了,瓮声瓮气地说道,“您要是有什么事要叫奴婢办的,尽管吩咐,奴婢尽力办好了,不叫娘娘继续烦恼。”

  “那好吧,”

  华璠殿寂清无比,殿前园里,假山上偶有落叶翩翩,无鸟声亦无虫鸣,只是幽幽的安静恬淡,想来是为了教导脾气稍显易怒率然的董嫔平心气和的好处。

  “本宫欠那个丫头一次。”

  …………

  …………

  顺利在入夜前见到人,连苏嬷嬷都觉得不可思议。

  整过程如有天助,没出什么大的纰漏,当蓝爱凤瞧清了如意那张脸,几乎没把手边的一切砸掉。

  “是你?!”

  皇宫某殿中,爱凤花容失色,尖叫后,面目旋即变得狰狞。

  “书意如,你怎么会在皇宫里?!”她高喊。

  相比于爱凤姐的激愤难当,如意表现得亲切多了。“好久不见,爱凤姐。”哭笑不得,如意摸摸鼻子,神情带些窘然,干笑地说道,“幸好你还记得我。”

  “回答我,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爱凤姐才不跟如意叙旧,只是一脸震惊欲拍案几,但如意一个手势叫她下面的动作僵住,声音也渐渐小下来,虽然压低嗓子,让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里包含的恨意更浓重————如意把手指放唇上,示意自己此番是偷偷前来见面,莫高声惊动旁人。

  “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可以冷静一下,我没跟踪你,我会在这里,也是一言难尽啊。”

  如意面有难色。

  “我,我不是故意要到这鬼地方来的……”

  “不要胡说八道。”

  反正无不相干的人在场,爱凤姐揭了面上的纱,美艳不可方物的娇容上满满不止的冷峭恨意,她为如意的话而怒意更变高涨,哼,当南江皇宫的什么地方,谁能想来就能来了?

  “你是来要挟我爱凤的?”

  扶着案几,爱凤侧肩低声说道,美眸死死盯着如意,好像能盯出个鲜血淋漓的窟窿来。“你有什么要求,不要太过分了。”她自牙缝里挤出的字。若是这种时候如意跑出来跟那帮官员说些风言风语,例如那次夜宴之上的爱凤其实不是本尊,那爱凤进宫以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化为泡影,生平第一次,爱凤想亲手杀死一个人,即使是玷污了自己爱惜得不得了用以弹琴的玉手。

  “是了,是了,”她眸底连连闪着恶毒的光芒。“你早就看出我爱凤一定能飞上枝头,所以以为能拿住什么来威胁我,三番四次坏我好事,是不是?”

  “好,”爱凤拔下发髻上的碧玉钗,再剥下双皓腕上的金嵌珠镯子,反手一甩,哗一下嫌恶地扔到如意脚下。

  “把这些拿走,然后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忽而怒至极致,这个被京都府尹徐大人誉为明珠的女伶眼神像刀子似的,泼妇般嘶声低吼,“滚出我的视线!”

  “……”

  如意哑然,张大嘴了,脸色精彩到了快要抽筋的程度。“慢着慢着!”事情不好好解释估计就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你想错了,爱凤姐,我这次来,是需要你的帮助。”

  “需要我的帮助?”

  爱凤恨不得掐死眼前人,心中越加恨。“是哪个混账东西曾跟我爱凤信誓旦旦地说过,可能不会再出现是我的眼前了,无人能知晓那夜宴上的真相,还说什么叫我好放心,日后永无交集?”

  那个她口中的混账就是如意。

  因为如意的多事,爱凤为自己一时的自私残忍付出代价,她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在皇宫中生存,举步维艰,甚至不敢揭下玉颜上的那层面纱,对着那些官员们更大气不敢喘,惟恐有人跳出来揭穿,说她与那时候的爱凤有所出入,她又日日听着那些官员赞着那个假冒的爱凤,叹那个如意所装扮的假爱凤是多么风姿过人,多么惊才绝艳,才情绝伦,爱凤恨极了,且还不能发作,以她那副坏脾气早受够。

  眼高过额头,自恃甚重,爱凤私底下脾气比一位真正的南江公主还要傲,最恨挡住她锦绣前程的人。

  “这发钗与镯子够你吃几辈子了,好好拿着,然后给我消失,不要太贪心,书意如,我爱凤不是好敲诈的。”

  爱凤气势惊人。

  “想当皇太子侧妃吗?”

  听到横飞来这一句,倏忽瞪如意一眼,扯了扯嘴角,我们蓝采班这位骄傲的女伶暗地里握紧了拳。“你开什么玩笑……”

  “我问,你想当皇太子侧妃吗?”

  单刀直入地问道,戳中某人爱慕虚荣的心,只有这样才能停止爱凤的胡思乱想,如意弯腰拾起那些发钗镯子,慢慢递还给了爱凤,而爱凤不伸手接,脸上神色剧烈变幻。

  “你……”后退几步,急怒如潮水般退去,脸色铁青的爱凤才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能,出现在皇宫里?”

  “我,一个教坊里的丫头。”

  如意扁嘴。

  “教坊里的人……”

  “机会摆在眼前,我们可以谈一个交易吗?”

  枯站着嘴唇有些发干,如意摘下衣篷帽子,捋了捋耳畔垂下的细碎发丝,忽然偏了偏头,似乎有点紧张。不欲与爱凤姐多胡扯,事态紧急,如意心急如焚,一秒不愿意耽搁。

  “到底此事,对你是没有坏处的。”

  …………

  …………

  正如当如意欲照雪歌商量事情的时候,寻不到人的失落焦虑,当雪歌颤抖抖抱着那空白的画卷,气咻咻躲回到诸福殿,留给她的,是空旷无人的房间。

  伏在桌上默默地掉眼泪,漫漫自怨自艾,到后面,踌躇踱步,她把画卷收起来。

  “你要取得你身后的那个狠心家伙的信任,不然可能你母亲就有危险。”

  昨夜聊到天亮,如意一直不断地说,安慰她想办法。

  “要不我们合计合计,你再下计谋陷害我几次,做给别人看,好讨好拿你母亲威胁你的那个人?”这般提议说着,如意拍了拍胸口,很有信心的样子。“是要抽巴掌关禁闭还是鞭笞,没关系,我小时候还差点给推下深井呢,脸皮厚,我受得住,最主要的是保证你母亲暂时平安。”

  “对了,雪歌你在宫里,不方便照顾你母亲,”如意还在笑,“你不介意,我把你母亲接过来照顾可好,不瞒你说,我九岁就给卖身进楼,此后从来没见过自己爹娘了,”她赧然垂首,摸着那三角祈愿符,慢慢地说道,“雪歌……我是教坊的人,要接你母亲照顾的话,你不怕我贱籍就行。”

  “有家人……真好。”

  最后最后,一起望着天边那到最初曙光照射下来,傻傻在冰凉的地上坐了一夜的如意,带着渺然悠远的微笑,甚至有点傻地低声喃喃,多少由衷的羡慕。

  “有朋友,也是很好很好的。”

  当如意告别爱凤,披着衣篷风尘仆仆地扑回诸福殿,雪歌看着她,双目浸满水雾。

  “唉,雪歌,我倒找你来着,你猜猜,今天皇上召我说什么了,你一定不信。”

  你相信我吗,雪歌?你相信我吗,既能救你母亲,又让你不做违背心意的事情,雪歌。

  又思及那位怀大人,雪歌心头无由一酸,旋即低头遮了眼中湿意,越掩饰,越心酸,濒临崩溃。

  “胭脂,我,我有话跟你说……”她颤颤地开口。

  “嗯?”如意听出了点东西。

  “怎么办……那位娘娘,华嫔她,她要我继续盗取白妃娘娘的贺礼,怎么办,雪歌该怎么办?”

  说完,雪歌泄了气,整个人颓然,到底什么都说了,她直直地望着如意,只期望如意下面能说出令人安心的话来。

  “胭脂,你说,有办法的,”她盲目地嗫嚅,腮边浮起一抹凄然的红,哭道。“要不,我们去求一下伴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