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阙楼传来了清晨悠远的晨钟声,敲打出南京皇宫最热火朝天的景象,白日里使者们都给一一请出了招待外使的潮沅殿,被邀至笙簧鼓乐喧天的正大嘉明殿,彩衣的宫人穿梭来往似蚁,帝子王孙捧御筵,殿廷灯烛上薰天,弹弦奏节楷风入,穿紫衣的宫人院子家,右手托着用黄色的绣龙布罩着的食盒,左手拿一条红罗绣的手巾,将食盒摆放在嘉明殿左右横列的巨大精致膳桌上。
像国君招待朝臣或异国使臣而设的筵席这种官席,官宴场面一般要列钟设鼓,钟鼓既设,一朝飨之,以音乐来增添庄严而和谐的气氛。只见两列编钟高架于殿前,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筵席上八珍膳上单,六谷稻黍稷粱麦菰,六清水醴醯凉酏,六牲牛羊豕犬雁鱼此三六俱备,宫御膳场面规模大,而且馔品种类多,此次御膳名目和奢侈程度都是空前的,足以让各国使者大声惊叹大开眼界。
老远就听到有爽朗的开怀笑声,来自倮洛国的使者腆着大大的肚腩,一步一摇长长的棕色胡子在身前摆动,笑得像个弥勒佛一样。
“老夫今日有福了,出使一趟南江国,果真是幸事。”这位使者笑得脸上的肥肉挤到一起去,小鼻子小眼睛被藏起来,一边摸着肚腩,很是憨厚。
海兴国使者走在身边,听言谨慎地点头。“南江有此国力,实在叫人印象深刻,本使回去会一一禀报给君主。”很认真地说道。
廊下奏中和韶乐,正大嘉明殿正中地平南向面北摆皇帝金龙大宴桌,左侧面西座东摆皇后金龙宴桌,正大嘉明殿地平下,东西一字排开摆设内廷主位宴桌,西边头桌三桌,东边二桌三桌,另设陪宴若干桌。叙礼已毕,每两位面带微笑姿态恭顺的宫女领一位使者先到正大嘉明殿旁的侧殿等候开宴,虽然待了几个月,各国使者们还是对南江独有的榫卯结构抬梁式宫殿建筑感到惊艳————宽敞明亮的殿内,随处可见殿前的月台上摆铜鼎、铜龟、铜鹤三品,三层汉白玉台基下每个栏杆下有显示皇威的龙头,殿前双龙戏珠御路石,其珠为吉祥如意珠,一阶一砖皆是匠心独运的精品。
光闪闪的贝阙珠宫,齐臻臻的碧瓦朱甍,宽绰绰的罗帏绣成栊与望之一眼成郁巍巍的画梁雕栋,南江大气之源由于此。
轻微难辨的嬉笑声自殿外传进来,有人好奇探头,只见两列披绚丽云肩,裙裾有如虹霓,全身饰以璎珞,冠饰华丽步摇的女子被老嬷嬷带领走过殿后,隐于饰金漆高门之内。
女子们身上装饰珊珊作响,偶一流盼,极富美态,实在是年轻漂亮的宫娥们。
殿前青铜铸成的编钟,十九个钮钟,四十五个甬钟,外加一件大傅钟共六十五件大小不同的扁圆钟按照音调高低的次序排列起来悬挂在一个巨大的钟架上,有乐工用丁字形的木锤和长形的棒分别敲打铜钟,发出优美乐声,清脆明亮,悠扬动听。
筵席会于下午进行,先请各位使者大人在侧殿休息,侧殿的少监总管与女官尚宫笑道,恭谨地后退出殿。
“南江无谓的礼节太多。”
精昌国女使者摩娅带着她的随从后一步进侧殿,微卷的长发编着长长辫子曳与身后,摩娅穿大红宽袍,腰带镶嵌各色婴孩拳头大小的宝石,鞭子倒没有再带在身上,她觉得渴,殿里的宫女为她送上了以嵌玛瑙珊瑚的银杯所盛的清水,她只看一眼,拿起来一饮而尽,又摸几下银杯上凹凸不平的雕刻痕迹,很不甘心的样子。名为阿勒的男子站在她身后半尺,袍身天蓝,发轻轻披在身前,只有额前靠右一小撮以同色的绳带系住,那颗帝王绿玉珠仍旧在袖轴,换了亮银色穗子。”阿勒,还是我们精昌国好,对不?“摩娅执着地对他问道,男子回她几句,黑色的诡异刺青因为表情的变换而变幻,众使者里面,除了乌兰国的那位清禅大师,就还有他们精昌两人最是显眼。
那些戴着帷帽的宫娥经过侧殿,帽纱轻盈透明,似遮非遮,既华贵,又娇媚而从容,南江可人儿女儿的美丽风采就这样洋溢着,弥散着。
北辰国那个瘦小老头又在一边鼓吹自己带来的乐班子如何如何,其他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宫女为他们准备软垫子矮榻,填腹小点心和酒水清茶,有丽景轩的乐工穿着雨过天青色的长袍踞坐在殿里,为他们奏乐,纯正的南江宫商角徵羽五音缦乐,绵绵似江水静静流淌,又如微风佛面,让人心中安详欢喜,留白处意味悠然,引人遐想。
日近正午,和煦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映射在窗上琉璃,霎时折出粼粼七彩,如梦似幻,侧殿气氛为之一静谧。
暖光照得人懒洋洋的,凝眸看着擎在飞檐上的八角宫灯,看彩带万条飞絮,摆在朝宴桌上筵开玳瑁,七宝器黄金嵌就,炉列麒麟,百和香龙脑,玻璃盏间琥珀钟,赤瑛盘紫玉碟……最深刻是那些宫女们柔和带喜色的如花笑靥,不知道到晚上,又会是何等光景。
摩娅吮一口水,望着正大嘉明殿中央那个大而圆的平台,看一众忙碌的宫女在装饰上鲜花锦缎,淡淡地垂下眼帘,抿了抿厚而红润性感的唇。
“你果然还是选择离开我的,阿勒,你喜欢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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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有宫女专门伺候爱凤如意两人沐浴梳妆,梳头上妆,点唇画眉,踏着绣金凤牡丹花的宫鞋,双手被要求平举拢在滚红金色边的袖子里面,头梳好的发髻上戴着垂幽紫色轻纱的帷帽,如意爱凤连喝口水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就给宫女们簇拥着带出殿,穿过宫中甬道,经绵长的宫墙,空旷的殿场,被带到正大嘉明殿后面专门内置相关人员的安皋小殿,那些先前早给丽景轩的姑姑女官带在小殿候着的宫娥们好奇地睁大眼,一时静悄悄的,看着如意爱凤这两位盛装女子被小心翼翼地扶进门槛,又几个老嬷嬷上前去,各领着人往内房去。
现就算是没戴帷帽,她们也不会认出,眼前这个要在殿前为蓝爱凤伴舞的美丽女子是谁。
终于得坐下休息片刻,从现在开始,到筵席举行她们上台,她们两人都要待在这里。
小殿内看一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帘飞彩凤,金银焕彩,有姑姑吩咐奉茶,让宫女们替她们两人解下了帷帽,一边看着她们口里重复叮嘱,要求爱凤今日登台前少言,而要求如意少动。待服侍她们的人都出去了,如意坐了一会儿,只觉得梳高的发髻沉重异常,偷偷站起来动了动走两步,侧颈见房里有内为圆形的八角菱花形铜镜,镜子圆钮为中心,四朵牡丹形成花形钮座,钮外四周为凤凰鸾鸟,其间饰以四株折枝花,有叶片与绽放的花朵,对镜子看两眼,她头一阵子晕,刚好又眼角余光瞟到外面一群宫娥们在往这里看,她就尴尬地端坐回去。
她看爱凤老神自在的样子,很是羡慕,又见苏嬷嬷站在房里,就低声问嬷嬷,说当年可有今日这种阵势规模,那些各国使者和皇帝皇后坐在殿前吃吃喝喝就够,苦的是为准备这次筵席劳费心机整日的人。苏嬷嬷今日样子有点奇怪,只淡淡瞥如意一眼,没有回答。如意只当嬷嬷看眼前盛宴回忆起过往曾经,触景伤情,就不再打扰,跟这爱凤坐着不说话,装着像一个美丽精致的木偶,心里其实在琢磨今夜全部计划。侧耳倾听,又闻得外面一阵整齐的吸气声。
外面传来尚乐宫大人的声音,一如如意熟悉记忆中的三分严厉七分肃穆,声声句句,何处退,何处跪,种种仪注不一,不外乎提醒宫娥们注意些什么,如意知道这些到时候要登台歌舞的宫娥中有一大些是与她同一批进宫的今年乐子,尚乐宫实在煞费苦心。
半刻后忽而一声奇异的响声钻入众人耳膜,透过窗户往外看起,“看,是宫中烟花。”只见皇宫的上空中捧出百丝灯,如神女新妆五彩明,有斩蛟动长剑,狂客吹箫过洞庭,却是有专门的宫人开始放宫廷烟花,七彩绚丽,璀璨壮观盛大至极。
又有总管女官进来,教导交代说道,爱凤她们二人只需坐在这里便好,到时会有人通告,筵席全程进程已经安排,第一声鼓声起就是外面的宫娥们出去,待大约数刻后,就是爱凤她们的时间。“第二声鼓声,你们记住,不过到时候你们不需慌张,有嬷嬷替你们带路开道。”
爱凤沉默片刻,启唇问道:“我的戏班子的人呢?”
“蓝采班的众人因为是男子,不便待在这儿,因为是临时起意,为慎重其事,蓝采班的原本表演给宫中尚乐宫大人带了乐工齐奏取代了,别动什么心思,这筵席是什么仗势,聪明的爱凤姑娘也该懂得,除了爱凤姑娘你,蓝采班的其他人是没再有资格出现在筵席上。”总管女官笑道,盈盈一礼,吩咐宫女们尽力满足这房里两位的任何要求,回身又笑着对她们说道,“可能日后半生荣华具系于此一次,悉赖爱凤姑娘多思量,多注意,就无需奴婢我多嘴提点了。”
且过一阵儿时间,日光渐渐西斜下去,外面传着一阵喧嚣声,好像有人在哀求什么,如意心中一凛,听出是谁的声音,连忙一喊:“请你们放她进来,我是唤她帮拿东西来的。”如意这样说了,外面侍卫宫女们商量一下,把人放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