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菁华锦 01 世说新语
作者:镂心骷髅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吾本是,荷花女,一片芳心请记取。只是与君心相许,今宵为君把歌唱,句句都是伤心曲。

  吾本是,荷花女,朝朝暮暮为君舞,看尽人间多少事?

  他年荷花盛开日,但愿天下有情人,总有一天成眷属……”

  两年后,乐历三十二年。

  碧云高天,懒晒阳儿,整个南江国的京都皇城浸渍在醉生梦死的日子中,轻扬飞舞的烟尘夹杂着珠粉的气息在街巷肆意铺展。陌上行人如织,接踵擦袂,引河上的画舫游船已排成长龙。盛隆街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有摆卖字画的文人,有表演绝技的艺人,有称骨相面的江湖术士,而平日里只有夜晚才热闹的红雀大街尽头巷尾,在今天竟比任何一处都要喧嚣。

  某个街角地上铺半个破草席子,一个小姑娘坐的那儿卖唱,有个瞎眼老翁颤抖抖在为她拉奏二胡。

  女孩子瘦瘦弱弱,面黄肌瘦的样子,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声音清冽,一曲简单无特色的童谣花语在她口里出来,别有一种动人风韵。

  “吾本是,荷花女,衷肠未诉泪如雨,梦里与君做诗侣……”

  几个不怀好意的流氓痞子蹲在一旁听好久了,小女孩瞳中闪过惊慌,坐立不安,歌声听起来也有点发颤。

  “唱的什么玩意儿?”

  几个流氓开始欺负孤儿老寡了。

  路人们见之,有同情有露出忿忿然表情,但无一人上前去,这几个京城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些整日游荡在街道上的流氓就是又臭又恶心的街道狗皮膏药,给他们缠上要不得,少则脱一层皮,不小心给整得家犬不宁,也是常事。

  小女孩身子抖一下,泪珠子像掉线的珍珠滑落,她跳起来,三两步躲到瞎眼老翁身后。

  老翁面带苦涩,弯腰说道:“大爷们,大爷们,行行好,我们爷孙俩进不去茶馆酒楼,只得在这样卖艺求生,大爷们,求求你们了……”那些地痞流氓却不放过这可怜的爷孙。过往几年南江国很多地方出现各种灾害,不知是算人为还是天灾,好多各地的流民开始全国性的流浪,京都街道上像这样爷孙俩衣不裹体食不果腹的人是越来越多,每天官府的人都能在小街小巷阴暗处拖出几具瘦小发臭的尸首。富裕的人继续过着奢华的日子,下层的贫苦百姓却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小女孩才十岁光景,瘦是瘦了点,不过是饿得没营养,好好养一阵子,会是个标致的小美人,几个流氓就是盯上这一点,欲把小女孩骗上手来转卖到妓院去换钱。

  “行了,别废话连连,大爷这就带这个丫头去吃香喝辣的,养得白胖干净!死老头,你别不知好歹,大爷一下搁倒你这把死老骨头!”

  拉拉扯扯地,气弱的老翁哪里是几个年轻力壮的小汉子对手,一下子被狠狠推倒摔在地上,哎哟一声痛,眼看站直不起来了。“爷爷!”衣裳满上补丁的小女孩哭着扑到老翁身上。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王法吗,行人们怒不敢言,被那些流氓们盯了一眼,胆子小的马上怕得脸色一白,不再乐意看这热闹掩面快快走开。

  …………

  …………

  原本跟着马车,提着小花篮丫鬟打扮的一个少女轻移莲步,正欲登上马车,忽而听到隐约的哭声,寻着声音看到街角这一幕,她略略思索,跟马夫略略交代一下,就往纷扰中心这里走过来。

  众人只闻到一阵好清冷幽淡的花香味道,自身边飘过。

  “啪!”

  一阵好大的傻眼,那个气焰最高的地痞没能搞清楚什么状况,后退几步,捂着几乎快歪了的脸,张大嘴直抽气。

  好狠辣的女子。

  女子环视一圈,看两眼也有点吓傻了的小女孩,看女孩脸蛋上的两道泪痕,“能站起来么?”她轻轻放下花篮子,弯腰伸手扶起直哆嗦的老翁,又带起一阵冷冷的香风。“什么臭女人,你敢打我大爷?!”那个地痞终于从万分错愕中清醒过来,竖起脊梁,暴跳如雷大吼。

  “呸,爷要把你衣服全剥了捆扔街头上!”

  女子不为所动,一双黑且亮的眸子镶嵌在秀丽的容颜上,里面深邃幽黑不见底,那冥黑,是雪夜里被白雪衬得起来的寒光夜空,是深井之下千尺寒水的黑,带着无尽的冰冷忧悒。小女孩一惊,抱住女子,浑身打颤像筛子一样,仰头看着女子。

  “打狗要看主人,”

  女子淡淡启唇,直直望着地痞们,不见丝毫害怕,她竟然勾起嘴角对人微微一笑,如同万树梨花一齐绽放,清雅灿烂,那秀气精致的面容,瞬间让人目眩。

  “要需撒气,有本事,大爷你大可先将我家马车砸了,把车里的人揪出来也扇上那么一巴掌,再说这种话不迟。”她牵起小女孩的手,扶着老翁,让小女孩替她提着花篮子,就这样慢慢走到那色厉内荏的地痞面前,每一步沉稳,有力。“让开。”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丫鬟!

  人们才注意到那辆马车,按那制式规格,却是三品以上大官儿才配的双马彩棂,里面不知道坐着的是何人,连个丫鬟都这样倚势不可一世目中无人,普通百姓哪里惹得起,地痞们对视一眼,脸上闪过深刻的害怕,他们平时就敢欺负一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哪里敢招惹大官,看女子的目光一变,思及女子那果断狠辣的一掌,又心有余悸,后怕不已,眼下他们已经胆怯了,就是女子上前上给他们各个再加一巴掌,估计他们也不敢反抗。

  “不敢动手就别挡路了,所谓好狗不挡路。”

  女子娇艳红唇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冰刺儿,语气淡淡,加上那表情,灿耀阳光照耀在她身上,映成炽白,即使是何等绝丽,也不及这一瞬的风华,能叫人又爱又恨又惊。

  她前一步,那流氓后怕,不禁下意识后退一下。

  “小女子谢过各位大哥。”

  她裣衽盈盈一礼,撩人心弦的变化,好像一枝带刺的花朵乍眼绽放的妩媚,嗓音微妙放柔些许,眼眸儿流转间流露出一种摄人心魂的感觉,这一柔就挠中男人心中最容易被触软的地方,只令人觉得环身上下无一不舒畅爽快,几乎要舒服得叫人呻吟出口,轻飘飘的感觉。

  忽而有人一声惊呼。

  “我记起来了,这女子不是谁家丫鬟,我曾见过大概同样打扮的丫头,她是京都教坊里的人!”

  心猿意马的男人们一惊,倏忽收回了神魂儿。

  乖乖的,怪不得了,教坊里的丫头啊,可是每一个都是天香国色,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身段窈窕最善逢迎,能把人迷得晕头转向,不分东西,今日一见,不过是个还未登台的稚子,就是这种姿色气韵,哪里还得了,往常垂涎着那千叠楼里美人儿的男人们盯着这女子,眼中冒出炙热无比的光芒。

  “原来是个窑子里的小可人儿。”邪念骤起,那个地痞儿嘿嘿两声怪笑,欲上前来。女子犹自以淡淡的目光看人,在地痞越来越放肆无束的视线下,她倏忽抬起玉臂,手指自袖里探出,每一个细小动作即使是分解开来看都别有幽雅,她纤纤手指如青葱根————那个地痞看得却没由来心里陡然一寒,他可没忘记刚才那快如闪电霹雳的一巴掌。

  “懂得就好,前面官爷们还在等着我们楼里的姑娘赴宴陪侍,耽搁不了,大哥大姐们,可需让让。”

  明明这般客气轻柔的话,听着怎么能叫人看透了女子心底的那丝厌倦与不屑呢,围观的无论是谁,都顿感白天里寒气自脚底板窜上身子,刚才女子那句好狗不挡路,就是耳畔萦绕不散如阴魂一样,再看女子无懈可击的神态…………

  女子牵着小女孩,和老翁,悠悠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走远了。

  …………

  …………

  “丫头,你什么这时候沾上了跟我们楼主一个样的毛病,喜欢捡人会楼里来了?”

  那个提着花篮子被误认为丫鬟的女子她淡淡一笑,把小女孩与老翁安置好了,让马夫再兜一圈红雀大街,才掉转头回千叠楼,原本是官员宠爱千叠楼里的官妓,用马车送佳人们回楼的,未免节外生枝,如意还是要马夫这样办,慑住投机倒把宵小之徒。

  闲坐沉静的她像一朵幽兰,只要她不开口。

  “听惯了楼里的人数落不像个官妓的幺妹,最近可都在开始数着手指埋怨幺妹了,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幺妹把不好的习惯都传染给了你,眼下一个个都成了不开口就妥,一开口就吓人毁形象的德性。”

  身边盛装打扮赴宴归来的玉倌掩嘴儿飘眼神,轻轻地跟神色甚淡的女子聊着,间或溢出几声娇滴滴的轻笑。马车一旁的小女孩认真听,偷偷看着女子的眼神里,充满天真的崇敬与歆羡。

  玉倌拉过小女孩看,仔细端详片刻,看着就笑道:“我说怎么如意今天这么激动做好事,这丫头模样算中等,但眉间神韵倒几分像你的。”

  小女孩犹战战兢兢,听此一言,一怔,不自觉看在眼前这张脸上寻着那传说中相似的地方————马车之上,女子年轻的容颜,渺旷死寂,一片冬夜雪盖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