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历三十一年。
梦里春红十丈长,隔帘偷袭海南香。西霞飞出铜龙馆,几队娥眉一样妆。
“我再给你们一点时间去记住,谁要背不好,我就把她脑袋塞水缸里面。”教导童妓们的嬷嬷们恶狠狠地说道,吓唬哪些小女孩们。在地板上铺垫真丝织锦软褥,为了训练女孩子们的针黹女红功夫,嬷嬷默许让女孩们在自己的褥垫上绣花添线,一眼望去樱桃石榴红,紫棠乌荼白。扬了扬藤鞭指着水井边那几列的深釉子大水缸,入秋以来百花园换上连片绵延的清爽,石榴刚过季,枝头翠叶转深青,也枯黄了不少,夹杂其中是枫树如火如荼的美色,楼里丫鬟们也别上了枫叶发簪。
如意从皇宫中回楼里来的第一年,楼里陆续收下了几个十二岁以下的小女孩,作为新一批童妓,嬷嬷们正在教导她们。
教行嬷嬷有意在其他嬷嬷中挑一个人出来代替自己的位置,嬷嬷们做事便更卖力了,幺妹还嘲笑说过,懒虫不吃鞭子还不会跑。
“嬷嬷,你这是狗急跳墙,这个丫头还不晓得认字,你就先教她们念诗。”
楼上洒落一篮子粉嫩嫩的花瓣儿,像下一场花雨,小女孩们哇地叫,手舞足蹈去接住那些美丽的东西,有位红衣姑娘倚栏往这里看,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你才狗急跳墙,”嬷嬷晃着鞭子,怒得暴跳如雷,要她下来。“幺妹,你不好好学带坏了后辈怎么办,你到底懂不懂得什么叫狗急跳墙?!”
准备储存用来沐浴时候添加入水的花瓣,给幺妹一时调皮全倒掉了,百花园铺五彩之色。
“我真不懂什么叫狗急跳墙啊,嬷嬷你要演示一下给我看吗?”她咧嘴嘻嘻地笑,提裙袜刬金钗溜,嗓子大得千叠楼上下的人们都听得分明。
“幺妹,我去找赭师贵篁,让贵篁来教训你!”
“你找楼主大人来也没用,”幺妹扮鬼脸,“我今天的功课做完了!”
有卿家公子临楼,怯怯地说想见幺妹。
书呆子!幺妹含情回眸,这下笑得灿烂。
见状,捧着物品的丫鬟们掩嘴偷笑,幺妹这颗小辣椒,总整日惹是生非,惹下的情缘还不浅。如意没回来时候她还收敛一下子,作为乐人子进宫修炼的如意在半年后平安回来了,这下就有恃无恐起来。只见楼高迎风,裙钗飞扬,谁在弹奏一曲缠绵,半卷彩绫飞出厢房,珠帘迎着光儿摇动,千缕串珠作响,秋日正好,风儿细爽怡人,丫鬟们拿出压在箱底的珍贵绫罗织锦晒日光去湿气霉青,整匹整匹的七彩绸缎从楼上荡下来,尚乖乖坐着的小女孩们也再坐不住了,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去嬉戏玩耍。
天气这样好,让赭师师傅也出来歇息一下,像锦匹一样晒晒暖呼呼的太阳。
红衣如野火,张扬四溢,肆意掐童妓后辈们的小脸蛋,幺妹坏笑着登下楼来。
“两岸猿声啼不住,下一句是什么?”
“一行白鹭上青天!”
琵琶“霓裳”流泻出一连串美妙的音色,轻快地节奏旋律随意,好似乡间小调,原汁原味,幺妹再继无力时候有人帮忙续上一段古筝,她笑着回眸,如意一身月白衣裳,缕衣垂帛,绰似大家。“叫上明月,让她给我们吟歌!我们三个同台共戏,一定很有趣很风光的!”如意新造一支点翠红甸子垂珠簪花,幺妹爱不释手,素手斜别发髻中,缠着赭师师傅问好看否,还雄壮勃勃地说道,她与如意明月三人,日后要占尽京都内外的目光。
“就这样想出师?连一句诗句都对不上。”
赭师流岚哭笑不得地看着幺妹,“嬷嬷说得对,你会教坏后辈们。”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嗯……下句不记得了,我会背的,师傅你和如意莫小瞧我!”
说偷偷去看胭脂在干什么,见到胭脂在试新妆,幺妹拖着如意推门进去就要好好吓一下胭脂。“我还道是谁这么无聊,楼里有这种闲情逸趣的大约就算你幺妹一个人。”胭脂美目带怨,用软软的声音嗔怪地说道,一边细心擦去脸上多余的脂粉,“我可不似你这样好命,侍宴陪酒献艺,这是已经不受师傅羽翼庇佑的人才懂得的辛苦啊,如意你也来帮忙看看,这黛粉口脂可是澄得亮清,与我现在的妆容可相宜?”
就是今年胭脂出师,辛苦博得一个“泠女”的美名。
“被姓绻的女人踢出师门了吧,胭脂你年纪比我们可大,先一步出师又如何,到我和如意明月一起出师的时候,你都老了呢!”
胭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莫以为我没听到刚才的动静,某人八大艺基础都没学好,还心心念念地要出师?”胭脂用纤纤玉指弹一下幺妹额头,满含意味地笑道:“要我来说,你还是寻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早早出嫁从良算了,放下琵琶去相夫教子,人家一片痴心,却照着你这一颗不开窍的千年顽石!”
“呸呸!”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赞成自己出师呢,赭师师傅是,如意是,连着可恶的胭脂都来嘲笑一下……
幺妹困惑地皱眉,抱着她心爱的琵琶,落叶归根埋土里,年复一年又一年。
每每腼腆的卿家公子陪着幺妹这个红衣少女坐着,看夕阳西下再看繁星闪烁,风雨无阻,有时候卿鸿这个书呆子结结巴巴地给幺妹讲解一些古书典籍的故事,那时候幺妹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听着他的声音,潜移默化慢慢地默然收敛暴躁的性情,她呆呆地不眨眼,一张娇容上的表情会不知不觉中化为淡淡羞意。
书呆子。
幺妹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师傅和如意她们都不希望我出师么?声音带点摸不着边的迷糊和一无所知的寂然,她念道卿鸿这个书呆子看的书到底多,必定是最懂人情道理的人,一旦这样认为,这个爱恨分明的少女便日夜地追问固执地要在卿鸿口中听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如意啊,你爱上总暗中送你这种乱七八糟的红笺的家伙啦?”
见到半满锦盒的笺子,幺妹咬咬唇,听如意说道,那个关于情爱的故事————跟在千叠楼里官妓和嬷嬷转述的,道听途说的,以及从卿鸿这个只晓得一心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口中的种种故事都不一样,脑海里反复出现卿鸿这个书生的身影,幺妹抚着发疼的胸口,迷惑地偏头撇嘴,她爱穿红衣,踩着红色绣花鞋,摘下发髻上的红玉发钗她委委屈屈地盯看着,怎么都不明白,怎么故事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会南辕北辙的。
以前幺妹只知道红赤嫣然之色,是人高兴时候脸颊上的红晕,好似天边晚霞,能染满半个碧空。
起码从那一刻开始,幺妹模模糊糊地懂得,哦,原来这样艳丽的酡红,还能是嫁衣的颜色。
嫁人也是一件能叫人高兴的事情吗?
渐渐千叠楼里面的人们惊奇地发现,幺妹变得沉默了,穿着最喜爱的红衣抱着琵琶,她左再高高的楼上长长地发呆,看夕阳时候她一个人,看星星点缀满苍穹,她渐渐眼眶湿润。
“问世间情为何物。”
幺妹撇了撇红润的嘴儿,还是没有想到下一句诗句,她抛掉了琵琶,就为了抓住偷着到楼里见她的卿鸿离开前的衣袖————双手奉上送给了幺妹一把玉梳,不知所措的卿鸿一瞬间涨红了清俊脸庞,牵着幺妹满是茧子的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卿鸿的心意此刻才穿过云雾隔阻照耀到达她的心头。
“……这样好了,下一句我要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你也不要告诉我。”幺妹也开始吞吞吐吐地说道,赧然拿着那玉梳,手都在发抖。
卿鸿将玉梳插在她鬓边,脸上荡漾出一片柔情。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很美,他腆着脸笑道,忧郁的双眸盈满醉人的柔光。
苏苏麻麻地心尖在发疼,有一种莫名的欢喜,有那么一瞬间的陶醉,掩衣袂摘下一片红枫叶放嘴边,面若红霞的幺妹喃喃,此时心事,说著两眉羞,五官中最出彩的眉黛深处,终究飘出一股淡淡羞怯情愫。
哟,我们曾发话嚷嚷天下都是臭男人的小辣椒……有情郎了!
楼里有心人发现幺妹的异样,一传十十传百地绘声绘色说着幺妹和卿家公子的事情,事后幺妹有怪卿鸿为什么送她玉梳,她无论是气质还是相貌都与莹润温软的玉梳相差甚远,累得她不能将玉梳配发髻上,只好贴身收入怀里,卿鸿听了她的抱怨只是低头笑。
叉腰像一只炸毛小猫似的红着脸跟楼里的人大声宣布,幺妹跺几下脚,乖乖地垂首到赭师跟前请罪。果真如此,也是天意。赭师流岚并没有怪罪她,原来全天下的人都看出来,只有她这个当事人陷在其中茫然未觉。
原来,她幺妹也爱了一场呢。
“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们爱笑话就笑话个够!”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儿几回寒暑。即便日后分隔两地,两心都不再相依了,她最后都想说,书呆子哦,到底是谁辜负谁呢,幺妹只有一个要求,你真的真的,即使最后,都不要告诉我下一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