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尚灵医馆。
一颗大树下,三人齐聚。
为首一人,是白日那冷冰冰的女大夫白鹭,她宽大却又剪裁精良的袍子在夜里衬着月光格外醒目。另两人是年纪相当的年轻男女,男的杵在那儿,捂着脸颊,也不吭声。女的一双美丽的杏眼包含着嗔怪神色,轻轻推开男子。脸上却绽开一个如桃花初绽的笑容,朝白鹭迎了过去,道:
“师傅,这消息是经红人口传出来的”她顿了顿,脸上笑容旋然不见,咬牙切齿道:“我中的樱花红,还不能表明他们的身份?樱花红是红人口最善用的毒药。他们放言束清离已死,我当时就是气不过才……可交手下来,才确定他们真是红人口的人,那可是江湖最权威的情报组织啊。师傅,不由得您不信——帅爹爹死了,凶手就是那大懿将军霍延——”
“快开门!”
她话音未落,一阵突兀而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在众人耳边炸开,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住。屋中的胡衍急匆匆地出来,奔去开门。
“吱呀”——
院中三人见胡衍背脊一僵,都提高了警惕,那妙龄女子更是一个箭步迈到了白鹭面前,形成一个防御的姿势。
那原挨了一巴掌的男子鼻翼一动,闻到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只见他目光讷讷地越过胡衍,直直投向来人。
“卞姑娘?!”胡衍的语气中有惊讶有愤怒,边境小城哪里见过这么狠利的剑伤,“还有幺幺?怎么不进来?”
“我……我不方便……”幺幺提着裤子,语气羞涩不已。
“多大个孩子,有何不便?外面岂不更不便?快进来!”
幺幺双手提着裤子扭捏地跨进来。胡衍霎时有点尴尬,装作并不在乎地滑过眼神,看向西湖,嘴里假意说道:“卞姑娘你伤在哪里?”
其实,二人坠下山坡确是本该一命呜呼,好在二人运气,刚滚落一小段竟然陡坡便缓了,二人撞到一棵树上,保住了命。接着,熟悉山路的幺幺带着西湖从一条隐蔽的山林小道逃了出来。下山后,两人一路往医馆奔来。
西湖面色苍白,却仍旧对胡衍宛然一笑。这一路过来,她撑到现在已经到极限了。被半扶着进来,才发现还有他人在场,可累极两人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了,只微微点头示意。
扶进了大屋,胡衍眉头紧锁地为西湖检查伤口,时不时止不住地暗自抽气。幺幺咬着嘴唇,一脸心疼地看着西湖。
原在院子里的那位讷讷公子跟进了屋内,白鹭与妙龄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
受伤的西湖,却仍聪敏察觉:三人相谈不欢而散了?
“胡大夫,我、能不能……搭上手?”讷讷公子道。
西湖闻声打量起他来:
这人,不是白天那个灰衣男子是谁?那个、与众不同的江湖人。脸上怎么……五指印?被那两个女人打了?禁不住,西湖脸上扯开一抹动容的笑来:自己都这样了,还问要不要搭把手?换作其他男子,怕都是遮着脸躲了去,谁也想让人看出自己一个男子被打了耳光。
“域公子?”胡衍眉头舒展了些,道:“那你来按住这里!我去拿药箱”胡衍说罢起身,一边胡乱用水洗了手,一边眼神示意“域公子”止血的位置。
西湖面上一热,赶紧收回眼神,当即臊着脸别过头去。她伤可是在右肩下方,靠近胸口……
但是,她转念又是一想:此刻断不该避讳这些的,治伤而已,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况且这域公子是武林中人,不拘小节,她干嘛显得小气?
想罢,她赶紧转回脸,一双眸子“故意”地坦荡清澈地看他,还微微一笑以表鼓励与感激,看着可爱极了。
殊不知这不笑还好,一笑竟惹得域公子仿佛“轰”地一下,原本并不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只见他眼睫一颤一颤地,黑白分明的眼睛胡乱闪烁着,不知该把目光落在哪里。西湖尴尬地轻咳两声。他反应过来,连忙蹲下,告了个罪。随即,一只因常年练剑和劳作而粗糙的手附上了西湖的伤口,紧紧贴上鲜血侵染的外衣。那双手大而温暖,竟让西湖险些晃神。
“多谢。”
他头埋得更低,竟是不答话,更专注于手上的“工作”。西湖眨了眨着眼睛,等着他的后文,可却丝毫没等着回应。她只觉得这人真够木讷的,心里有些小憋屈,又佯装着虚弱地哼哼了两声,以示不满。
域公子愕然停了动作,手杵在西湖伤口一动不敢动,抬眼磕磕巴巴道:“姑……姑娘,痛……痛啊?”说完又飞快垂下眼睑,不敢看她,等着西湖回话。
西湖这下有些明白了,莫非这域公子不善于和女子打交道?真真是稀奇。心下就想逗她正欲开口“调戏”,却伤口一扯,一阵剧痛传来!她虚弱地一晃,以为要摔下去,却突然身型一稳——正是域公子一脸羞羞涩涩地样子,伸出一双大手扶住了她。
西湖闭了闭眼,忍着这股子剧痛过去,几滴汗珠淌了下来。域公子看着,体贴而笨拙地掏出一方手帕,拭上她额角,轻轻吸干了她的汗珠。西湖竟然有些呆住,心中一热,好像从他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承鸾……
域公子看着眼前有些黯然神伤的西湖,默契地不作声。偌大的大厅内,幺幺咬着唇,死死地瞪着西湖伤口,噙着的眼泪早不住地往下掉,像一颗颗珍珠滚落。她难过地好像受伤的是她自己一般。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很是诡秘。
域公子双目低垂,心中思绪连篇:这伤……剑剑致命。剑伤……也是写着使剑人的住址的。
“恕……我冒昧,姑娘……不是,坏人。何故会?”域公子忍不住蹙眉一问,仿佛放松了许多:“况且从你这剑伤来看……”
话没说完,只见幺幺恶狠狠地回击:“卞姐姐当然不是坏人,他们才是坏人!他们一心要了姐姐的命…”幺幺说到后来已经有些后怕起来,声音哽咽。域公子更是觉得尴尬,只得再次垂首不语。
谁知,幺幺哭势不止,由哽咽变成了哇哇大哭,响彻室内。闹得那域公子的脸更是红上加红,红到了脖子根。
好一会儿过了,幺幺的哭声才在西湖的安抚下渐渐转停。
域公子心动地抬头望向正忍着伤痛安抚幺幺的西湖:奇怪的是这女子……她一脸虚弱,却努力挣出笑容,苍白的脸色也丝毫不减损她的美丽。刚才他见她就觉得她不像一般人家的女子,也不像江湖女子,受了伤也能把他的目光抓得紧紧的。
域公子心里痒痒的,带着欣赏的眼神停在西湖脸上,此时西湖美目流转,一不小心二人目光一触。就在眼神交汇的这霎那——
西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力道之大、速度之猛,好似这椅凳上有什么锥刺一般!
域瓢殊和幺幺俱是一楞,一时没回过神来。
“卞姑娘,你这是干什么!”远远走来的胡衍,看到西湖这般,急忙将纱布和药品箱放在圆桌上道。
“我的簪子,我娘留给我的簪子!”西湖失控得按耐不住,一面在身上胡乱摸着一面急道:“我得去找回来!”
幺幺也感到了她的慌乱,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望着西湖。
胡衍瞧见这阵势,苦劝:“卞姑娘,这黑灯瞎火的,你身上有伤,千万别折腾啊!再说,那伤你的人也不知还在不在。治伤要紧,先让胡某为你上药包扎好不好?”说着,胡衍苦口婆心,就打开药箱动手,生怕西湖跑掉。
哪知这西湖还是不管不顾地要走,胡衍忙不迭地上前:“别走!胡某送你一支还不行?”
西湖根本不理会他,只见她不顾伤势,一手猛地拉开大门,脚还没跨出去,半个身子就已经探到门外。下一刻,她的手臂却突然被一个力道扯住,回头一看,是那双沉静乌黑的眼睛。
“姑娘……域某、一定帮你。”域公子此时却再不结巴,眼中透着一股极致的坚定。
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西湖心中一动,嘴里不自觉地开始不成调的反驳:“可是……那簪子,只有我认得。”
域公子收回手,心知她不会跑掉了,眼神温柔却又带着点恳求的意味,说:“不管怎样,先治伤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