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到乐柠琅信笺的隔日,西湖和季银尔坐着流倾驾的马车如期来到云鹤居赴约。
下了马车站在云鹤居楼下,西湖深深感到那宾化城的云鹤居和京城这的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这京城云鹤居一看就是金主才能往里进的。
流倾停了马车走过来时,刚好一位灰衣老仆迎上三人,陪笑着直径招呼上西湖,领着三人进了楼里。七拐八拐地到了三楼的一个偏角的房间前,仆人垂首:
“乐老板正在忙活着筹备品酒大会,请诸位先在此休息着。”
说着西湖三人便推门进了去,只是西湖刚抬脚入内,见到屋内坐着的人她心中竟瞬间难言的五味陈杂,这迈入这屋内的这一步充满踌躇和进退两难。
三人进了屋,老奴在屋外知理地关上了门。
一室之内,空气仿佛已经涩涩凝固了。坐着的人紧张地没有抬头,他心里绷得紧紧的,那种想见她又知道她不想见他的心情,折腾得他竟然害怕起来。
西湖静静地看着他,垂下眸去,掩饰住那股难言的神色。她并未想到他会这么追过来。此时,他不是该与钱小妆新婚燕尔、浓情蜜意?
西湖手紧紧握着,手心已经出了汗来,犹疑过后又抬起头来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域瓢殊。不过数日不见,他竟消瘦了如此多。依然是一身粗布麻衣,平凡而不带光芒的模样。面上的胡渣却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让她险些湿了眼眶,却依旧无法张口。
此时,西湖身后的流倾几步上前,衣袍一甩便坐到了域瓢殊的对面,有别于那二人的“又见口难开”,他倒是神采飞扬,为自个儿到了一杯茶:
“小域,咱们多年未见,见了你还不认我,我还没跟你生气呢!今个儿,甭管你要和谁说什么,我是不会避嫌的,定要与你好好叙旧不可。一会儿咱们好好喝喝。”
流倾把这话一摞,身后的季银尔立马上前拽他的衣襟,压低声责难:“百里流倾,什么时候了你还凑热闹……你真是……”
这时,域瓢殊却缓缓抬起头,消瘦地厉害的脸上是一双尽是血丝的眼睛。他的目光紧紧定在僵在原地的西湖身上。二人眼神交织,一时间西湖的心湖荡起层层不忍的微波来,当真是憔悴损,他原本沉静真挚的眸子竟然凹陷着、有些发青。
“你……”西湖心里不知被什么东西搅得难受,忍不住发出一个声来。
“我、我就来看看你。”他打断,声音很沙哑,而且没有底气,“还好你安全到了,很安全……”
说着,他刻意扯开一个笑来,僵硬得让人心里生疼。只见他小心翼翼起身向西湖走去,可地刚走到她的身边,竟然笨拙地定住,脸上尽是歉意与懊恼,好似做错了事的孩子。西湖看着,愧疚与心疼让她只想别过脸去,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如今会是这样,可能她真的低估了他的感情。
他微微地把脚往后挪了些,生怕冒犯了西湖。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递到西湖面前:
“走的时候,小妆说给你的第二粒解药是假的,让我把真的给你带过来……我知道你去了将军府,怕你出事,可又不能贸贸然找你,此时乐姑娘突然找到我,说她有法子让我见到你……”
“好了。”西湖原本有些心疼的脸色突变,瞬间便换上了一副拒之以千里之外的神色,她伸手接过解药,“代我谢谢钱小妆。”
西湖这“钱小妆”三字咬字极重,分明是恨到了极点:钱小妆!真是花招使尽,解药早不给晚不给,域瓢殊追过来,她就“好心”地让他带过来了。这个域瓢殊,武功高强有何用?对身边的人,毫无防范。他这样至纯的人,要她拿他如何是好?
季银尔看着这两人,心里焦急不已。看来这西湖姑娘是当真对域瓢殊没有多的情分,才有意这么心狠的,域瓢殊真是可怜。季银尔一双明媚的眸子,看得比二位当事人还专注。
西湖的话刺得域瓢殊眸子又是一垂,在场无人说话,气氛里带着一股子哀伤。可只半晌,域瓢殊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心急却笨得说不出来:“西湖,我我我……”他有些激动,充斥着血丝的眼睛泛着光。
“小域……”
西湖无奈,既有不忍却不得不说她突然福了一礼:“西湖感激你这些时日里给以的帮助,西湖铭记一生。但西湖何德何能,着实承不起这番情,感君缠mian意,唯有谢君心。你自有你的妻,还尚需对你的师父尽孝,西湖不过过客矣。你我前路是东西相背,请回吧。”
这番话让域瓢殊再开不了口,她是在斩他的情、行她的路。域瓢殊心里难受得无以复加,原本已违背了师父、丢下了小妆,一路来……可这些事,他一件也说不出口来,活活咽在肚子里化成苦水,却仍是不悔。
一旁单纯的季银尔听得,已经直想掉眼泪。她转头看看流倾,还是不动声色的模样,她心里不禁泛着凉。感情之事,怎么推搪得清楚、规划得明白?她突然有种预感,隐隐觉得自己也会有域瓢殊这样的一日——潸然泪尽,也得不到身边人深情一眸。流倾眼里,儿女情长会置于何地?他向来认为,男子当有大志向的。
僵持了好一会儿,屋内还是出奇的静。只有流倾还故我地玩弄着茶具,空余杯盏旋转的声音。
终于,域瓢殊仿若下决心一般:“我还是……走罢。”
话音刚落,西湖霍然抬头,谁知眼前竟是他拉门向外走的怅然无助的背影。久未做声的流倾也跟着起身,却是怒目瞪向一眼西湖,西湖还没弄明白,便见他跟了域瓢殊出去。季银尔也赶紧跟上。
几人连连出了门,留下西湖一人,而她只是微微动了动睫毛,眼波流转,走到椅前落了座:明知给不了他要的,便不要予以他希望——西湖眼神淡淡看着前方,仿佛看向的是个辽远的地方,启唇:“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她自是一番浅笑低吟,虽说心中亦有难言的情结、无奈的苦衷,却并未有溢于言表的怅惋情色,只当是该有的结束,为人为己。她却不知,自己何时也多了这份凉薄、情淡。这一路而来,所遇所见令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冷宫小公主了。
就在她自语一言过后,门前却响起一个清冷女声来:“这么快就完事了?正好我也该和姑娘聊聊了。”
西湖眉梢一动,抬眼一看却是那迟迟未现身的云鹤居老板,乐柠琅。她一身枣红色衣裙,艳丽中不失淡然。只见她裙摆轻提,步入屋内。
“乐老板。”西湖上前轻福一礼,已是浅笑梨涡。
“这不是忙么,”乐柠琅也不客套,上前便拉了西湖的手,带她到了一边的椅子上,二人落座而谈,“我也不和姑娘客气了,今日柠琅可为姑娘谋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乐柠琅这话闹得西湖不明白了:“乐老板话中何意?”
“姑娘可知这品酒大会是何名目?”
“自是知道一点。说是从大懿各地、各酒家选出一品佳酿,以作为当今皇帝立后之日的御用酒。”西湖说完,便等着乐柠琅的下文。
“正是。可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品酒大会,本是每年盛会。每每都是由帝都显贵到场评定。今年因着是为圣上择酒,所以更是备受关注,而到场的显贵自然比往年更甚了。”
听着这话,西湖有些不懂其中深意,这倒是与她何干呢?但面上只得安分听着,也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所以,今年柠琅主办自是不敢有懈怠偏差的,尤其是其中的娱兴环节。”话至此,乐柠琅顿了顿,眸光一烁,“柠琅也不兜圈子。今日请姑娘来,就是为求姑娘一曲。当日江湖上的那场琴会,姑娘可是技压全场。只那一曲,今日若奏,必定让柠琅脸上也有光啊。这不,柠琅前日才拐了域公子把你逼到这里来,否则你忙于为霍将军医治,莫说你必然不会接受邀请,那将军府上的人也不会干的。”
西湖听完,背脊嗖嗖发凉:她宋西湖一路从琴会到将军府,这乐柠琅竟然这般了然!
西湖下意识地咬唇,一时没说出话来。心中个个应对的念头急转,张口缓缓吐出几个字来:“乐老板你……”
“姑娘莫要多想。柠琅本就想从琴会中请一位琴技高手来娱兴的,那会子便已经定了姑娘你就是最佳人选。”乐柠琅此时才把双手从西湖手上挪开,眼睛也未再看着西湖,“姑娘来的是这帝都京城,柠琅自然是有法子。现下酒会已开始,适才我上来前便向在场众人说了,霍府的西湖姑娘要为各贵宾弹奏一曲。姑娘该不会不卖柠琅这个人情吧?”
此时,两位风采不一的佳人四目以对。西湖却是一腔的不满,她最最不喜的便是有人自诩能控制她、逼她,尤其还是干这等犹如艺妓的事。可她面上仍是一派平心静气的模样,只看她嫣然一笑,语:“若我死活不弹呢?”
她可不怕这乐柠琅,霍延的命在她的手上,这筹码可大了去了。解药在手,若是她阻了她的路,百里流倾必然会找上门来,谁敢把当今镇军大将军往黄泉路上推?
这乐柠琅看西湖这个反应,心中竟然莫名有些没底,她双眸一垂,脸上勾起笑来:“柠琅请人不对在先,先给姑娘告个罪。可柠琅真不是害姑娘,你可知道下边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且不说那些个朝廷官员,当今皇帝的三皇叔钰王爷,慧文大长公主宋昕,皇帝跟前的红人、开国郡公的小郡王都在场呢。以姑娘的琴技,不正是你的出头之日?虽说姑娘并非名门闺秀,却如此灵动通透,还真比那些个劳什子闺秀差吗?况且我朝素来民风开放,如今新皇在位更是处处生机,在这繁华帝都谁还拘泥那些个门第形式……还是说,姑娘之才就甘心在屈居霍府来了了此生?”
这乐柠琅一阵滔滔不绝,西湖反倒怀疑起她的意图了,只为了让她弹首曲子,她竟然废了这般的唇舌之力。不过,这乐柠琅倒还真句句都吐在了点上。西湖莞尔一笑,没错,今日若真有那么的显贵在场,还真是顺了她宋西湖的心意了。不过……她又转头看向乐柠琅一双璀璨的眸子,让她如愿地逼她一次?这是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的事。
“让乐老板如此口舌费劲,西湖不答应怎么下得了台呢?就只一曲?”西湖水眸微微烁光,却是这般一说。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