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夜魅无邪 第五十五章 流浪行吟
作者:桂久入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江馨荷病人,快醒来,量体温。”清晨,护士柔和的声音把我唤醒。

  “你头疼的时间和发作的状态给我描述一下好吗?”查房的医生进来了,后面跟着一排实习医生。他低下头询问我。

  “我……我的…..我的心疼!”睡了一个无梦的觉,现在我的头没有疼的感觉了,清晰地回忆起昨天与强生家人吵架的事情,心疼得难受。

  “嗯?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医生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起来。

  “不,我不是开玩笑,是因为与家人闹情绪了,心里很不舒服。”我急忙认真向他解释,面对陌生的医生,我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伤痛。

  “那,我看你除了需要检查一下胎儿的状态,还有必要找心理医生帮助调整一下了。”医生也认真地对我说道:“人人都需要及时调整好的心理状态的,尤其是孕妇,特别需要讲究心理卫生健康,要避开负面情绪的积累,以免产后忧郁症的产生。这样,我帮你去联系各科室的医生,你好好配合治疗。”

  心理健康疏导?产后忧郁症?这些专业的名词让我听得不免有点心惊,也隐隐担心,我这样的状态下去,以后会不会疯掉?或许,心理医生会帮助我怎么去面对现在的情况。

  医生去询问其他病人情况了,隔壁病床躺着一个模样不过三十来岁的女人,但脸色已经灰白,眼睛紧闭着时不时发出呻吟声。旁边一个胡子拉茬的男人,时不时弯下腰听女人说话,或者用棉签沾水打湿女人的嘴唇。听到女人的呻吟声时,他的眉头就会皱成一团,仿佛是他身上在非常疼痛。

  靠窗子的病床是一位老太太,拿着大瓷碗正在呼呼啦啦的吃媳妇送来的面条:“医生你看咯,我都可以吃这么多了,已经好了吧?今天就让我出院好吗?不然,我在这里着,我的媳妇一天得跑几趟送饭送菜,这还不算,夜里孩子们也得轮班熬夜陪床,白天还得去上班,时间久了,儿子不说什么,媳妇也会烦撒…….”

  “不行啊,您才拆线两天,还是再观察几天再出院吧。吃的食物还是不能太硬了,不然一直恢复不好的。”医生看着老太太为了早出院,这样装模作样大吃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老太太一听急了,把碗往桌上一放,抹抹嘴说道:“还要住几天才能够出院?要晓得在这里住一天,那钱就得哗哗地往外掏啊……”

  “那您强行出院了以后,有什么后遗症谁负责?我是不会负责的!”医生说完不再搭理老太太,又开始询问下一位病人:“你情况怎么样?…..”

  老太太一听医生的话,好像也被震住了,毕竟,自己强行出院医生就不肯负责了,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一位护士进来,拿着缴费单喊:“江馨荷,你去缴费后就去心理咨询科。”

  老太太和病房的病人听到后,都用戒备的眼神看着我,我想他们可能以为我是位精神有问题的病人吧?

  想着,我忍不住苦笑起来,这一笑让老太太更害怕了:“哎呀医生,你怎么安排精神有问题的病人来内科?”

  “谁精神有问题了?我又不是精神病。”我觉得有必要向老太太解释清楚,说着朝老太太走过去。

  “你!你别过来啊!”老太太吓得往后靠,面碗当啷一下掉在地上打了个滚,面汤泼了一地。

  老太太顾不得去心疼她的碗,抓着枕头护在胸口:“我要出院!你不负责就不负责,我要出院!……”

  “她不是疯子!”隔壁床的男人轻声向老太太解释,弯腰替她捡起地上的碗,又从卫生间拿出拖把,把面汤收拾干净。

  我拿着皮包,冲老太太挥挥手:“我一会儿回来!”

  “你别回来了!”老太太看着摔碎瓷的碗,心疼得大叫。

  “哈哈…..”我忍不住又笑起来,这笑声把我自己也吓一跳-------今天我好像变了个人,难道,我真的疯了吗?

  “特约心理咨询,一个小时60元,计时收费。”冷冰冰职业化的语言通过缴费窗口扩音器里传来。

  缴费完毕后,我坐进一间粉蓝色墙纸的治疗室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我的心理医生。

  他没有穿白色大褂,屋里暖气很足,他只穿着一件米灰色开司米毛衣,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探究的眼睛,他也在静静地看着我。

  看他样子其貌不扬嘛,甚至于感觉像个居家男人,但看病居然是计时收费的,他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您怎么不讲话?”

  “我在等你告诉我。”他微笑。

  “哦?告诉您什么呢?”我更疑惑了,从来,进医院都是医生问这问那的,没有见过医生一言不发等病人说的。

  “随便,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要不要来杯温白开?”他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口吻。

  “呃…好的,谢谢!”

  “馨荷,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汽水?在怀孕之前,喜欢喝什么口味的饮品?”他轻声喊着我的名字,轻松的神情几乎让我错觉是在与同事或者是朋友在一起。

  “茶。”

  “我也喜欢茶,比较偏好绿茶,里面再加点蜂蜜,那滋味……”他眯起眼睛说着,那享受的样子似乎已经在喝加了蜂蜜的茶了。

  “呵呵…..”我也笑了。

  “不过,你现在得少喝茶哦,等宝宝生下来后,我们约着一起烹茶谈道,好吗?”他坐正了身体,把毛衣上的一点丝线轻轻捻下来。

  他真是个讲究的男人!我看着他这样的动作,不由得想到了年松,对!他和年松的气质很像。

  年松….我的笑容随着这个名字,黯淡下来了。

  “想听音乐吗?平时听什么音乐?”医生打开座位边的电脑,在网页里面搜索起来。

  “我喜欢古典音乐。比如古琴曲或者是钢琴曲,不过也喜欢萨克斯或者是小提琴。”

  “你喜欢的我也比较喜欢,不过,我更喜欢自己吹口琴。下次,你带着你的孩子,我带着我的孩子,我们去郊游时,我演奏给你们听!”说着,他兴奋得如同孩子般得意。

  慢!我们这样聊天,就是在调整心理?我不禁开始有些失望。

  “叮咚叮咚…”桌上的闹钟响了。

  “呵呵,看,我们不知不觉就已经聊了半个小时了。其实,你很善谈嘛,而且,精神状态也还很稳定。这样,我想你既然选择走进心理调整室,也还是有想倾述的事情的,比如,丈夫,比如,家庭,再比如,事业……甚至是难言之隐的压抑,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信任我,请你随便告诉我一些这段时间里,你在因为什么而感到难受的事情吧,希望我能够帮到你。”他终于说起了主题。

  “我,痛苦难受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了!”我仰起头,发出一声叹息。

  “你进医院来,是为什么住院?”他向上推了一下眼镜,又低头用手去捻身上的毛线。

  “因为….离家出走!”我低声说道。

  “因为什么事情离家出走呢?如果你感到疲倦或者因为面对我感觉到拘束,可以躺在那张沙发床上,面对蓝天碧云倾述,就当是在自言自语,说出心里感觉最难受、最痛苦、最郁闷的事情,好吗?”他拉开身后的布帘,里面是间装饰得温馨舒适小间,正对着窗明几净大玻璃窗,有一张铺着维尼小熊图案床罩的沙发床,旁边放着一盏桔子形状的床头灯。

  他让我躺下,轻轻为我盖上薄被:“我在等你倾述。”

  我看着床头那盏灯,试图理顺经历的种种过往。一直以来,我非常恐惧触碰到心灵深处痛苦的伤口,平时也没有什么人主动问起我的喜怒哀乐。别说是对人倾述,连回忆都不肯想一下。可是现在,面对医生,要再扯开结痂露出伤口,一下不知从何说起,思绪万千的沉默着..….

  他轻声说道:“我在听!”

  有人在听我述说我的痛苦无奈.!有人想要知道我的痛苦!他的这一句“我在听”,仿佛有着超级的魔力,让我开始断断续续说起父母病逝,又说到杜年松、看守所、许世文..….一直说到昨夜无处安身无奈进了医院。

  当我停顿时,他会时不时重复着那句:“我在听。”

  直到下午,才说完我的种种遭遇,已经泣不成声,但我心里却不再似先前那样沉重压抑,感觉轻松了很多。

  “你之前常常向别人倾述你的遭遇吗?”他掀开布帘走进来,递给我一条热毛巾。又转身递给我一杯热牛奶和几块蛋糕。

  “没有,没有人可以述说,而且,这些事情也不是让人愉快的事情,我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都难受。”我用毛巾擦去眼泪,一口气喝干牛奶,抬头对他说道。

  “谢谢你信任我!你说的这些遭遇,对于你的同龄人来说,确实是非常少见的经历。而且,你所面临的矛盾,也是世界难题-----人与之间,必然会发生矛盾,不仅仅是孤儿才会这样,你明白吗?你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你缺少与人沟通的技巧和与人斗争的勇气罢了。吵架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只会令事件升级,你赞成吗?”此时,他依然是居家男人的口吻,就如同邻居家的大哥在谈心。

  我点头。

  “当我们身理有痛感时,是身体器官出问题了。而当心里出现痛感时,说明我们的心态位置出现了偏差。你进医院,说明你感受到自己在伤痛,你这样做是对的!说明你在试图寻觅一种可以减轻伤痛的方式。”他的手又在捻毛线。

  然后,他举起黏着毛线的手指头迎向光亮,眯起眼睛说道:“我也有心理偏差现象。每天倾听来人的倾述,说的自然都是些创伤阴影的负面情绪,实际上在增加我的心灵负荷。在你看来,这些只是很正常微小的毛线,可在我看来,它们如同小虱子一样爬在我的身上!我不停捻毛线就是一种强迫症状------潜意识里,我要摘除这些毛糙槽的东西。”

  我张大嘴巴吃惊地看着他:“您是训练有素的心理医生呀,怎么也有不正常的心理状态呢?”

  “对,你说得对!我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心理医生,但同时,我也是个有思想有血有肉有触觉感知的正常人呀!呵呵,心理医生一样也有心理状态失衡的时候。只不过我懂得通过一些有效的方式来及时调整好状态。所以,你听着别害怕,在国外找心理医生疏导,及时调整心理状态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如同进理发店修理头发一样正常和重要。”

  “原来是这样啊,刚才...差一点把病房的老太太给吓晕过去!呵呵…..”想到老太太那吓坏了的模样,我就忍不住想笑。

  “看来,现在的你经过倾述,已经减轻了不少心里积压的郁闷情绪---心灵垃圾!呵呵,我们今天有收获了!你笑起来非常漂亮哦!”我的笑容似乎令他非常有成就感,他一只手握成拳头击向另外一只手的巴掌:“要学会主动让我们的心态平和,保持一份良好的心境,心情每改善一点就是每一天最大的胜利!馨荷,你来看这些图片。”

  他打开电脑,页面里出现一片绿草地,太阳照射2400个小时以后,图片快速播放出小草逐渐干黄蔫萎的过程。

  接着,他又换了一副大雨天的图片,图片又快速播放出小草在雨淋2400个小时后,由根部腐烂蔫萎死去的过程:“我们都知道,小草的种子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是最容易生根发芽植物,也都知道,无论是阳光或者是雨露,都是小草生存缺一不可的必需养分。但如图所示,小草在只接受一种养分的情况下,是不能存活下来的。假设我们的心灵就是小草,假设正面情绪是阳光,长时间心灵就会疲倦枯萎。假设我们的负面情绪是雨露,长时间也会因涝而根烂死去。只有平衡补给营养,才是生存之道!”

  他拿出刚才记录的笔记本,里面分别画了几个气球,气球里面填写了我说到的人名与事件。奇怪的是,杜年松那只气球非常小,而且几乎是空白的。

  “虽然看似各种事件围绕杜年松发生,但你看气球,这些人在你心里占据的部分、对你造成影响的力度各自不同。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杜年松的人,只是你理想化的人物而已。”

  “什么?难道,杜年松只不过是我执着不肯忘却的、初恋梦想、完美情人吗?”我突然也意识到,年松在气球里面,如同在生活中一样,永远是我触摸不到的梦中人。

  “因为如图所示,他给你的只是一个短暂而空白的影子而已。”他穿上了外套,与我握手告别时说道:“相信你,在今天长谈之后,已经懂得适当宣泄情绪的方式,也懂得怎么样去及时调整控制情绪了。最后,请记得每天坚持想起一件到两件愉快的事情,让自己多笑笑,宝宝生下后,他在你良好的影响指导下,也会拥有一个健康的心灵。”

  回到病房,我躺在病床上思考着他的话。

  “江馨荷病人,明天你可以出院了。”护士微笑着过来通知我。

  老太太妒忌地撅起嘴说道:“你真走运!进来就可以出院了。”

  我哭笑不得看着她,她还是不敢看我的眼睛,一下子钻到被窝里去了。

  明天出院后,我该何去何从?忽然感慨,昨夜流浪的,不只是我的身体,还有我那无处安放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