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许世文又向前逼近一步,微微弯下腰紧紧盯着我,从他鬓角流下的汗珠顺着耳畔再滚落到下巴尖,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散落开去。
狭小的卧室里热得令人窒息。
我坐在床边抹了一把被汗黏住的刘海,只见他从眯缝的眼睛里射出野兽般横蛮的逼视的眼神,我不禁打个寒噤,低下头抱紧孩子。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他低沉的吼声让宝宝又哭闹起来。肯定是我的不安传递给了宝宝,她才会这样不安地哭闹!
强生看看我,又看看许世文,满脸为难的神情转身出去了。宝宝哇哇的啼哭声和强生这样软弱无能的行为强烈刺激了我的母性保护欲-------许世文这样咄咄逼人的态度让我恼羞成怒了:许世文不仅仅强势地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现在又要强势地改变我孩子的命运!我把对目前生活状态的积压的不满以及婚姻中各种烦恼和抱怨一股脑儿都归罪于许世文,扬起头对他冲口喊道:“您说我不把自己当人?您把我当过人吗?从头到尾,您就在自作主张地规划我的人生,自作主张地安排我的生活,比如现在,一见面就要强行抱走我的孩子,您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尊重我的想法!若不是您,我会是今天这样的生活吗?…….您还想要我是什么样的态度对您呢?感恩吗?感激您成功地毁掉我的幸福吗?事已如此,我也不想怪罪任何人,但我认为自己是在干干净净地做人,不要您管、您也管不着我什么事情了!”说着这些强硬的话,我抱着宝宝的手却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许世文两只手叉在腰间,睁大眼睛瞪着我,他似乎在翻出从前所有记忆来印证今天在他面前的是不是我。我也睁大眼睛瞪着他-------老天,心底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对他说出这样绝情伤人的话来!……但话已经说出口,彼此都伤得淋漓尽致。
我们这样的对话,令室内的气氛显得更加闷热压抑,满屋子的人越发汗流浃背。健翔拿着纸巾不停擦汗,想缓解一下僵持的氛围,急忙喊来黄西凤解围:“黄姨,今天正好是宝宝九天,您打电话给酒楼师傅,让他们准备一些酒菜来,我们就今天喝满九天酒吧,一会儿吴姨和姜老也要来了。”
“不用!看来,我今天赶回来是错了!既然馨荷已经视我为外人,我就不喝这酒了。”许世文大力一挥手,颤抖着说出让我听着刺耳痛心的话:“或许,我从头至尾就对馨荷做错了!但,凭着这颗红痣,这孩子永远是我的孙女!”
说完,他忽然又伸出手从我手里抱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健翔在旁边拉拉许世文的衣服,许世文长叹口气,终于把孩子交到黄西凤手里:“好好照顾她!”说完,扭头大步走出门去。
如果我知道这次别离,与他再见已是多年后,哪怕许世文做了再大不可饶恕的罪行,我也会紧紧抱住他,不忍伤他一分一毫!但是,我当时不知道……….
孩子不停地哭闹声让我心里越发翻滚地绞痛着。因为刚才抢孩子太用力,现在我的伤口又开始痛得不能直起腰,索性躺下。
黄西凤抱着孩子左右摇晃着哄了半天,宝宝还是哭闹不休:“我的乖乖是不是被吓到了啊?好了好了,别怕啊,你看当娘的也跟着一起哭,真是要命啊,也不晓得看看孩子是不是饿了?渴了?尿了?……”
说着,她麻利地把孩子放在床上,打开包裹:“我说呢,宝宝尿了!强生,拿块干净的尿布来,天太热我们不用打包裹咯。哎,强生人呢?强生你给我死出来!…….”
“来了来了,老妈啊,您一天到晚在大声吼叫,累不累啊?”强生应声从书房里来到卧室,手里拿着西瓜在啃,红色的西瓜水沿路滴在地板上,他却丝毫没有察觉,一双大脚从西瓜水上踩过来。
“我的小祖宗,你吃西瓜用毛巾接着呀!可怜我今天早上五点钟起来拖的地,现在再看看,被你弄得这样脏,还不如不进来呢!你怎么就会添乱呢?刚才是不是又跑去书房里玩电脑了?自己老婆孩子都不照顾着,那又何必生下个孩子来磨我呢?真是养大了儿子磨死娘啊,一个个臭不懂事!……”
她边给孩子换尿布,边絮絮叨叨埋怨着。别看这些话是骂强生的,可听在我耳朵里,就有了敲打我的意思。
“好吧,我来照顾她们吧。可问题是,要怎么样去照顾呢?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是啊!”强生嬉皮笑脸地说,他对自己母亲的这些唠叨责骂习以为常。
墙角脸盆里的尿布堆起来了,在闷热的屋里散发着污浊的气味。我看着丈夫强生被骂后不当回事还在嘻嘻哈哈的样子,直恨他还如孩子般的玩心大不懂事!而这样一个大孩子是我的丈夫.........越想越心烦意乱,忍不住又重重叹口气,心里真不是个滋味:“你去把尿布洗了吧。”
强生扭头看了看脸盆,皱起眉头两手一摊:“要我去洗尿布?…不是我懒,是担心洗不干净呀。唉,要是有那种可以用了就扔掉的尿布就好了!”
“你连孩子的尿布都洗不干净?别耍赖找借口了,分明是你不愿意去洗!你帮着洗一点,奶奶就少洗一点嘛。”我使劲白他一眼。
“懒家伙!那你会做什么?…这样,拖地你总该会吧?快去把地拖干净!”每次,当黄西凤看到我和强生讲话鼻子不对脸时,她就出面护住强生。而平时黄西凤又喜欢唠叨个不停,等到强生真要去做点什么家务时,她又非常不放心,于是,他们母子俩就这样在唠叨数落与耍赖偷懒中重复循环,强生永远不会主动做点什么家务,永远是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大孩子。
“拖地是重体力活,当然是我干了!”强生连忙去洗手间拿拖把,可不一会儿,他却满脸欢喜地跑来:“哎呀,这可怪不得我偷懒-----停水了!”
“得了,天生你就是享福的命!”黄西凤咬牙切齿地用手指头狠狠点着儿子额头:“那也不准去玩电脑,就在这屋里照顾你的老婆孩子!给你孩子冲奶粉去!”
“好吧好吧,馨荷,我与你同甘共苦一起在这蒸笼里蒸桑拿啊!”强生不情愿地靠在床头,大力摇晃着奶瓶,不时有奶汁从奶嘴里洒落出来,黄色地板上白色的奶汁和红色西瓜汁花花绿绿:“妈妈为什么不去请个保姆呢,我们家又不是请不起,非要把每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
黄西凤皱起眉头瞪着强生,一手夺过奶瓶:“别摇了,再摇牛奶就被你撒空了!我比你还想请保姆呐!从馨荷怀孕八个月时起我就去托人找保姆,可哪个晓得,这年头的保姆都翻刁了,听到是照顾月母子的主家就不肯来做!唉,谁都知道月母子难伺候的!没有办法,我只好准备把你姑妈接来换个手。”
“姑妈答应来了吗?真好真好!”强生雀跃着站起来连声说着好。
“她哪里肯来受累?!是我说前前后后了几箩筐好话你姑妈才答应来的哦!”黄西凤边说着,边用眼角扫了一眼我。
自从新婚时与强生姑妈发生不愉快的争吵后,她一直没有再来江城。我是非常不情愿与强悍的姑妈打交道的,可是现在,孩子和我的确需要人照顾,而酒楼的生意已经让黄西凤自顾不暇了,我除了接受婆婆的安排外,又能够反对什么呢?
忽然深深想念起吴姨来,真是怀念被吴姨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日子啊!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啊.......而许世文似乎早就预料到我做月子得不到好的照顾,在订婚时就曾经说出过他的担忧。他是那么的疼爱我,我却伤他这么重……刚才他临走时决绝的背影又在眼前,我的心不由得又开始撕扯着疼痛,喉咙一紧,趁着眼泪还没有出来,我急忙转过身背对着强生母子,眼泪流到了耳朵里,只感觉到滚烫的潮湿。
这个夏天真是记忆中最无法忍耐的炎热了!闭上眼睛,我尽量控制自己不去再想刺激情绪的事情。
“馨荷,看看你的孩子真会吃哦!”黄西凤推推我,我只好悄悄用枕巾抹干眼泪,转身过来。宝宝在黄西凤怀里闭着眼睛使劲吸吮奶瓶,大半瓶牛奶不大功夫就见了底。那小摸样真是享受。
黄西凤把宝宝竖着抱起来,轻轻抚着她的背部:“乖乖的胃口真不错,一下子就吃完奶了哦!真棒!来,宝宝,打个嗝嗝就不会吐奶哦……打嗝了,真乖哦!好了,我们可以挨着妈妈睡觉觉了!”
我静静地看着吃饱喝足躺在身边的宝宝,感觉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低下头用力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这是一种原始纯净阳光令人深深陶醉的味道,让我有种说不出满足感和安全感,心里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一片静怡。
黄西凤拿把羽毛扇在旁边轻轻给孩子扇着,眼睛却如一根针似的直盯着我看。
躺在床上时被人这样的眼神盯着看令人非常不自在!我侧过身去避开她的眼睛。今天从医院回来,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事情,非常疲倦,刚刚想闭上眼睛休息会儿,突然听到黄西凤问道:“你同许世文闹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句话把我从迷糊中顿时惊醒。是啊,我与许世文怎么会闹到今天如仇人般地步的?到底是为什么?我呆呆看着窗户问自己。在与他分别的这段时间里,我分明在非常思念他,可为什么今天见面了又会是这样的局面?是在借机释放长久以来许世文强势控制我的怨恨?还是我在对至亲的人任性地发泄着对婚姻生活状况的不满?……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心痛,却没有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