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舞霓裳只为君 第三节 血缘
作者:卷阿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饭后牵着曾聿的小手沿着湖边散步,倒有些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到一处角亭的时候,便在里面歇息下来,翠儿拿出特意准备的芙蓉酥等点心,曾肃燎让他们下去用饭,只留下我们“一家三口”。

  曾聿向他父亲耳语数句忽然说要送东西给我,便迈着小步跑开了,曾肃燎拉着想拦住他的我,宽慰我放心。待我们坐定,他温柔的笑道:“他是去摘琼瑰了,别人也不能跟去。”我一听,忙提起手边的纸笔,却被他拦下,“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急,听我慢慢说。”

  他看看亭外,又看看我,忽的又笑了,“这样真好…”见我一脸不耐烦,也不恼,好一会儿才听他用极缓慢的口吻道:“琼瑰这奇物,有剧毒,它周围数丈都生物绝迹,人离得近稍些,都会有头晕恶心的症状,若不小心碰上,没有解药的话必死无疑。尝尝这个。”他忽然递过来一片芙蓉酥,我依言吃了,等他继续说。

  “它并非自然而生,是你先祖培育,是以你们这一系血脉,都不怕这毒物。聿儿也不例外。如今,世上的琼瑰只剩我这里了。你从小尤其喜欢,我便留了这一片。”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被我抓住,写了出来。“既是旁人惧毒,那又是何人打理?”这打理琼瑰的人,是我一族吗?我满怀期望的望着他,他脸上平静,坦然道:“我们不过是靠着解药靠近琼瑰而已,今年聿儿倒开始去帮忙。”心里有些小小的失望,随后又释然了,就算是我亲人又如何,如今不也一样都需重新认识熟悉。

  “除了毒,琼瑰该有些别的功效吧?”我又写了一张。

  “以毒攻毒。可解一切植物之毒。当年,我们便是如此相识的。”他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之中,“我误食毒菌,是你,用琼瑰救了我。”

  曾肃燎走到我的面前,端详着我的面庞,仿佛想在我脸上找寻些他熟悉的东西。我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你能醒过来,我真的很感谢上天,过去的所有都不重要,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子,给你想要的生活。”

  我望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样的场面似曾相识,可是,我真的想知道自己的过去。没有过去的记忆,就好像浮萍般,荡漾在水中确实舒适,却是那样无力,让我有些害怕。

  对于过去,我那么想追寻。

  “我的家,除了琼瑰,是否什么都已不剩?”他接过一看,许久才缓缓的点了下头。

  “没有一个亲人?”我又递过去一张。

  “你有我和聿儿。一直都有。”他那如湖水的黑眸里映着我的脸庞,忽而变得炙热起来,伸过手来抓住我的手,“不要管过去了,我以后再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娘亲!”曾聿正摇着小手沿着湖边小径跑来,手里正是举着一枝琼瑰。

  “小心点,聿儿!”曾肃燎已放开我的手,笑着叮嘱道。小家伙正跑的开心,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噗”地摔了一跤,我和曾肃燎几乎同时站起来,却见他自己爬了起来,连说“聿儿没事”,我们正打算坐下,就看见他在伸手够着什么,那琼瑰似乎掉进了湖里。“聿儿,危险,别动!”曾肃燎的声音透着焦急大步赶了过去,我也赶忙跟上。小家伙正在一块大石上努力伸手够掉落在湖边突起的一方小石上的琼瑰,下边便是湖水,很是危险。眼看曾肃燎一把就能把他拉起来,谁知他手抓之处一空,“扑通”一声,曾聿一头载进湖里。

  我脚步一滞,呆了一下,“聿儿!”一步抢过去正要往里跳,曾肃燎一把抱住了我,吼道:“站着别动!”一纵身跃进了湖里。我呆呆的看着溅起的水花,刚刚曾聿掉下去的时候,连声呼救都没有,小小的身体就整个沉下去了,现在曾肃燎也跳下去了。水面波纹越来越小,怎么,怎么还没上来?

  “来人啊!来人啊!来人啊……”我觉得心里就像被掏空了,脑子一片空白,他们在水里,不知道怎样了,他们在水里……“你要殉情?”“哗啦”一声,曾肃燎终于浮出水面,第一句竟是这么问我,他手里抱着的曾聿,正苦着一张小脸,歪着头,似乎想把耳朵里的水倒出来。我只差一步就要踏进湖里,猛地见到出现在面前的两张脸,脸上一热,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原来,我这么怕失去他们。不管我是否记得,血缘把我们三个那么紧的联系在一起。

  此刻,一帮人围着他们打转,湿衣服已经换下来,我却站在门边,不敢上前。

  “王妃,对不起……”身边那几个一直在自责,斯干和苏弋都恨不得想剜自己两刀才解气的样子,他们对曾肃燎极为忠心,更是十分疼爱曾聿,倒是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我正想安慰,忽听曾聿唤我。“娘亲不要担心,爹爹教过聿儿学闭气,聿儿真的没事……”小家伙任由丫鬟擦着头发,眼睛却一直看向我这边,“娘亲不要生聿儿气了,聿儿以后不敢了,聿儿以后听话……”说着,竟是要哭了。

  啊,这么懂事的孩子,哪里像三岁的模样?自我醒来看到遇见的一切里,这孩子倒真真是上苍赐给我的礼物。我笑着摇头,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捧起他尚有一丝冰凉的小脸,“谁说娘亲生气了,没有,不过聿儿以后要小心了,不要去湖边了,要不娘亲可真是会生气了。”

  小家伙眼睛使劲眨了几下,旁边的纤纤更是开口叫了声“王妃”,我知道,我知道,我开口说话了,刚刚在湖边我就开口了,也不打算再装了,还好,今天这个契机算是很合理。

  他忽然转过头对旁边正在喝姜汤的曾肃燎兴奋的嚷:“爹爹,娘亲跟聿儿说话了,娘亲喜欢聿儿了!”这是什么推理?我转过头看曾肃燎,他慢慢悠悠的又抿了一口姜汤,才微微一笑,却是对聿儿说道:“是,娘亲一直都生病,好了就却不记得聿儿和爹爹了,不喜欢聿儿所以才不愿意和我们说话,但我们聿儿这么乖,娘亲舍不得不喜欢,是不是?”

  小家伙从椅子上一跃到我怀里,抱着我的脖子,很是高兴,“娘亲一路上不理聿儿,爹爹说娘亲生气了,但娘亲和聿儿说话了,聿儿好高兴!”接着把脸转向他父亲,大声宣布:“聿儿高兴,聿儿晚上要喝酒!”“啊?”我惊得叫出了声,这孩子真的是三岁多吗?还是我的儿子是天赋异禀?周围这些人却只是笑,好似这三岁的小鬼说的是三岁应该说的童言一般,“等一下,等一下,曾肃燎!”我站起身,小家伙很奇怪的看着我不善的脸色,我只好又压低了声音,盯着那人的脸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你怎么教的儿子!”

  他站起身,伸展了下身体,忽然两步逼到我身前,嘴角轻轻一扯:“以后交给你教!”继而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聿儿,爹去骑马,你去不去?”

  “不行!”我抢先一步答道,“你们刚落水,现在去骑马很容易着凉。”小家伙摇着我的手,仰着头一脸期待的样子,“娘亲,爹的马术可好了,一起去吧,你从没有和我们骑过马,娘亲。”我只好蹲下身,又和他解释一遍会生病的道理。

  小家伙似懂非懂的看着我,又看看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的曾肃燎,却跑向了一边的婉童,指着她道:“有婉童姐姐在,聿儿不会生病的。”婉童一把抱起曾聿,笑嘻嘻地亲了他的小脸蛋一口,“小公子身体最好了,是不是?王妃,一起去吧,难得像现在这么开心,您放心,不会有事的。”其他几个人也频频附和,我发现说是我的婢女侍卫,根本完全是曾肃燎的心腹,刚刚还自觉失职,难过的想自杀一样,现在又不顾一切地支持主人随心所欲。

  “好了好了,”一直装哑巴的曾肃燎转身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一起去,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我傻傻的跟着他走,“什么秘密?”

  “我很高兴。”

  “唔……啊?这算什么秘密?刚刚聿儿也说过这句话……啊!对了,给你们打岔倒是忘记了,你怎么可以让他那么小就喝酒?”

  他转头看了眼身后婉童手里的曾聿,凑到我耳边,温温湿湿的气吹在我颈项:“他喝的那不是酒。不过…我真的很高兴。”

  我就这么跟着他走,但关于酒的那个疑惑还是没解,终于慢慢蹭到已把曾聿交给曾肃燎的婉童的身边,期望能从她那里得到答案。婉童与我故意与怀抱曾聿的曾肃燎拉开一些距离,望着他的背影道:“您未清醒的时候,王爷有时会借酒浇愁,被小少爷看见,就说是高兴,后来小少爷一高兴嚷着要喝酒的时候,我们便用府里酿的清梨露来骗他。”

  曾肃燎许是听见我们的话,迅速转过头来眨了眨眼,又去跟怀里的曾聿悄悄说着什么,那情态着实不似我之前看过的各种样子,我开始相信,他真的很高兴。

  纤纤小声地对周遭的人言道:“从没见过王爷这么高兴过……”大家附和的点头看看曾肃燎又看看我,无声地笑了起来。

  “娘亲……”聿儿的目光从曾肃燎肩头探过来,“娘亲唱首歌给聿儿听好不好?”

  “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结果我儿子又口齿清楚地重复了一遍。“爹爹说娘亲的歌喉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娘亲唱首歌给聿儿听好不好?”他的小脸无比认真,神情无比期待。

  我看着曾肃燎的后脑勺都知道他在笑,身边的人也在笑,我很想说不,可对着儿子那张可爱的笑脸又开不了口,大家都站住了,随时等着我一展歌喉。曾肃燎终于回过头来,面色平静地望着我。

  我咽了口口水,道:“娘亲唱歌时,你爹总在一旁伴舞,聿儿一定也没见过吧?”旁边的丫鬟侍卫没忍住的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终于看见曾肃燎的脸眉头皱了一下,在聿儿开口求他前已抢先道:“聿儿,今天咱们先去骑马……唱歌的事,咱们改日可好?”幸好我的儿子比较听话,乖巧地点了点头。

  于是继续朝预定目标前进,所有的人好像都很高兴,我渐渐觉得自己也有些高兴。

  没想到出了府里的后院小门,竟还有这么一处好地方,面前是一片新绿的小山坡,星星点点的已经开出不知名的淡黄色小花,一直延向远处正逐渐浓密起来的树林,一片安宁。下午的阳光并不强烈,晒在身上暖暖的,很是舒服。前些日子,我都是闷在房里,现在来到这么一片广阔天地,真是觉得神清气爽。

  已有人牵来了多匹马等候在这里,打头的是两大一小,一溜的黑色,除了小马驹身上的毛色稍显淡些,其他两匹均是黑的发紫,马身匀称,四蹄看上去健壮有力。

  其中一匹大马冲着我轻轻仰头嘶鸣,我听着竟觉得这声音有欢喜的意思。

  “你看,紫荆都还记得你。”曾肃燎朝那牵马的人一示意,那人便放了这匹叫紫荆的马。它缓缓的踱到我的身边,伸过头在我身上蹭了蹭,我心中升起一种熟悉之感,忍不住去抚它的面庞,问曾肃燎:“这是我的马?”

  “娘亲,这是咱们一家的马。”回答的是已跑到小马驹身边的聿儿,他指向另一匹大马,“那是爹爹的紫霎,”又摸着自己身边的比他还高的小马驹,“这是我的,聿儿给他取名叫吴钩。娘亲可知名字的来历?”小家伙倒考起我来了。

  略略一想,便道:“可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心底却是有些不确信,这才几岁的孩子,便有这样的想法了吗?

  “聿儿长大要像爹爹一样,做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王!”他一脸认真地道。

  我尚未说话,曾肃燎却是把我拉到紫霎身旁,“你几年未骑马,怕是也生疏了,今天穿的也不方便。不过,”他话锋一转,“想来你也是不愿意换去身上这一套的。”我知他还在取笑我的“盛装”,横他一眼。他盯着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啊!”我一声低呼,他竟一把抱起我,将我侧放在紫霎身上坐着。接着又把聿儿放到我身前,然后一跃到马背上,双手将我们揽在中间,拉起缰绳,“如此甚好。走吧,紫霎。”

  紫霎轻轻小跑起来,紫荆和吴钩也缓缓跟在身边。其他人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紫霎的蹄子很有节奏地踏在地上,正如我的心“砰砰”直跳,侧了侧身把聿儿抱在怀里。聿儿转过头,一会看看我,一会又看看他直视前方的爹爹,满脸的疑惑,小声地道:“娘亲很怕吗?爹爹今天骑得好慢了,为什么娘亲的心还跳的这么快?”

  “聿儿!胡说什么!我哪…哪有…”面上一窘,感觉曾肃燎轻轻笑了出来,手臂却是往里拢了拢。

  我们就这么一路无声地穿越在林间,只偶尔听见那三匹马“交谈”几句。可这样的气氛着实让我有些难受,曾肃燎就算了,小家伙竟然也这么安静。

  “聿儿,你在想什么呢?”我忍不住开口。

  没人理我。

  又轻轻叫了声,还是不理。我刚打算摇摇怀里的他,却被曾肃燎一句“睡着了”吓得没敢动。

  马上也能睡着?可真是未来的大将军王!

  “萋萋……”

  “恩…”当我出声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应的这么自然顺口。

  他轻轻把头搁到我的肩膀上,低低的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醒过来。”

  我稍微移了移肩膀,又怕把怀里的小家伙弄醒,终究没敢大动,只能就着这亲密的姿势道:“这哪用得着谢。要谢,也该谢你把聿儿教的这么伶俐可爱。”

  不知是不是我敏感,竟觉得他听到这话身体轻微抖了一下,他丢了缰绳,双手覆上我的肩,越过聿儿的头,将我环抱了起来,把头埋在我颈项,轻轻呢喃:“他是我们的儿子……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他的唇微凉,触碰到我的皮肤,让我不自觉的扭动起来,想离开这亲密的状态,何况后面还有人呢,“你…别这样……”

  许是动作大了些,怀里的聿儿仰起头看看我们,嘻嘻笑了起来,“聿儿好喜欢这样,爹爹抱着娘亲,娘亲抱着聿儿。”他神态清醒,语音清晰,也不知道他刚刚是真睡还是假睡。

  曾肃燎松开我,伸手将聿儿也环起来,“爹爹会一直抱着你们。”这时我心中终于抓到那一直以来的疑惑之处,为什么身为堂堂四王的曾肃燎,会让儿子称呼自己爹爹而不是父王?爹爹娘亲实在是寻常百姓家的称呼,怎会出现在礼数甚严的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