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留相思 梁昭明太子陵墓考
作者:云如笙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昭明太子于齐中兴元年(501年)九月生于襄阳,天监元年(502年)十一月被立为皇太子。据载萧统生而聪颖,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悉能讽诵,读书数行并下,过目皆忆。其姿貌姣美,举止称善。且“性仁孝”、“仁恕”、“仁爱”、“宽和容众”、“明于庶事”、“孝谨天至”,又关心民众疾苦,“引纳才学之士,赏爱无倦”,故“天下皆称仁”。中大通三年(531年)三月,萧统游后池,乘船摘莲,因宫姬荡舟溺水而患病,至四月乙巳日薨,时年三十一岁。梁武帝亲至东宫凭吊,“临哭尽哀,诏敛以衮冕。谥曰昭明。”世称昭明太子。至五月庚寅日安葬,诏司徒左长史王筠撰哀册文。昭明太子生前“仁德素著”,颇得民望,卒后举国悲哀,“朝野惋愕,京师男女,奔走宫门,号泣满路。四方氓庶,及疆徼之民,闻丧皆恸哭”,表达了对他的哀思。

  萧统尽管生前未曾入继大统,但卒后两次被追尊为帝。一次是在大宝二年(551年),简文帝萧纲被侯景逼令禅位于豫章王萧栋。萧栋系昭明太子孙、豫章王萧欢长子。萧栋即位后追尊萧欢为安皇帝,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但萧栋是个傀儡,在位仅三月就被废为淮阴王,锁于密室。这次追尊有无涉及昭明太子陵史书无载;一次是在梁绍泰元年(555年),昭明太子第三子梁王萧詧为西魏所立,在江陵即位,改元大定,史称后梁。萧詧追尊乃父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庙号高宗。但是当时梁都建康实在王僧辩、陈霸先掌控之中,先后奉贞阳侯萧渊明、梁元帝第九子萧方智为帝,这次追尊对昭明太子陵也是鞭长莫及。

  按照陵寝制度,太子和太后陵墓可以号墓为陵。昭明太子的陵号,《梁书》、《南史》本传以及《建康实录》等都一致记为安宁陵,只有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十五《江南道一》记为安陵。不过,1983年中华书局出版的贺次君点校本《元和郡县图志》在卷末所附的校勘记中又引清张驹贤考证认为,“安陵”应为“安宁陵”脱误。昭明太子的陵号到底是“安宁陵”,还是“安陵”?“安陵”果真是“安宁陵”的脱误吗?

  综合史料记载可知,东晋、南朝各代陵号大约有着统一的规定。如《晋书》所载有陵号可传的东晋14座陵墓均以含“平”的双字命名,有建平陵、武平陵、兴平陵、崇平陵、永平陵、安平陵、敬平陵、高平陵、隆平陵、嘉平陵、熙平陵、修平陵、休平陵、冲平陵。刘宋一朝陵号则以含“宁”的双字命名,有初宁陵、长宁陵、兴宁陵、景宁陵、崇宁陵、高宁陵、遂宁陵、修宁(一作攸宁)陵、熙宁陵等。萧齐一朝陵号以含“安”的双字命名,有泰安陵、休安陵、景安陵、兴安陵、恭安陵、永安陵、修安陵等。梁代四帝中,元帝和敬帝陵号不见于正史记载,武帝和郗皇后陵号修陵,简文帝和王皇后陵号庄陵,武帝父母萧顺之和张氏于天监元年(502年)被追尊为帝后,陵号建陵,显然梁代陵号似以单字命名为常。这一规则从后梁二帝陵号看亦合符契。后梁虽以江陵为都,为北周之藩国,但从帝系看却属梁武帝、昭明太子一脉嫡长正统,故史称后梁礼典“依梁氏之旧”,陵寝制度也不例外。后梁宣帝萧詧为昭明太子第三子,他在江陵的陵墓号称平陵。后梁明帝萧岿是宣帝第三子,他的陵号是显陵。陵号同样遵循单字命名的原则。如果昭明太子陵号“安宁陵”,则明显有违于梁代陵制。或问,是否有可能太子陵与帝后陵不属同一命名系统呢?这一推测在梁代无例可循,但从萧齐的情况看答案是否定的。据《南齐书》卷二十一《文惠太子传》,文惠太子萧长懋是齐武帝萧赜长子,与昭明太子一样生前未曾为帝,卒后陵号崇安陵,合于齐制。由此看来,《元和郡县图志》的记载是对的,昭明太子的陵号应是安陵,而非安宁陵。

  然则何以众多史籍都把昭明太子的陵号“安陵”衍误为“安宁陵”呢?原来昭明太子的生母丁贵嫔的陵号为宁陵。按梁武帝在郗皇后早卒后一直虚缺其位,故丁贵嫔虽未立为皇后,但因母以子贵,在宫中地位极为尊崇,号称“位次皇后”、“在三夫人上”,又“备典章礼数,同于太子,言则称令。”另外,丁贵嫔亦是简文帝萧纲生母,萧纲登基后追崇丁氏为穆太后,她的陵号既可能是初亡时武帝所赐,也可能是追崇时简文帝所加。昭明太子如果继立为帝,那么他当如简文帝归葬于建陵、修陵所在的今丹阳三城巷帝陵区。然而他不幸夭薨,最大的可能就是安葬于其生母陵次。

  这种以血缘上的母子关系来决定陵区位置的例证在南朝屡见不鲜。如南京北郊幕府山刘宋陵区内所葬的宋明帝和沈太后是母子关系,南郊岩山陵区内所葬的刘宋孝武帝和路太后是母子关系,殷贵妃和始平王刘子鸾也是母子关系。《宋书》卷七十九《文五王传》还载,宋文帝第十子武昌王刘浑于孝建年间被逼令自杀,先葬襄阳,后于大明四年(460年)还葬其母江太妃墓旁。又据笔者考证,天嘉元年(560年)归葬的梁元帝萧绎“江宁旧茔”,就是其生母阮文宣太后陵所在的通望山。我们再看史籍中昭明太子可能葬于丁贵嫔墓侧的一条线索。《南史》卷五十三《梁武帝诸子传》载:“初,丁贵嫔薨,太子遣人求得善墓地,将斩草,有卖地者因阉人俞三副求市,若得三百万,许以百万与之。三副密启武帝,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所得地于帝吉。帝末年多忌,便命市之。葬毕,有道士善图墓,云‘地不利长子,若厌伏或可申延。’乃为蜡鹅及诸物埋墓侧长子位。有宫监鲍邈之、魏雅者,二人初并为太子所爱,邈之晚见疏于雅,密启武帝云:‘雅为太子厌祷。’帝密遣检掘,果得鹅等物。大惊,将穷其事。徐勉固谏得止,于是唯诛道士,由是太子迄终以此惭慨,故其嗣不立。”文中埋蜡鹅诸物厌伏的丁贵嫔“墓侧长子位”,从理论上可以认为就是葬制规定的昭明太子陵址的主要候选地。既然昭明太子的安陵与丁贵嫔的宁陵相依而葬,那么后世史家把二陵陵号混同就是可以理解的事了。

  这一推测还可从《景定建康志》的一则记载得到印证。其书卷四十三《风土志二·古陵》“梁昭明陵”条记“与齐文惠太子同处排陵并葬”。但是依照常识,昭明太子陵属梁代,文惠太子陵属齐代,它们同处排葬与礼制不符。文惠太子的葬地,《南齐书》卷四十《竟陵文宣王子良传》有载:“初,豫章王嶷葬金牛山,文惠太子葬夹石,子良临送,望祖硎山,悲感叹曰:‘北瞻吾叔,前望吾兄,死而有知,请葬兹地’。即薨,遂葬焉。”可知齐文惠太子葬夹石,与齐豫章王萧嶷墓、竟陵王萧子良墓所在的金牛山、祖硎山相近。金牛山我们已经考证即今集中分布南齐陵墓神道石刻的丹阳东北经山,那么齐文惠太子陵也应在这一带。总之,齐文惠太子与梁昭明太子二陵异处,与昭明太子陵“排陵并葬”的只能是他的生母丁贵嫔的宁陵。

  昭明太子陵内除葬有昭明太子外,从文献记载及考古发现的东晋、南朝夫妇同室合葬的一般情况看,其妃蔡氏亦当合葬于陵内。蔡氏为中书令、吴郡太守蔡撙女。中大通三年(531年),昭明太子卒后,蔡妃出居金华宫。蔡氏卒年史籍未载,但从大宝二年(551年)八月萧栋即位后追尊蔡氏为敬皇后,及绍泰元年(555年)萧詧即位后追尊蔡氏为昭德皇后看,蔡氏卒亡应在此前。

  昭明太子葬后不久,他的陵墓就在侯景之乱中遭严重盗毁。盗掘昭明太子陵墓者是江州刺史杜崱兄弟。史载梁太清三年(549年),杜崱与兄杜岸等一起由岳阳王萧詧叛归湘东王萧绎。后萧詧在一次战斗中俘获了杜岸、杜巘及其母妻子女等,皆斩于襄阳北门,并“尽诛诸杜宗族亲者,幼弱下蚕室,又发其坟墓,烧其骸骨,灰而扬之,并以为漆。”两家从此结仇。承圣元年(552年),杜崱应萧绎之令随王僧辩东讨侯景,入据台城,平定建康之乱。“及建邺平,崱兄弟发安宁陵焚之,以报漆之酷,元帝(萧绎)亦不责也。”可以推想,这次毁陵不仅地下玄宫被掘发,地面陵寝建筑亦遭焚毁。

  前引《梁书》、《南史》昭明太子本传及其他文献都记其卒于东宫,到安葬也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的陵墓无疑就在都城建康周围,王筠所作的昭明太子哀册文中有“今归郊郭,徒御相惊”之句,可为明证。然而就笔者所知,各地传说及方志所载的昭明太子的陵址却至少有4种说法:

  其一,建康东北说。具体到确切位置,又略有差异。《建康实录》卷十八载昭明太子“陵在建康县北三十五里”。《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十五《江南道一》载“陵在县东北五十四里查硎山。”《景定建康志》卷四十三《风土志二·古陵》载“梁昭明陵在城东北四十五里贾山前。”按此中距城道里的不同,大约是因起算的参照系有别。《元和郡县图志》所记道里应该是从唐上元县治所在的今朝天宫东起算,《景定建康志》所记道里或是从宋建康府城北垣所在的今珠江路南侧一线起算,故二者实际道里方位基本一致。而“查硎山”、“贾山”二者音近,也可能是一山二名。又众所周知,梁代王侯陵墓集中葬埋于南京东北郊,无论文献记载抑或实物遗存,都少见北郊的例证,故《建康实录》所记可以理解为“陵在建康县东北三十五里”。综此,此说实际可分为昭明太子陵在唐上元县城东北三十五里和五十四里两种观点。由于这两种观点均见于唐书,实难以从史料学角度进行取舍。

  其二,建康城东燕雀湖侧说。此说至少从宋代开始就已流传。《景定建康志》卷十八《山川志二·江湖》“燕雀湖”条引《舆地志》云:“走马桥见有燕雀湖。《穷神秘苑》曰:‘梁昭明太子在东宫,有一琉璃盌、紫玉杯,皆武帝所赐也。既薨,诏置梓宫,后更葬开坟,为阉人携入大航,乃有燕雀数万击之。因为有司所缚,乃获二宝器,帝闻而惊异,诏以赐太孙。封坟之际,复有燕雀数万,衔土以增其上。坟侧今有湖,后人因名燕雀湖。’”《六朝事迹编类》卷九《灵异门》有与之完全相同的记载。清陈文述《秣陵集》卷四“燕雀湖”条还进一步推测墓乃杜崱“发后改葬于此。”按燕雀湖在宋元建康(集庆)府城东二里,后为明朱元璋填筑为宫城,约在今南京城东明故宫一带。此说颇近神奇荒诞,不仅燕雀击盗、筑坟之说不可信从,而且昭明太子之子立为太孙亦于史无征。昭明太子薨,梁武帝复立晋安王萧纲为皇太子。其时虽有袁昂上表言宜立昭明太子长子萧欢为皇太孙,但未被采纳。故此说早为人疑,《万历上元县志》卷五《祠宇志·陵墓》即指出:“旧志言燕雀湖(昭明)太子葬处。在城东二里,恐未真。”

  其三,池州贵池秀山说。《大清一统志》卷一百十八《池州府一·陵墓》载“梁昭明太子墓在贵池县西南秀山上。”其后引府志又称“昭明太子尝游池阳,悦秋浦秀山之胜。既卒,著灵爽于池。池民诣朝廷,请衣冠葬于此。”故贵池秀山的昭明太子墓其实只是一座纪念性的衣冠冢。秀山衣冠冢又称昭明太子冕服陵,陵前旧有石人、石马,陵旁有庙,庙内立有明刘廷銮撰陵庙碑。此外,志载贵池县西六十里的玉镜潭有昭明钓台,县西五里还有一座祀昭明太子的祠庙,称为西祠,或名西庙、文孝庙,庙侧建文选阁(楼)。这些建筑历经战乱,均已毁坏殆尽,但遗址尚存。贵池为什么会有昭明太子衣冠陵和其他众多相关遗迹呢?贵池原为一水名,在其县西七里。《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十八《江南道四》及《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五《江南西道三》引顾野王《舆地志》云:梁昭明太子以其水鱼美,故封其水为贵池,其水源出秀山。贵池之得名,既然与昭明太子有关,那么其地有昭明太子衣冠墓等遗迹也就不值得奇怪了。值得一提的是,至少从宋代开始就相传昭明太子封邑在石城(贵池旧县名),并在石城编《文选》,垂钓玉镜潭。然查诸正史,未见昭明太子封石城之记载,只有简文帝第三子萧大款曾封石城县公,故这个传说的真实性还有待确证。

  其四,安庆宿松小孤山说。《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卷783《安庆府古迹考二·宿松县》载“梁昭明太子墓在县北六十里”,又“县北五十里纱帽山有梁昭明太子分经台。”同书《山川典》卷145《小孤山部纪事》则引《宿松县志》详载之:“梁昭明太子萧统爱小孤山西源之胜,遂寄迹高唐,有终焉之志。尝入山品析佛书,较订讹伪。今县治北五十里法华寺石台百尺,曰分经台。昭明太子于此分金刚经为三十二分,更入山二十里有墓。”小孤山乃安徽宿松县复兴镇长江之中一独立无依、险要秀美之游览胜地。验之史籍,昭明太子性爱山水,崇信佛教,遍览众经是实,而赴宿松法华寺分经并葬兹却无实据,故属虚构无疑。这种虚构恐与各地借重名人宣传地方名胜的心理和传统有关。此类例证比比皆是,仅以昭明太子为例,据方志记载,今江苏、安徽、江西、浙江、湖北等省多达十余地都有昭明太子读书处(台、堂)、祠庙、文选楼(阁)、分经台等同名遗迹,殆无其证,正如明代张燮所析:“盖地以人重,故每借之以为名,后人亦相沿不忍削去者。”

  要之,以上四说中燕雀湖、贵池、宿松三说皆属传说,不足凭信,昭明太子葬建康东北郊可以定矣!然建康东北郊之大,涉及到具体方位又有两种不同记载,那么昭明太子陵究在今何处呢?

  文献记载及考古发现表明,迄今可以确定的京畿之地的梁代陵墓主要分布于以下5个地点:A区,今丹阳三城巷一带,为梁代帝陵区,那里埋葬有梁文帝建陵、武帝修陵、简文帝庄陵等4座陵墓;B区,建康南郊的江宁县通望山一带,埋葬有梁元帝萧绎和其生母阮修容;C区,今句容石狮村,埋葬有梁武帝第四子南康简王萧绩;D区,今南京江宁区淳化镇刘家边及其邻近的宋墅村和上坊耿岗村、侯村一带,埋葬有梁建安敏侯萧正立及其他3座失考王侯墓等;E区,今南京东北郊尧化门、甘家巷及仙鹤门、燕子矶一带。从神道石刻遗存及考古发掘情况看,这一地区至少分布有13座萧梁宗室王侯墓,其中墓主身份可确定或推定的主要有:桂阳简王萧融、桂阳敦王萧象、临川靖惠王萧宏、南平元襄王萧伟、安成康王萧秀、始兴忠武王萧憺、吴平忠侯萧景、鄱阳忠烈王萧恢、永阳昭王萧敷、新渝宽侯萧暎等。昭明太子陵从前文考述看位于建康东北郊,因此可以肯定就在上述的E区。

  1984年10月,栖霞区燕子矶镇太平村太子凹在基建施工中发现一件南朝陵墓神道石辟邪。石辟邪体型较小,头部略残,尾已不存,体长154、宽55、通高144厘米。辟邪雄性,昂首张口,长舌及胸,头有鬣,腹饰双翼,右足前迈。因为其造型风格与梁代诸王侯墓神道石兽相似,当地地名又名太子凹,故有专家推测此乃昭明太子萧统墓前神道石刻,墓葬可能在其西北约200米、海拔40余米的小土丘上。然此辟邪十分矮小,远远不及其他萧梁宗室王侯同类神道石兽,仅与江宁上坊侯村失考墓神道石辟邪相当,与昭明太子之显著身份明显不符。昭明太子墓号墓为陵,按照现存南朝陵墓神道石刻的等级规律,他的陵前应该设置帝后级的有角石麒麟和天禄,而不应该是王侯级的无角石辟邪,此其一;其二,石刻发现地虽名太子凹,但其得名是否一定与石刻有关尚无文献依据。纵便如此,仅在梁代卒葬建康的就还有简文帝萧纲的嫡长子哀太子萧大器。由于萧大器卒于侯景之乱中,当时时局混乱,如果其神道石兽制作粗率,则完全可以理解。换言之,这件石辟邪更有可能属于哀太子萧大器。

  那么,在建康东北郊,从今仙鹤门到长江之滨,从燕子矶到栖霞镇这一面积广袤的梁代陵墓区内,是否至今尚遗与昭明太子身份相符的有角麒麟和天禄类南朝陵墓神道石兽呢?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是位于今栖霞镇新合村狮子冲村田之中的一对有角石兽。然而,关于这对南朝陵墓神道石兽的墓主,学术界已有推定,其中影响最为广泛的一种观点认为它属陈文帝永宁陵,在其一侧的国保单位标志碑上就是这样镌刻标明的。除此以外,还有宋文帝长宁陵、齐代帝陵、梁元帝萧绎陵等多种不同观点。假如我们推定狮子冲南朝陵墓神道石兽属梁昭明太子陵,则必须先行推翻上述旧说。对齐代帝陵一说,卢海鸣先生已有驳议,恕不引述。梁元帝萧绎陵笔者已详考在今南京南郊江宁镇方旗庙失考南朝陵墓神道石刻处,而宋文帝长宁陵笔者则考证即今讹传为宋武帝初宁陵的江宁麒麟镇麒麟铺南朝陵墓神道石兽[20],亦不赘引。故我们下文只需辨析陈文帝永宁陵一说便可。

  陈文帝陈蒨是陈武帝陈霸先之侄,永宁三年(559年)六月继位,天康元年(566年)四月病故,葬永宁陵。关于永宁陵所在位置,《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十五《江南道一》载陈文帝永宁陵“在县(唐上元县)东北四十里蒋山东北。”《建康实录》卷十九载永宁陵在“今县东北四十里陵山之阳,周四十五步,高一丈九尺。”《六朝事迹编类》卷十三《坟陵门》及《景定建康志》卷四十三《风土志二·古陵》皆载陈文帝陵“在县东北陵山之南,今雁门山之北。”《同治上江两县志》卷三《山考》亦记雁门山“北有陈文帝陵”。《嘉庆江宁府志》卷十《古迹下》则载“(陈)文帝永庆(为“宁”之误)陵在阳山。”陵山和雁门山的具体方位,历代方志皆有记述。一般认为,雁门山因山势连绵类北地雁门,故以为名。《景定建康志》卷十七《山川志》载雁门山“在城东南六十里,周回二十里,高一百二十五丈,西连彭城山,南连大城山,北连陵山。”《万历上元县志》卷三《地理志·山川》更明确指明雁门山在县东六十里,东北有温泉,“一名阳山,孝陵碑材取之此。”《同治上江两县志》卷三《山考》又记雁门山“亦曰阳山,明孝陵碑材取于此,见胡广《游阳山记》,今曰孔山。”皆证雁门山系指今阳山,陵山则北去不远。今阳山西北、江宁麒麟门东北有灵山,学界多认为即是“陵山”谐音。概言之,陈文帝永宁陵应该在今灵山以南、阳山以北这一区域,而断不可能葬于狮子冲这一梁代陵区范围内。

  从考古发现看,今灵山地区确有可能属陈代的一个陵区。1972年,南京市博物馆在灵山南麓发掘一座南朝晚期大型墓葬,墓内出土的一对青瓷莲花尊堪称国宝。而在此墓前方约千米的地方,1956年和1972年文物部门还先后发现两件小型南朝陵墓神道石辟邪(一说是神道石柱顶上的小辟邪)。两辟邪东西相对,相距约30米,东辟邪残损,西辟邪较完整,长约1.2米,高约0.8米。有趣的是,当地地名亦叫狮子冲,旁边有田叫狮子田。此墓及其前石刻过去有学者认为可能是陈文帝永宁陵,但实则发现的石辟邪极矮小、简陋,不合帝陵规制,且此墓砖室全长也不超过10米,规模远小于推定为南朝帝陵的南京西善桥罐子山南朝墓和丹阳建山、胡桥3座南齐大墓,甬道中仅设一道石门,砖室内砌有多垛砖柱,墓壁用简单的花纹砖装饰,与一般南朝中后期宗室王侯墓形制近似,因此可以肯定不是陈文帝陵,而可能只是葬于陵(谐灵)山陵区的陈代某一宗室王侯墓。

  现在,我们再进一步就新合村狮子冲这对南朝陵墓神道石兽属梁昭明太子安陵的可能性作一些具体分析论证。

  首先,从地理位置上看,狮子冲北邻集中葬埋梁代宗室王侯的甘家巷、尧化门地区,南近梁临川靖惠王萧宏墓,属于梁代陵区范围内绝无疑义。又据前文分析我们已知,昭明太子陵距唐上元县东北五十四里或三十五里,前者折合今约为30.2公里,后者折合今约19.6公里。今狮子冲石刻正在唐上元县治所在的今朝天宫东之东北方向,两地直线距离约16公里,路线距离至少在20公里以上,道里、方位均与文献记载的昭明太子陵大致吻合。

  其次,狮子冲现存的这两件神道石兽,均为有角雄兽,东西相对,间距24.45米,西侧石兽为独角麒麟,东侧石兽为双角天禄,属帝陵规制,不同于萧梁宗室王侯陵墓神道前所置的无角辟邪,与昭明太子号墓为陵的身份相符。

  第三,狮子冲两件石兽大小、造型和装饰相似,保存基本完好,造型灵巧威猛,装饰绚丽,形象栩栩如生,是南京地区现存南朝陵墓神道石兽中最为矫健精美的一对。以西石兽为例,身长3.19米,高3.02米,体围2.8—3.06米,底座高0.27米。石兽昂首挺胸,张口含舌,舌不下垂,下颏须髯分5缕飘拂胸前。头顶独角上有3个圆柱。腹侧双翼作7根翎状。四腿刚劲有力,左腿前迈,足为五趾,翘起,似蓄势待发。长尾下垂,其上骨节隆起。全身上下浮雕各种云纹,显得华美艳丽,光彩照人。研究表明,南朝帝陵神道石兽造型和装饰的演变似有规律可循。以麒麟铺为代表的刘宋石兽敦厚简朴,以丹阳胡桥、建山诸陵为代表的齐代石兽轻盈窈窕,梁初的建陵还完全沿袭齐陵石兽的形式,继后的梁武帝修陵石兽造型虽有变化,但尚未完全摆脱齐的影响,真正开创梁陵石兽典型样式者为陵口和简文帝庄陵的石兽,它们一扫齐陵石兽体形的流丽曲线,而呈现稳重繁富的倾向。狮子冲石兽不类宋齐造型,也不似建陵和修陵的石兽,而接近陵口和庄陵石兽样式,但更华丽精美。其足趾翘起的姿态与庄陵石兽几乎相同,这是现存南朝帝陵石兽中的两个罕见的特例,可见二兽时代相去不远。梁简文帝虽在大宝三年(552年)安葬庄陵,但其皇后王氏早于大宝元年(550年)葬此,推测其陵前石兽的制作约当此际。昭明太子中大通三年(531年)卒葬,陵前石兽应即此时陈列,与庄陵石兽仅相距19年,故两者之间表现出巨大的相似性也就不是偶然的了。再如狮子冲石兽体型巨大,雕刻工致,趾高气昂,豪迈而有生气,显示一种积极向上的内质美感。这与昭明太子殁葬时的时代背景正相符合。其时梁武帝虽已因迷恋佛教而日渐荒怠政事,但仍社会安定,文化繁荣,国力强盛,雄霸一方,由他为其英年早逝的太子营构的陵前石兽自然流露那个时代的精神风貌。

  第四,如果狮子冲南朝陵墓神道石兽属昭明太子安陵,那么如前所考其生母丁贵嫔宁陵亦当在狮子冲附近。查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出版的《六朝陵墓调查报告》书前所附的汤水镇图中,狮子冲石刻旁有村名西林村,而一路相隔之对面又有东林村。村名中之“林”或为“陵”之谐音,故颇疑“西陵”即指昭明太子安陵,“东陵”则指丁贵嫔宁陵。这种因为前代陵墓存在而在地名中留下“东林村”、“西林村”历史印迹的,不独狮子冲有,在江宁区麒麟铺南朝陵墓神道石刻处也同样发现,因而可以作为我们推定狮子冲南朝陵墓神道石兽墓主身份的一个旁证。

  综上述论,根据文献记载及考古发现的实物遗存,梁昭明太子葬建康东北郊,陵号应是安陵,而非安宁陵。今栖霞镇新合村狮子冲一对有角石兽位于梁代陵区范围内,其墓主有可能就是昭明太子萧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