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留相思 第十五章 人如浮萍我自流
作者:云如笙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房间的,醒来时我发现是在自己的床上,瞧瞧窗外是蒙蒙亮的天气,我深吸了一口气,穿衣起床。看见床边放置的新丧服,我微微一愣,这不是斩衰,而是大功。为了给无所出的叔叔送殡,我着了最重的丧服,这是为子女为父,妻为夫,嗣子为嗣父,承重孙为祖父所穿,而大功是第三重的丧服,次于斩衰及齐衰,是为伯叔父母、姑母、姊妹,妻为夫之祖父母伯叔父母等所服,这才是礼法上我真正应该穿的丧服。我沉默片刻,穿上了丧服,虽然心中很想替叔叔着斩衰,可是我的父亲尚在,而且是那么一个尊贵的父亲。

  怔怔想了一会儿,我才掀帘走到屋外,清冽的空气让我轻轻打了个冷战,又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早晨的好空气。听到了厨房里熟悉的切菜声,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温暖又有些怅然所失。顺着切菜声走过去,我倚在厨房的门边,静静地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青不曾回头,也没有出声,不过从他微微停顿的动作上,我知道他发觉了我的存在。他不说话,我也不开口,只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孙大人走了。”青突然开口,手上却没有停。

  “嗯。”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情变得有些微妙,孙大夫,这个身份神秘的宫中太医,可以说是间接害死叔叔的人,可是罪不在他,我又无法将满腔的恨意发泄在他的身上,但让我可以坦然面对,却也是不可能的。对于这样一个带给我们希望,又将我的家推入深渊的人,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沉默。只是这沉默,在青看来,似乎有些奇怪,他回头瞥了我一眼,眼中就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我勉强一笑,不想让他知道我已经得知了部分真相,于是开口,“是太子殿下召他回去吗?”

  “是。”青停了一下,才沉声说道。

  “我屋里的新丧服……”我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地问道。

  “是孙大人留下的,他说你着的是斩衰,不合礼法,所以他拜托你的三叔婆赶制了新的丧服。”青已经做好了饭,索性回过身来,面对着我说道。

  “是相思想的不周,本来以为叔叔没有子嗣……”我垂下眼帘,将悲伤收入眼底,低声地说道。

  “孙大人并不知晓姑娘的身份。”青的话让我猛地抬头,他的目光莫测难懂。

  “喔。”我没有听懂,只傻傻地点了点头。

  “姑娘的身份,殿下曾经告知属下,也曾料想到姑娘会有危险,才将属下留下来。”

  青见我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索性继续说道,“只是没有想到……”说道这里,他抿了抿嘴唇,停了下来。

  “吃饭了吗?我饿了。”我不想再一次次重复这个话题,便转移了话题,按了按肚子,冲他笑着问道。

  “好。”青也不再多言,将准备好的早饭端好,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正堂还保持着祭奠的状态,所以青直接往我的房间而去,我的房间里有个小圆桌,两个人吃饭足够了。

  我和青都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我想着我的心事,不知道青是不是也在想着什么,虽然气氛有些沉闷,可是我很享受这样的安静,虽然少了叔叔和婶娘的念叨,心底还有些酸楚,可是,生活总是要继续,不是吗?

  “相思,在不在家?”是三叔婆的声音,我忙放下碗,跑了出去。

  “三叔婆,您怎么来啦?”我上前拉住三叔婆的衣袖,仰着头看向她。

  “相思啊,吃饭了吗?”三叔婆慈祥地拍拍我的手,问道。

  “正在吃呢,和青叔叔一起。”我点了点头,刻意地表露了青的身份。

  “青叔叔?”三叔婆一愣,抬头往里面瞧了一眼,沉吟了一下,才带着一抹慈爱,温和地对我说道,“相思啊,你看,你叔和婶娘都不在了,要不,你搬到三叔婆那儿去吧,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和一个陌生男人一直住在一起呢?”

  “叔婆……”虽然略微料到会有这样一出,可是我还真没想好用什么语言来婉拒,只好低下头,呐呐地回答道,“叔婆说的是,可是叔叔和婶娘刚走,我想在这里给他们守一阵子的孝,也算相思尽孝了。”

  “说的也是,这是应当的,可是……”叔婆又拍了拍我的手,似乎已经接受了我的说法,可是她似乎还是很介意青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青叔叔是个好人,叔婆,等相思给叔和婶娘尽了孝,就去和叔婆一起住,好吗?”我抬起头,尽力让祈求的目光软化叔婆。

  我本来以为,以我这种血缘不清的身份,叔叔和婶娘不在了,也许叔公和叔婆也不会多么的在意我,可是从这几日叔公和叔婆帮忙料理后事的情形来看,他们只是思想古板了些,心底还是真心疼惜我的,就算在我昏迷的时候所听见的声音里,现在回想起来,也能记起,叔婆的语气里是饱含了多少情感。

  可是如今,我却不敢去回应这样的怜惜,因为我已不知,若是亲近他们,会不会也给他们带来灾祸,那双已经伸到他们身后的黑手,又会不会借机利用他们,已达到什么我不知道的目的。我不知道,所以我害怕,我还那么弱小,所以我害怕。也许这种害怕的情绪透过我的眼睛传递了出来,叔婆的脸色一变,将我搂在怀中,细细地安抚,叹了一声说道:“相思啊,你是个好孩子,好吧,就在这儿多住几日吧,有什么事,就去找叔婆,啊!”

  “知道了,叔婆。”我被她搂在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再轻轻地回答着。

  叔婆回去了,我在院中间站了一会儿,实在是觉得冷了,才缩着脖子跑回自己的屋子。青已经吃完饭,见我进来,站起了身,把早饭端了起来。

  “我还没吃完呢!”我连忙阻止,急火火地跑过去,拽住青的衣袖。

  “凉了,我去热。”青瞥了我一眼,眼神扫过我拽住他衣袖的手,却没有动作,任凭我扯着他,还很有耐心地解释。

  “不用,还温着呢!”我闻言摸了摸盛粥的小瓮,还有些温度,就不麻烦青再去加热了。我重新坐到凳子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我那碗微温的麦粥。

  青见我吃了起来,也重新坐下,我见他坐下,呵呵一笑,吃得更开心了。

  一连七日,我都尽量吃素食、居素屋,以此来为叔叔和婶娘居丧守孝。青虽然还如同以往一样照顾我的生活,可是我隐约发现他的神情似乎越来越凝重,虽然没有见过他是否和什么人联络过,可我心中有感觉,他一定是得知了什么消息,而这消息,不是好消息。

  好消息?还能够有什么好消息呢?我的心中暗暗长叹了一声,无非就是生死二字吧,生,我便一定要达成自己和娘亲的心愿,死,那便再次轮回,如今的我,就如同浮萍一般,漂浮无定,随波逐流。

  我轻轻地摩挲着婶娘为我做的那件短襦,似乎还可以在上面感受到一丝余温,将面颊贴在短襦的面上,感受着那种细滑柔软的触感,手指滑过那密密匝匝的针线痕迹,我轻轻地哼着婶娘教我的小调:

  天光光,明明亮,小妹清早忙,小鸡忙,小鸭忙,草上露珠忙……

  迷迷糊糊中,我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吵闹,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似乎说话间,就要到我的屋门外了。我忙将短襦放下,好奇地跑出去看个究竟。

  跑到屋外,我大大地惊讶了一下,原来风风火火闯进来的一大伙人里,不仅有三叔公和三叔婆,连里正大人也在其中,他们一见我,都欣喜地围了上来。

  “叔婆,怎么了?”虽然心中隐隐约约了解到一些什么,我却不明白这么大的阵仗是为了什么。

  “宫中来人了,相思,原来你是太子殿下的血脉啊!真真正正的皇亲国戚,原来慧娘,慧娘……”三叔公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神色激动,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

  “什么?”我表面疑惑,内心里也是如同翻江倒海一般的惊讶,我的身份,暴露了?竟然,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茫然地四处看,想要寻找青的身影,可是青竟然不在,而我在迷茫中,被三叔公带离了自己的小院,直到站在宫使的面前,才勉强恢复了平静。

  “这位,就是相思姑娘吧,不,瞧老奴这嘴,是涪陵郡主吧?”一个尖利中又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将我的神智拽了回来,我仰头看过去,是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男人,肤色白净,面无胡须,眼角因为笑容而挤出几条细细的纹路。如果猜的不错,他是个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