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手中的笛子,冷萧然眼中的寂寞又深了几分。望着滆湖相望的客房,他眼神有些迷蒙,情不自禁地,他又渐渐地忆起了当年的一件旧事..........
还记得筱芸第一次品茶的时候,规矩特别多。
那时,他才给幽帝做伴读,她也刚进亲王府不久。听说,有人敬献了好茶,就连忙要了些,说是要尝尝这里的茶是否和她故乡是一个味。
于是,他们找了一个舒适的地方,盘腿而坐。
煮茶时,她在一边熏着一点檀香,淡淡地,若有似无,却总是让人无法忽视。
他看着筱芸那双洁白如玉的手旧轻轻的端起茶具的一边,非常缓慢地仔细地泡着茶。
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似乎在注视的不是手中的茶叶,而是另一个世界。只是,那个时侯,他还不知道,那个表情,叫做“怀念”。
还未等他从她满脸静谧的表情回过神来,很快,滚烫的泉水就已经将那杯中的茶叶冲泡了开来。
那绿色开始一点一点地旋转、飞舞、碰撞、分离,最后,却还是拥抱在一起。于是,她的眼底也绽放出了同样的光彩..........
那一刻,碧绿的茶叶,润泽洁白的器具,淡雅的茶桌,那么和谐,又那么美丽。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喝茶也是一件这么享受的事情。
一霎那间的芳香茶味几乎迎面而来,而在那飘渺的雾气后,她却是在淡淡地笑,静静地品,只是,她喝了一口之后,眼中的神色就变成一片艰涩,看着他诧异的模样,只是抿嘴微微苦笑:“果然,这不是我的那杯茶。”
那么轻盈却苦涩的呼吸中,她的低声叹息似乎不仅是为了那一杯茶,而是为了她的“格格不入”..........
“少爷!少爷!”肖总管叫了两声,看着完全沉浸在思绪里的冷萧然,思量着要不要上前再提醒两声。
“什么事?”冷萧然回过神来,就看见府里的大总管低着身子,一副急切的模样,想到另一件事,眉头不由渐渐地皱了起来。
“老爷回来了,说是要见您。”一看冷萧然回过神了,肖总管立刻将冷迹交代的事情转达给他。
“知道了。”他淡淡地回了声,又回头看了眼筱芸所在的房间,终于还是随着肖总管向东厢走去。
只是,愈加靠近东厢,他的脸色越是阴沉。这里,住着他一年都未曾蒙面的父亲,以及,早早升天的母亲的魂灵。可是,无论是哪一个,他都希望可以一辈子再也不相见............
推开书房厚重的红木大门,吸了口气,他轻轻地踏入了房门。
望着许久都没有见上一面的父亲,淡淡的怒气充满了全身,可到底还是忍住了。恭敬地低下头,他礼貌地请安:“父亲!”
冷迹看着眼前身形高大的儿子,心头不免一阵复杂,可到底也只是挥袖,将他那些问候的话止住,开门见山地点明来意:“你把那个女人带回家了?”
冷萧然知道“那个女人”是父亲对筱芸的专称,并不是喜欢也不是厌恶,他只是避讳。这么多年了,这点习惯,他倒是从来没改。嘴边绽开一个冷笑,冷萧然平静地回答:“是的,刚开始以为只是个相似的人,没想到真的是她。”
“糊涂!你当年又不是不知世事,那个女人不能碰,这点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喘着粗气,冷迹一时给气得脸都白了,可看着自家儿子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心底却是越来越没有底。
这个天下间,每个女人都坐着“雀上枝头”的美梦,都是把那“正宫娘娘”当成毕生的追求。可是,就有这么一个女子,放弃了世间女子追寻的一切,转身就把那天地间最尊贵的帝王的宠爱丢在脑后。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惊世决绝的女人。因为正是她,他冷迹获得了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
看着儿子被自己责骂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他不得不佩服那个女人的魅力。她,真的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
天下女子争相觊觎的宝座她不屑一顾,但和那朝堂上可以和帝王平起平坐的凤座,她竟然也弃之如履..........
虽然,打从第一眼,他就不认为她是可以困守于宫中的人。可是,他也从来没有想到幽帝竟然为了她在宝殿上设了一座凤椅——与龙座相辅相成,不分上下。
那般惊世的决定,却终究还是换的了她的不知所踪。连幽帝都挽回不了的人,为什么儿子还是坚持不放手,为什么,那个女人,时隔这么久之后,还要回来?
酸涩几乎要淹没了冷迹整个胸口,他抬了抬头,看着摆在不远处的木牌,那上面刻着他已逝的妻子“穆芸芳”的名字,想到,妻子死前的嘱托,心底不免又是一阵酸软。
“你该知道如果让陛下知道你把她藏在府里,后果该是多么严重?”虽年已过半百,可那满脸的威仪却在岁月的洗礼中变得更加的内敛,厚实。没有人会怀疑,这样一名游历山川已久的老人,六年前,还是整个帝国曾经最为风光的都督。
如今,他的两鬓已白,可那余威仍在。对上自己儿子的眸光亦是不肯放松丝毫。
“是!孩儿知道。”冷萧然面色不变,依旧是恭谨地回答,当然,也没有忽视父亲眼中突然闪过的异色。
“你以为你很了解她?你以为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你以为她真的像是陛下所说的只是出去游历了几年?冷萧然,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第一次见她时,你有多大?”一阵凉意从心底飘过,这些事情,当年他曾经答应过幽帝绝不对第三个人透露分毫,可是眼前这个是他的儿子啊,是芸芳唯一留给他的念想了。他怎么忍心,就看着儿子就这般毁在了那个女人手上?
“第一次见她时,孩儿正好年满十四。”他诧异地扬眉,有些怀疑地看着冷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
那年,府中满园的海棠花开,他在那一圈又一圈的花海中,看见了跟在幽帝身后的筱芸,以为是见了“花妖”,笑着要捉妖。也因此,被别人嘲笑了很多年。
母亲那时仍健在,就和父亲一道调笑他“人小鬼大”。父亲即使忘了他曾经说过的话,却从来不会忘了母亲的笑颜。那么,他为什么仍问了这个彼此心知肚明的问题?
“不!错了。你第一次见她时,你才六岁。而那时,她已经行了成人礼。”六岁那年,冷萧然患上风寒,而他作为元帅出征西域无法照看,于是先帝破例让妻子带着萧然到宫中养病。
也正是那一年,妻子写信告诉他:“今日宫中宴席上来了个天仙似的女孩,你儿子一看,连咳嗽都忘了。幸好年纪小,否则真真是个色胚。”
“你母亲的书信我仍留着,若你不信,自己去看吧。”指着被好好收藏起来的书架上方的信笺,冷迹疲倦地对他挥挥手,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只是,冷萧然此刻却是浑然未觉。
像是整个人都被放到冰窟里一样,他只觉得,全身上下再也没有一处是温暖的活着了..........
这到底是否只是个噩梦?
六年别离之后,他竟被告知,他在十四年前就已经和筱芸见过,但彼时,他仍是个孩童,而她却已经行了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