罄昔这几年把父亲留给她的服装店经营得有声有色,一边照顾孩子和家庭,一边忙活店里的工作,当爹又当妈。要是没有身边这么多关心的人帮忙照顾,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被逼着榨出来多少油水。
店里的主顾大多都是桃花源的豪门阔太太,她们中若是有一个人的礼服由罄昔经手,之后便会在这个女性圈子里迅疾并广泛地传开来,因此很多人都是慕名而来。只求罄昔能够为她们量体裁衣,为她们裁量出最独一无二符合她们的审美要求又要为自己倍加添光长脸的衣服,好使自己成为最闪亮的主角。恰是因为罄昔总是能根据每位女性的身材特点裁剪出最符合她们气质的堪称完美的礼服,罄昔的名声才越传越响,越传越广,越传越让很多不信邪的、看热闹的以及像是故意找麻烦的人自动找上门来。
万琼珠是潘宁的老婆,结婚五年了没有孩子,但是凭着自身还算雄厚的家世背景倒始终把潘宁这个花大少绑在身边了。但她其实对潘宁过度的出轨是一忍再忍的,再怎么说,生不出孩子毕竟让她自己觉得亏欠潘宁,亏欠潘家。她甚至知道潘宁在外头跟别的女人生了不止一个孩子,那些孩子很可能就会成为日后继承潘家产业的人,她什么都知道。也不是没想过如果真那样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待在潘家还算什么?但是现在,有些事情她还是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害怕捅破后自己可能有的下场,她宁愿自己心里头堵得难受,也不想那么快离开潘家,离开她还有所期待的爱情。万琼珠难得的温存只为潘宁一个人。甚至对她自己的父亲母亲她向来是该吼就吼,想怎样便怎样。父母亲知道女儿的难处,心疼都来不及,哪还有多余的心思训斥或埋怨。过度的娇宠更加剧了这位快三十岁的女儿焦躁蛮横的个性。
直到有一天她跟踪潘宁找到了那个来路不明但确实漂亮的女人,甚至跟她打骂撕扯,只求出口那些不能往潘宁身上出的气。这么久以来,她也是憋得实在受不了了。她见到了潘宁的但不是自己的孩子,孩子生得漂亮、可爱,她根本不忍心伤害。她喜欢孩子,可能因为自己做不成妈妈所以对待每一个小孩子都忍不住心生爱怜。气撒了,心里反倒不那么低落、难受了,她甚至做好了跟潘宁离婚,离开潘家,做个没人敢娶的寡妇的准备,只是她还需要些时间。
万琼珠有个值得一提的过往经历,以前在桃花源高中,她就是米然最最铁的姐们儿。无论米然走到哪里,做什么,都有万琼珠一份子。当然欺负罄昔,她也是积极踊跃地全程参与了的。说得更直白点儿,在米然为首的小帮派里,她是继米然之后的说话很有分量的二把手。一把手、二把手的推举除了以自身家世背景和脸蛋、身材为依据,更重要的是个性要另类得出类拔萃,作风也要拽得与众不同,最好是狠一点、野一点。万琼珠的家庭背景其实丝毫不逊于米然,但是她照样服服帖帖地顺从于米然的最重要的原因还不是因为赫铭。高中时代的万琼珠喜欢赫铭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讲得清楚的。米然与赫铭兄妹相称让她觉得只要跟米然好好处关系,她就能一步步地拉近跟赫铭的距离。可后来才知道米然一直以来都疯狂地迷恋着她的这位赫铭哥哥,这曾让万琼珠想过要退出米然的“红帮”。但是罄昔的出现又最终改变了她的想法。
和米然她们联起手来欺负罄昔成了万琼珠高中毕业前的唯一乐趣。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看罄昔不顺眼。她明白自己的感觉不过是一种反面性质的羡慕,一种以前从不知晓也未曾品尝过的嫉妒。磬昔长的比自己漂亮,性情比自己美好温顺,气质也更清雅脱俗。学生时代的万琼珠不止一次地在心底里拿自己跟罄昔作比较,她也诚心地赞美过罄昔,但只是在心里,眼睛里却满是对这位情敌的万般不屑和不友好。直到米然被学校开除,她都还一直把罄昔视为自己最厌恶的女生。
而当再次听说了罄昔的名字并且又是被人满嘴地称赞,她便恨不能马上跟这个老情敌过过几招,看看这个不知让多少男生情迷的女人到底有怎让的狐媚妖术。而万琼珠现在的生活状态更无缘无故地加剧了她对罄昔的恨意,也许是境况差距过大以至于让她心中不平衡,所以长久以来的积怨一下子冲一个人统统发泄出来,而罄昔偏偏不巧成为了她看上的靶子。
万琼珠是在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登门造访的。当时只罄昔一个人在缝纫机上赶制孙老夫人定做的生日礼服。万琼珠的高跟鞋着实地有力地踩着她房内的木质地板,吓坏了正一丝不苟工作着的罄昔。她略显凌乱但很有美感地盘起了长发,脖子上还挂着可以顺手拿到的软皮尺,黑色的家居贴身圆领针织线衫:胸部以上并列五颗扣子,更显得休闲活力,再配上卡其色的宽松长裤,让罄昔整体上看来那么充满魅力。
被高跟鞋的声音吓了个猛闪神,罄昔捋了捋耷拉下的一绺头发抬起头,便望见了没有任何表情正朝她走过来的万琼珠。多年之后,她早已不记得眼前这位一眼望去便知是个桃花源典型阔太的万琼珠就是自己高三时的同学,她也不记得这女子曾经对自己的种种不友好,她忘记了。看着有顾客上门,罄昔习惯性友善地请她坐下,并暂时放开手边的工作给她倒了杯水,很有礼貌地跟她问了声好:“你好。”
“请坐,来,喝水,你是要订做礼服还是别的什么,你可以先跟我说一下你的具体要求,我会尽量帮您赶制的。”
“我不是来做衣服的,只是过来看看老同学,怎么,不认识我了?”
罄昔一下子没怎么缓过神儿来,对方的这句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后她便仔细端看了眼前这女的,她真的没有半点印象。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你是我同学,我真的好像记不起来,真不好意思,是绘从高中的吗?”一说到同学,罄昔便很自然地往绘从高中想,她自己心里清楚,桃花源高三那一整年里,私底下不知招惹了多少女生的嫉恨,只因为她意外地收获了赫铭的爱恋。
“桃花源高中的,米然因为你的缘故被学校开除,当时我也背了个处分,成了个典型的坏学生。”
听了这句话,罄昔才意识到原来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万琼珠这个时候端起了罄昔刚为她倒的茶水站了起来,走到了罄昔的缝纫机旁:“我还以为你多能耐哪,怎么干起裁缝来了。你们家沈赫铭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不会是和别的女的好上了吧,那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工作。多好的一人不抓紧点儿小心被别的女人钓上。当初你们俩可是公认了的金童玉女,爱得可是轰动了整个校园,死去活来的,现在怎么反倒一个人过起日子来啦。”来之前万琼珠可是摸清楚了罄昔的现状,明知道她一个人生活,还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竟拣一些伤人、噎人、让人不好回应的话来说。
“如果你是专门过来跟我讲这些话的,那我真要说对不起了,您没事就先回吧,我这儿还有一大推活儿要赶,我没时间跟你在这儿磨。”
“我就没想让你陪我讲话。你忙你的,我说我的,你听着就可以了。”
“那我没什么说的了,既然你自己愿意这么耗着,茶水我也给您准备了,什么时候走,自便,我没工夫跟你一起耗,失陪。”
“啧,啧,啧,有范儿,到底是国际知名大设计师,架子挺大嘛。”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恐怕都比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好听。她的语气酸得气死人,一副不屑的表情和高高在上的态度,总是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抽她几个大嘴巴子。
罄昔回到剪裁衣服的工作台上,看着自己事先依照客人要求画出来的图纸,拿起粉笔在绸子布料上娴熟、认真地画着。对待她的工作,她总是有满满的信心和热情,这些足以让她忘记身边正处进行时的人和事。所以当罄昔走向工作台时,万琼珠已经成为一个透明人了,她讲了些什么罄昔听不到,听不进也压根儿不想听。
万琼珠向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饶人的主儿。罄昔这边一冷场,她立马急了:“我警告你,顾大设计师,有事没事离我们家潘宁远点。你们俩以前的那点破烂事你最好给我忘个干干净净,我才是他老婆,你少要去勾引他。听到没有!”万琼珠伸着脖子,吊着嗓子,尖声尖气地喊着。
“潘宁”这个两字,几年来一直是罄昔心中的阴影,如今再次从这个她并不喜欢的女人口中听到,便也再次刺痛了罄昔敏感的神经。只那么一瞬间,只见罄昔面色苍白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一时间,尴尬的沉默笼罩着整间屋子。
“我到什么地方了这是,罄昔,家里来了个这么不懂礼貌的阿姨,你整天还说我没礼貌,那你怎么不像教训我那样教训这位阿姨呢?”这是都好说的话,也是为数不多的一个能扰乱罄昔思绪的声音。都好看得出来这位阿姨不是像爷爷奶奶和小是阿姨那样的好人,听她那样对妈妈大吼大叫的,聪慧敏感的小都好已经在心里头讨厌了她:哼,欺负我妈妈,不哄你走你以为这屋子给你好脸色了。在这证明给谁看你嗓门儿大呀。因为气愤,都好的那点小心思又一下子活跃起来了。
“你是属老虎的吗?”都好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脚上还穿着旱冰鞋。因为刚才是从房前的陡坡上用力滑上来的,她几乎是漂移着一下子出现在万琼珠的面前的,着实让正专心致志地扯着嗓门大呼小叫的她吓了一个大跳。
“你哪儿钻来的野孩子······”惊吓之余,万琼珠看着小女孩儿摘下了头盔,露出白净粉嫩的小脸蛋,她被眼前这女孩天生透着的一股感染人的活灵劲儿惊住了。
“你坐下,站着不嫌腰疼啊,坐吧。还有,不要说我是野孩子,太难听了。我只不过没有爸爸而已,妈妈可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起码她不会像你这样粗着嗓子对别人大喊大叫的。”都好边脱着旱冰鞋边礼貌又颇为讽刺地嚷着万琼珠坐下来。这时候罄昔也走了过来,她理了理都好有些凌乱的头发:
“不是让你早点回来嘛,天都黑成这样了,才知道回家。舅舅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都好仰起洁净的满是小汗珠的脸蛋,笑容洋溢在整张脸上:“被我甩在后头了,等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妈妈。”娇嫩的声音,温暖的笑容,罄昔看着都好心里堆得满满的幸福。她总是可以这么轻易地不去跟别人计较,刚才万琼珠那几句没脸没皮的话唤起了自己曾经不开心的回忆,这个时间也都被都好带给她的幸福统统冲走了。
只见都好冲罄昔古怪地使了个眼色,罄昔这才估摸着自己干凉了这个不速之客已有大半个钟头:“妈妈,这位阿姨冲你喊嗓子呢,你惹人家不高兴啦,闯祸喽!”都好凑近妈妈的脸庞咬耳朵。
“阿姨,都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呀,你妈妈会着急的,你要不要先打个电话给他们然后再吼嗓子呢。免得你妈妈像我妈妈担心我那样担心你。”
万琼珠看着都好和罄昔母女俩和谐、相互关爱的场景突然间满肚子辛酸。结婚五年,她也想要一个贴心、可爱的女儿,想要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真正像一个有了家的人的生活。她被眼前的小女孩儿打动了,对都好她有说不出的万般疼惜与怜爱。
“她是你女儿?真的很像。”万琼珠望着都好的脸走进了玫瑰红色的沙发,抬起手想要摸莫她的小脸,都好却光着脚丫在沙发上站了起来:
“大嗓门儿阿姨,你怎么了,我脸上有桃花源幻景嘛?”都好的这句话让罄昔想起了以前和赫铭逃学去桃花源湖的那个下午,赫铭也曾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疑问口气,同样的感染人心的眼神,同样讨人喜爱的表情。罄昔一下子好想念赫铭,不知他现在生活得可好。
“没有,阿姨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可爱,想抱抱你。”都好再次坐进了沙发里,释怀地叹了口气:“阿姨,你好幼稚。下次换个形容词用用,我最讨厌‘可爱’这个词了。还有如果你不是找我妈妈麻烦的话,就早点回家吧,你妈妈肯定会担心你的,这么晚还不回家。”都好脱掉了手套和护腕,赤着脚准备往卫生间走:“妈妈,我想先洗个澡,熊舅回来,别告诉他我回来了。”
“又想让舅舅干着急摸着黑去找你,就喜欢捉弄舅舅。快去洗澡。妈妈给你放洗澡水,你先刷牙洗脸。”罄昔抚摸着都好的头发领着她往浴室走。
“妈妈,你真不幽默。”都好一副稚嫩地模样仰起头看着身后推着自己的妈妈。
“洗澡的时候别又弄得到处都是水。一会儿妈妈再进来给你洗。”罄昔叮嘱着都好卷着袖子从浴室里走出来,顺势带上了浴室的门。
“知道了。”都好清脆响亮的回应伴随着一声关门声回荡在万琼珠的耳边。
罄昔看了看态度瞬时急遽转变的万琼珠,她的眼神依然停留在刚被自己关上的卫生间的门上:“你女儿真的很可爱。我也很想要有个孩子,可是我却一辈子不能像你一样当个妈妈了。潘宁还老是出去找别的女人,我和他的婚姻根本就是名存实亡。我想过离开,可我爱他。时间和生活让我对他不得不依赖,可你也知道有钱的阔少没有几个可以认真地对待感情的。像你们家赫铭那样对你的男人我长这么大真的就亲眼见过你们这一对而已。那个潘少爷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我存在的意义,对他而言或许只是成年男人应该有个家有个老婆这样而已。我想要生个孩子,那样我可以不用每天把心思像打水漂一样花在他一个人身上,医生却告诉我说······从那时,我发现自己更软弱,对他更依赖,我害怕他离开我。每次他外出晚回家我都会憋不住地跟他大闹一场,可越是这样,我们的关系就越白热化。我们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五年了,现在却跟陌生人没什么分别。”万琼珠突然很感性地自顾自跟罄昔诉起苦水来。
“你别这个样子,我还是比较习惯你坚强一点,好啦。”罄昔递过来一方海蓝色手帕。
“我也是的,怎么跟你讲这些。”万琼珠擦拭去眼泪。她真不明白原来自己可以就这么轻易地对一个还多少带着恨意的女人抛出压力释怀,跟她讲自己憋在心里无处发泄的郁闷。能够轻易地捕获一个人的信任,这不得不说是罄昔的个人魅力。
“你好点儿了吧,嗯?”罄昔真诚又认真地问道。
“我没什么说的了,你女儿很可爱。天也不早了,真的,我再不回去,我妈妈真的要担心了。”万琼珠笑里头带着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让罄昔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手帕你送我吧!”末了万琼珠跟罄昔说出了句完全不搭界儿的话。
“你喜欢的话,就送你呀。”罄昔站起身来想要送万琼珠出门。
“谢谢。”万琼珠的背影带着失落的奢侈,寂寞的华丽,无奈的雍容。让罄昔看着不禁心生惆怅、爱怜和同情。世间男男女女的爱情聚少离多,真真正正的有情人又有几对,又在何时何方。遐思中她习惯性地想起了远在英国的赫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