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秦楼 新书楔子
作者:小猫和蝴蝶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乾隆十年秋

  暴雨从傍晚倾盆而下,及至中夜,庭院里积水已经没过小腿,傅恒执着油纸伞,满头大汗的站在长春宫门外,举手正要叩门,却见太后的鸾轿踏着潮湿的烛光快速接近,头前掌灯的老太监正是太后的贴身太监全禄,他一见傅恒,凭空打了一个千,“傅中堂。”

  急急的放下灯笼,甩开马蹄袖,傅恒就地跪下,“老祖宗吉祥,奴才傅恒见礼。”

  “起来吧!”步出鸾轿的太后身穿藏青色的正装,看上去庄严而肃穆,“皇帝还在上书房?”

  “回老佛爷的话,皇上还在上书房,一直没有出来,”傅恒牙疼一般的皱着眉,“除了小全子,谁都不让进。”

  太后捏着朝珠,闭了闭眼睛,“小禄子,叩门。”

  种在西墙侧的晚桂尽数开放,整个庭院里香气盈人,正殿灯火通明,隐隐约约听见孩子娇弱的笑声,太后挥手斥退想去通报的全禄,大步踏着水穿过庭院。

  傅恒急得心头冒火,却又不敢大声通传,正焦急时,帘子轻挑,小福子满面带笑的捧着木盆走出来,一见太后,木盆掉落在地,“奴才恭迎太后老佛爷。”

  屋里的笑声立时顿住,太后在廊下站定脚步,过了片刻,富察氏执着七阿哥永琮走了出来,她白净的面上仍可见淡淡的笑意,虽是深夜,但发髻和衣饰丝毫不乱,发上的银制发钗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辉。

  富察氏执着七阿哥屈身行礼,“老佛爷吉祥。”

  “起来吧!”

  太后示意小福子扶起富察氏和七阿哥,两岁的七阿哥永琮眨着机灵的眼眸,转眼看见傅恒,雪脸上浮出一丝欢快的笑,小小的手在空中欢快的摇动,心事重重的傅恒面上也浮出一丝笑,对他点了点头。

  奉了茶,太后盯着永琮看了很久,她突然亲自取下手上的指套,对坐在椅中的永琮招了招手,“七阿哥,到皇奶奶这儿来。”

  永琮立刻爬下椅子,跑到太后身边,太后俯身将他抱在怀里,眼睛在点心匣子里搜索片刻,这才捏起一块糕放在他手里,“好了,乖乖用糕,皇奶奶和皇阿额说会儿话。”

  待永琮开始用糕,太后才抬起首,直视着富察氏的眼睛,开门见山,“你应该知道皇上做了许多出格儿的事,若在以往,你尽可包容他,为什么偏偏这一次你就不肯原谅他?这半年来,他使尽了小性子,你都不肯睬他,哀家虽然不明就理,但是大清国可不能再任由他这般胡闹下去,你就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原谅他吧!”

  富察氏面上的笑容仍然灿烂,她注视着永琮的一举一动,太后继续道:“皇帝前些日子曾来见过哀家,他想立七阿哥为皇太子,哀家觉得七阿哥年纪太小,圣祖朝皇太子一出生便被立为皇太子,几经废立,最后在宗人府了却残生,他不是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为了你,帝后失和,朝中大臣议论纷纷,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哀家都希望你从大局出发,现在皇帝把自己困在上书房,表象是为了那个回疆公主,实际他希望你去劝阻他,皇后,哀家请你去将大清救出水火之中。”

  站在一旁的傅恒看得清楚,富察氏神情微微一变,过了片刻,她展颜一笑,“奴才谨尊老佛爷懿旨。”

  一众的大臣跪在上书房外,从傍晚开始,数个时辰不吃不喝,秋风如刀,已有年老的大臣瑟瑟发抖,花白的胡须在秋风中不住的抖动,他们心中却没有一丝怨恨,跪在此处的人都明白此次危机的来由,如果不尽快解决,皇上所做的事会越来越出格儿。

  傅恒已经离开近半个时辰,他是皇后的哥哥,如果能请到那位主子出面,一切都会有转还的机会,说到底,这一次危机也是因为女主子和皇上不睦,虽然不明根由,但此次想必和上一次一般模样,都是皇上的过错,想想女主子的为人和品性,怎样想也觉得有错的人不会是她。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已至,看样子,今日得在此跪到天明了,忍不住轻轻的活动着僵直的腿,目光落在跪在第一排的钟汉闻身上,他低垂着头,浑身上下岿然不动,仿佛已入了化境。

  其实细细想来,自女主子掌凤印以来,**之事从未影响过朝政,这一次为了一个回疆公主,皇上真可说将天都要翻过来了,追根究底,都是因为这半年来,女主子对他不理不睬,除了迫不得已,连话儿都不肯说一句,真不知他怎么惹恼的女主子,这钟汉闻真真的可气,无论什么事,他都鞍前马后,偏偏这一次,他退避三舍。

  隐约听见脚步的声响,众臣心喜,忍不住悄悄扭首张望,果然看见一乘青呢小轿快速而来,傅中堂一脸轻松的跟随在侧,众臣高悬着的心落回腔中,女主子来了,此事定然能够善终。

  暴雨停歇,月光透过乌云洒下一地的清辉,积在地上的水反射月光的光辉,印着上书房内的灯火,庭院中一片柔媚祥和之气。

  一个金线缠就的小球骨碌碌滚到上书房的台阶下,众臣下意识的转首,却见七阿哥永琮穿着织锦的薄夹袄,欢快的追在小球之后,他帽子上红色的络缨随着他的跑动快速晃动,他终于追到了小球,伸手把球抱在怀里,如女孩子一般有些害羞的眨着眼睛,“皇额娘,抱。”

  女主子穿着藏青色的便装,黑发挽了一个紧紧的髻,插着一根银钗和两朵绒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装饰,她俯身抱起七阿哥,和七阿哥身上夹杂着金丝银线的衣饰相比,她朴素得令人心酸。

  “傅恒,”女主子的声音清脆而甜美,她示意一众的朝臣无需向她行礼,“你陪七阿哥说话儿,小福子,命人去膳房,吩咐他们准备姜茶。”

  将永琮交给傅恒,看他将永琮护在怀里,富察氏转身走到上书房外,示意站在外间的小太监进屋传话,很快全禄就迎了出来,“女主子吉祥,主子在屋内等候女主子。”

  富察氏进屋不久,全禄便出来传旨,“皇上有旨,众臣跪安,赐姜茶一碗。”

  三三两两站在庭院中,喝着滚烫的姜茶,不时侧目去看站在廊下的钟汉闻和傅恒,七阿哥活泼好动,一刻都不停歇,一时把手中的小球拿给钟汉闻,一时指着傅恒朝服上的补子嘻笑,玉雪可爱。

  “七阿哥,你看这是什么?”钟汉闻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玉石雕刻的猴子,那猴子栩栩如生,在钟汉闻手中,就像活的一般,“你若喜欢,老臣送你如何?”

  七阿哥伸手摸了摸猴子,看样子是喜欢得紧,他恋恋不舍的缩回手,“皇额娘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

  “七阿哥真乖,”钟汉闻把小猴子收回自己袖中,“一会儿老臣把这猴子献给女主子,再由女主子送给七阿哥可好?”

  看永琮双目发亮,傅恒微微一笑,这条老狐狸总会剑走偏锋,讨人高兴,“七阿哥累了吗?七阿哥睡一会儿吧,刚才奴才听女主子说,明儿要带七阿哥去雍和宫,七阿哥如果现在不睡,明儿可不能去雍和宫了。”

  永琮立刻乖乖的伏在傅恒怀里闭上了眼睛,很快便陷入了酣睡,钟汉闻紧盯着他看了许久,“七阿哥和皇上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可爱得连你的心都能融化。”

  “你这话儿是什么意思?”傅恒扬起眉,满面的不悦,“七阿哥是皇上的儿子,当然长得和皇上一模一样,难道钟大人……。”

  “中堂在朝中耳目众多,那个流言不会没听说吧!”钟汉闻小心翼翼的查看四周,确认四周无人,但他的声音仍然压低了,“朝中传言,七阿哥并非皇上亲生……。”

  “你?”傅恒怒形于色,碍于抱着永琮,无法发作,只得圆睁了双目,压低声音,“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你所说的话儿,足以令你灭族?”

  “中堂大人何需如此紧张?”钟汉闻悠闲而镇定,他胖胖的脸上浮出一丝嘲讽,“在下的胆子本就不大,这几年进了上书房就越加的小,老臣觉得自己的官儿越大,胆子就越小,现在成了朝庭一员大官,胆子小得就像芝麻粒儿似的。”

  正要说话,富察氏已匆匆走出上书房,全禄躬身跟随在她身后,直将她送到廊下,“女主子慢走。”

  “傅恒,”富察氏对钟汉闻淡然一笑,“七阿哥既然睡了,你随我们回长春宫吧!”

  一夜辗转,虽然已知早朝改为午朝,天色微明,傅恒仍然赶到了上书房,站在廊下,听上书房内众人窃窃私语,似乎在庆幸一场危机化为无形,隐约听见由远及近太监与钟汉闻寒暄的声音,傅恒转过身,只见积雨云沉沉的压在屋檐,想必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雨将转瞬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