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开的院门。一进院门李四马上去把院门关好，孙遇立即从张三肩上起来，沉声问询李四这一天杜仲都做了什么。

　　“杜公子睡了一个上午加大半个下午。晚上我送饭进去的时候，看她的气色好多了！”

　　“嗯。你们也找个地方休息吧，辛苦了！”

　　“是，公子！”

　　推门进了房间，孙遇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后窗上看月亮的人。时近月中，月亮越来越圆，把窗边人映得多了几分婉约。洗净妆扮的杜仲五官明丽异常，即使是这样模糊的月色里，依然能看到她修长的眉眼，秀气的鼻梁，盈润的红唇……只是她脸上有一种看似悲伤，又带着几丝迷惘的幽深，让人捉摸不透。

　　这样美的月色，这么玲珑的美人——他有种感觉，仿佛下一瞬她就能跳离窗户，消失在月色中……不过话说回来，她总是想逃离他，如果不是他派了人守在后窗下，估计她早就这么干了。

　　听到孙遇回来了，杜仲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扭头继续回去看月亮。

　　打不过，逃不掉，爱无能，恨无力。现在看到他就来气，还不如看那个跟煎饼一样的月亮。

　　孙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桌前慢慢地喝，好缓了缓一天的忙碌和一肚子的酒水。但是他一杯茶都喝完了，见杜仲不但丝毫没有过来关心一句的迹象，连头都不曾回过，他不由苦笑一声，也走到窗前坐下。

　　山不来就他，他只好去就山，还是座冰山。

　　杜仲见他过来了，不好再装没看见，就用力地扇了扇鼻子，嫌弃地道：“离我远点！一身酒气，臭死了！”

　　不想这一句话点燃了孙遇憋了一整天的火，他干脆长臂一伸，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把杜仲揽在了怀里。见她挣扎，他一不做二不休，伸过嘴去胡乱朝她喷气，让她好好闻闻什么叫做“酒气”！

　　“哎呀——你这个——坏人！”杜仲躲不过他的大嘴，脸上频频中招，后来感觉他的大嘴就要凑到她的嘴巴上了，早上情形一个激灵地回到脑海，她急中生智，一把把头埋在了他的胸膛里，以躲避他那酒气哄哄的热情。

　　孙遇见状心下一软，也不闹了，紧紧地把她箍在自己的怀里，“杜仲，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好，那你先放开我！”

　　“你抬起起头来，我们好好说说话——我保证不亲你了。”放开她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们还有话要说，暂时不吻她是可以做到的。

　　得了保证，杜仲抬起头来，然后挣扎着要坐开。但是孙遇的胳膊跟铁做的似的，她根本憾不动，“你答应了我的！”

　　“我只答应了不亲你。乖，别乱动，我们就这样好好说话，行吗？”见杜仲终于安静了点了，他忍不住紧了紧放在她腰间的手臂，柔声道：“你还记得我们在小旅馆屋顶上喝酒的那个晚上吗，碧青？

　　”

　　杜仲此刻肚子其实积攒了一天的火，这会儿正在努力按捺呢，所以一点也不想跟他玩什么回忆的游戏，于是把脸甩到一边，不理他。

　　“我记得很清楚。那感觉，就像在昨天发生的一样。那天晚上我好开心，终于有人在我寂寞的时候陪我一起说话一起喝酒了——就像现在这样，你就在我的怀里，我一低头就能看到你……碧青，你不知道，昨天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好开心！”

　　杜仲默了默，感觉心底的火气少了点儿。

　　但突然孙遇的声音就变了：“但是你一直在骗我，一直骗我！刚开始骗我你是男的，你知不知道我难过了好久，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变成了龙阳君一样的人？！甚至我都想过了，就算你是个男的，我也——所以当我知道你是个女的的时候，我有多高兴！但是你呢，你继续骗我，甚至还一把药粉就迷晕了我！那天我抓住了你，你却狠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我的手掰开——呵呵，杜仲，我这辈子都没有那么低声下去地求过人！”说着孙遇的眼眶就有点红了，他狠狠地咬了咬牙，把胳膊又箍紧了点。

　　杜仲也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她心里一阵愧疚，呐呐张口就想解释，但孙遇接过话茬继续控诉道：“还没完，你还在骗我。你先是隐瞒了你是黑婆婆的事，这个就算了，你不想提，我也不会硬逼着你。可是你明明带着我逃跑了，最后跳下山崖的时候，你明明说过你会来找我，可是你没有！”孙遇声音凄厉了起来，“——杜仲，我整整两个来月没睡好觉，每天都在想着你是不是很快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然后告诉我，你没有说谎，你也是喜欢我的，你会来找我！杜仲——”

　　杜仲彻底没了声音，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经他这么一说，她好似也觉得自己十恶不赦：怎么能这么伤一个人的心呢？

　　孙遇再次紧了紧箍着杜仲腰的胳膊，恨声道：“就是到了现在了，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实话！你还在骗我！你说我不能跟张絮儿成亲，但是你不告诉我谁才是我命定的妻子！你知道，你都知道，但是你就这样看着我煎熬，什么都不说？！杜仲，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所以这辈子你才要这么来折磨我？！”

　　不知道为何，最后看到孙遇悲戚的样子，她反而头脑清晰了起来。她知道她伤了这个人，但她不是故意的，她从来就没招惹过他，还一直试图躲开——就是现在，她很清楚地知道，她还是应该躲开这个男人的。

　　因为有些话不能说，覆水难收，只有在那盆祸水倾倒之前紧紧捂住。

　　她硬起心肠，决定开始反击。

　　“你说得你好似很可怜，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很无辜呢！好吧，我们就先拿骗人这件事来说。你能说你没有骗我？我一开始就问过你，你找上我，需要我给你做什么？那个时候你肯定是有目的的——别跟我说那些腻死人的话，现在你犯不着来恭维我。你是正气堂右护法，堂堂湖州孙家最有希望的二少爷，朝廷的探花郎，你会为了一桩**案跑到通州去还可以理解，但是后来呢，你为什么一直纠缠我不放，难道你没有目的？还有现在，你需要来齐家庄做个护院首领？你们就没有阴谋？”

　　孙遇低头看着杜仲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可以这么聪慧，这些事他从来都没有提过，更没在她面前显露过一丝半点，她是怎么想到的？

　　“有点震惊是不是？不知道说什么了是不是？呵，这有什么难猜的。齐家庄说是隐居，但是一个小小生辰就引来了这么江湖人士，隐个大头鬼居啊！还有这里里外外的护院，他齐家庄是有什么宝贝，需要这么多人来护着？没阴谋，鬼才信呢！”

　　“不要说了，也不要猜了，这些不是你能去猜测的——”孙遇慢慢地找到自己的声音，哑声道。

　　杜仲见他低沉，一个用力，挣脱了他的胳膊，跳到了另一边的椅子上。她不能走太远，因为担心隔墙有耳，毕竟在别人家的地盘说别人的坏话，还是有点心虚的。

　　“你说我骗你，可我有什么理由一开始就告诉你所有的事？当初你我不过两个陌生人，不管是扮成男人，还是之前黑婆婆的伪装，那都是我的求生之术，我为什么要告诉一个陌生人？还有，跳崖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救你，当时不过是为了让你放心的权宜之计而已，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

　　孙遇听她一口一个“陌生人”，脸上就沉了下来，“我对你而言，就只是一个陌生人？”

　　杜仲不敢对上他那满是深情和控诉的眼神，撇过头去不回答。

　　孙遇往前走了一步，低声唤道：“碧青——”

　　“打住！你不要多说了，我的事儿你也不要猜测了，这不是你能去猜测的！当然，你的事我也不会再问了！”

　　孙遇定了定心神，告诉自己不要急，“碧青，这是两码事！你的事是你的私事，是关于我们俩未来的大事，我当然要知道！我的事是我们男人在外面的事，你作为女人知道了也没用——”

　　“那如果我的事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私事呢？”

　　孙遇心里一紧，他突然想起上午在河边见到张夫人时的那个想法，难道——不行，他需要等多的信息。

　　“碧青，你现在还是觉得我没有资格吗？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我纠缠你，我轻薄你？！”

　　杜仲不去看他那深深受伤和疲累的眼睛，侧过头去看着一片漆黑虚无的窗外，轻声道：“我从来没有给过你承诺，也没有真正回应过。而你呢，到目前为止给我的承诺，都是我不想要的。所以，其实你不用那么伤情，不妨把这种事看得淡一点。我们萍水相逢，互相吸引，然后成为莫逆之交，有缘时聚一聚，没缘分了就各自走各自的路，不也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