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失心记 一百七十五 送别
作者:唐半闲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他们第二天晚上囫囵睡了一觉,天不亮就起身准备出发。这次为了在柳溪镇多呆一天,回去的行程已经是有些赶,不起早不行了。走出阴河口好一段了,杜仲频频回头去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有一个大黑影在茅草屋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们。

  孙遇揽过她往后转的肩膀,口气怪怪地道:“别看啦,是大牛!他昨天大概是知道了我们今天一早就要走,所以才出来送送我们的吧。”

  “哦,”杜仲心头有一丝黯然,于是停下脚步干脆整个人转了过去,冲茅草屋那边大喊道:“大牛,你快回去吧!”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浓黑的时候,河边雾气又大,她的声音好似是一块突兀的小石头,掉进生涩浓稠的河水里,瞬间没了声息。——她不知道大牛有没有听到,她的内力没有孙遇好,也看不到大牛的身影,不过还能说点什么呢?还是顺着孙遇的力气,赶紧赶自己的路吧。

  到了山口,韦仙姑已经飘飘然地等在那里了。孙遇上前行过礼,韦玲玲只是客气地点点头,然后就挥手让他先一边儿去,她跟杜仲有话说。

  这师徒俩这两天也没怎么好好说过话,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彼此凑近了看谁都不太爽。但师徒就是师徒,还是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师徒,这份感情,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道明的。

  周遭还是浓黑的一片。这三人都有功夫在身,也不似常人般眼前漆黑一团。只是要看清脸上的表情,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顿了一会儿,杜仲先开口了,“如今你年级也不小了,师公还是那么多,你也悠着点吧。我和小黄都不在,你平时也多下山来走走,你看你昨天一下山,大家伙儿看了你多高兴啊!——要不哪天你死在山上了都没人知道!”

  这话纯属扯淡。她韦玲玲的身边不说没缺过人,但是肯定是没缺过男人的,怎么可能死了都没人知道?不过这几天把老五赶走了,她一个人等着他们回来,他们回来了她又一个人忙忙这忙忙那,跟他们一起下山去镇上走走,这种感觉也着实不错。再加上几天前杜震的冲击,说不得来年她真的要大把时间独处了——说不定还真的是死了都没人知道。

  不过这不是斗嘴的时候。“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就别管了。你呢,把性子收一收,孙小子是难得的了,要不是你杜叔做了好事给你们下了那蛊,你这辈子也就是嫁个大牛的料。有了好男人好日子就要知足,好好帮他,他好了你才能好。要是以后有了高门大院的日子也别被迷花了眼——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你,我这辈子也没怎么过过寻常百姓的日子,要是你能过上这种日子,倒也是你上辈子烧了不少香了。”说着她微微低头叹了口气,“你跟小黄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别怨他,他还小,又从小跟你亲,我又对他不太关心——以后要是看到他,也让他有空回来看看吧,就说,就说师父想他了!”

  如果是以前,杜仲肯定早就跳起来质问韦玲玲是不是疯了,但是现在她说了的没说的,她都懂,反而跳不起来了。

  刚回来那天中午的那番谈话,虽然在后来的一天多里再没有提起过,但在这对师徒的心里都掀起了莫大的波澜。杜仲总是会说着说着话就想叹气,明明前一瞬还在跟人说话,下一瞬突然就看着旁边的小草发起愣来——她也被深深地影响了,那不是别人的故事,那是给了她身心的爹娘的故事。

  对韦玲玲来说也差不多。她一生的转折点都在那几个人的身上,后来变成现在这样也是因为找不到杜震了,现在他突然出现了,带着依旧让她怦然心动百感交集的风采,她恍然好似这十多年都跟做了一场梦似的不真实。

  就好像这场临别前的谈话,话一出口很是顺溜,但韦玲玲自己也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就从来没有这样跟两个徒弟说过话。但正当她快有点说不下去的时候,静默了好一会儿的杜仲突然就冲她低声吼到:“我的事也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吧!——小黄的事我自己知道怎么处理,反正话给你带到,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情,你也少操心!”

  杜仲在怔愣过后就开始思考怎么接这番话:她看出来了师父的不自然,但她更不自然好不好?师父她老人家就应该是妩媚的刻薄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没心没肺只有她自己的这么一个人——这样的人才能活得潇洒和自如。以前的种种说起来师父也没什么对不起她的,毕竟也不是亲生的,没有天然的责任,而且她也身有怪病身不由己,至于以后,还是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吧,那样她和小黄都不在身边了,日子才能好过点!

  果然,她一吼完,韦玲玲整个人都正常多了,“你这个死丫头,就没法跟你好好说话!行了,赶紧走吧,有空就回来看看,没空我也不盼着你回来了——别给我死在外面就行!”

  这话自相矛盾的:不死在外面,不还是要回来么?杜仲装作没听见,也接着吼道,“你知道我忙就好!你得多活两年,要是伤了病了要死了——”她突然声音一噎,差点就没说下去,“也派人告诉我一声,我好歹也会回来给你收尸的!”

  说完她再不能看那个人了,转身抬腿就走,“我们走!”

  孙遇见状就过来给韦玲玲行了个礼,还想说点什么呢,就听到韦玲玲低沉的声音道:“去吧去吧,天黑路陡,她内力不好视力不行,你去看着她!——我这挺好的,你对她好就行!”

  孙遇又行了一个礼,才转身往杜仲身边赶去。前面的人仗着对山路的熟悉走得飞快,他这个看得更清的人都几次差点摔跤她还好好的。等赶到她的时候,已经拐了好几个弯,再回头看,韦玲玲和那片山头都再也看不到了。

  前面的人也停了下来,此时正蹲在路边嘤嘤地哭泣。孙遇一到她的身边,她就“唰”地站了起来,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前闷声哭了起来。

  她也不想哭的,但是一说到——只是一说到师父会伤会病甚至还会死,心里就跟压了一百块大石头似的难过!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她该怎么办,那时候她就真正是没有爹娘也没有师父的孤儿一个了!

  爹娘的事情对她的冲击之所以不太大,就是因为从小就没怎么跟他们接触,反正师父还健在呢,柳溪镇这块儿就是她的老巢,她还是个有家的孩子,但要是师父不在了呢?

  她这一去西北鬼知道会是多久,就算师父真有了什么事怎么派人送信给她?要真有了什么事,等她回来估计坟头都能长草了!到时候谁来半路迎接她,谁来给她准备一堆吃的,谁来讽刺她谁来吼她谁来骂她……

  真是想想就难过的喘不过气来。

  孙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后背,安稳她道:“等我们办完了西北的事,就回这里住一段时间怎么样?”他听到杜仲的哭泣声小了点,就继续往下说,“我们把茅草屋在扩建一下吧,现在只有一个房间太小了,到时候我们还要多生几个孩子呢。那块田可能是种稻子不行,我们再想想种点别的也行……”

  “那种点番薯吧,我上次出去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大爷,他家的番薯特别好吃,我还托人弄了点回来种,但是半路上就坏掉了……我们再去找那位大爷拿点种苗回来种,行么?”

  “行,你说种什么就种什么,我都听你的。”

  两人又相拥着呢喃了一会儿,直看天边开始泛亮光了,两人才收拾好心情赶紧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