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再回到脑海,已经恍然如隔世一般。杜仲奋力地睁开眼睛,发现外面已经是黑魆魆的一片,而室内只有一点盈盈的灯光,也不知道是到了什么时候。她动动脖子仔细一看,赫然发现她这是躺在了秦家的客房里,而她的旁边,正缩手缩脚地睡着一个大汉,孙遇。
只要是听呼吸声她就知道那是他。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脑袋去看,昏暗中看不太明切,但她还是发觉他瘦了,下巴上胡子拉碴的,而且此刻窝在床沿边上,睡得很是委屈。
他定是实在太累了,抵不住睡意,守着她的时候就这么睡着了。杜仲不敢再动弹,怕动静惊扰了他的好眠,于是大致看了看,发现他四肢俱在无甚大伤口后,轻轻地往他身边挪了挪,继续沉沉睡去。
再醒来天已经大亮。杜仲咂咂嘴巴,稍稍品味了下黑甜的好眠,再去看周围,发现身边已经空了,孙遇早已经起身了。她看看外面,鸟语花香,一片安详,好似昨日的残酷跟做了个梦一般,梦醒已然不见了踪影。可不是做梦么,他们成功地杀了那么多蛮子,甘州城保住了,而且,孙遇也回来了!
她准备起身。然而这一动就发现问题了,再定睛看去,咦,怎么左边胳膊上、腰上和右边的腿上都绑了白棉布呢?她再使使劲儿,啧啧,真疼!
她这里还在低头沉思昨天到底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呢,门吱呀一声开了,之前就服侍她的那个婢女开门走了进来。见杜仲好好地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她,她不由地喜笑颜开,冲着外面就是一声大吼:“孙夫人醒啦!老夫人,孙将军,孙夫人醒啦!”
很快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一股青黑色的风刮过婢女的身边,来到了杜仲的床前,“你醒了?”
杜仲紧盯着孙遇的脸,嗯,这么一看更明显了,果然是瘦了不少,但好在胡子刮干净了,还是很好看的——她想咧嘴笑笑,但刚刚还不觉得,这么一瞬间的功夫突然发现全身上下都疼了起来,于是那微笑也就变了形,“啧——疼!”
孙遇赶紧坐到她的旁边按住她的肩膀,“你还知道疼?!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呢,身上受了那么多伤自己居然都不知道!”说到这个他的眼睛浑然没了重逢的欣喜,而是一片冰冷的后怕,“你就好好地守在城里就行了,干嘛还要跑出来?你知道蛮子有多少人吗,你知道他们的马有多么精良他们的人有多么地不要命吗?你——你这个莽妇!”
当时他奋力冲杀,但还一直记得不能让自己受伤,否则她会担心会责怪他,但眼看大局在握,城门里突然冲出来几百个不要命的拼命三郎,而为首的正是他家的好娘子!他顿时又气又急,急忙改了个方向,让几百个蛮子硬生生地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窜了出去,而他赶紧往那个只知道杀蛮子全然不知道保护自己的蠢女人跑去!
那一路他亲眼看到几把刀剑朝她的身上招呼了过去,而她好似完全没有知觉,挥舞着那把大刀,好似一个玩兴正浓的孩子一般,只顾着自己的玩具了!孙遇看得触目惊心,几次都差点要替她喷出一口老血来!尤其是最后隔了十多步看到她呆呆地坐在马上摇摇欲坠,而她的身上马的身上都是鲜血染透……还好还好,他在最后一刻接住了她。
所以他当然要生气!
就知道这个死女人不能上战场!上了战场就比他还疯,还不知道保护自己!还口口声声说怕他去了有危险,现在看来真正有危险的是她才对!
杜仲一看他那眼神就大致明白了他的想法,心下一愧疚,就想嘿嘿傻笑两声掩饰过去。奈何全身作疼,这一咧嘴也从笑变成了哭,“我没伤到哪儿吧,怎么这么疼呢?”
“你还知道疼!你还想伤到哪儿啊?!胳膊,腰,腿,都受伤了!——别动别动!是不是饿了,我叫人给你弄点粥来?”
“那你呢,你没受伤吧?”
“没有!你以为我是你啊,那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叫你别动你没听到吗?给我好好躺着!”
杜仲此时突然想到昨天晚上她醒过来的时候,记得当时她还特意看了看他,发现他没怎么受伤还松了口气,这就奇了怪了,都能发现他没受伤,怎么就没发现自己受伤了呢?想着她又想侧头去看,不想又得到了一声训斥。
“别动!伤口裂开了怎么办?!你是死的吗,看着那些刀剑往你身上招呼,你就不知道躲躲?”孙遇脸上沉得能滴出水来,完全没有劫后逢生的柔情蜜意,此刻只是一腔邪火蹭蹭地往外冒,“以后你给我离战场远一点,听到了没有?”
杜仲的思绪就这么几次三番地被他的吼骂给震回到了现实中。她忍痛挑眉看向那个暴躁的男人,有些干裂的朱唇轻启,“你疯了啊,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还不是被你给逼疯的!”孙遇咬牙切齿,“以后你再给我受伤试试看?看我不打断你的脚,让你出去逞能!”
“这么说,我的脚断了?”杜仲皱起眉头,试着用力感受了下,奈何全身上下都疼,试不出来,“不会吧,真的断了?”说着她的声音都惊颤了起来。
孙遇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没断,快了!——你还那么用力做什么,乖乖躺好!”正好这时那婢女把粥给端了进来,他赶紧起身去接过,端过来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别动!我来喂你!”
被他“别动别动”吼了半天,杜仲也不耐烦了,“不动我怎么吃啊!我快饿死了,快点给我端过来!”
“现在知道疼了?早跑哪儿去了?刀剑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疼呢?我看你这回长教训了没有……”
“我说的是饿,不是疼!!!你给不给我吃,不给我吃就出去,让别人来喂我!”
让别人来喂?怎么可能!
于是黑着一张脸的孙遇把嘴巴闭上了,认命地端起了那碗粥。
他早该认命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