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还是那个阳光散乱,温暖似平常的悠闲午后。
抬头是微光迷蒙的叶子,颤悠悠地动着。
胸口很闷,一层一层白色纱布似乎是缠绕的薄雾,一层又一层,慢慢散开,然后又聚拢缠上她的腰肢、脚踝,渐渐地全身。
——你这个贱人,贱人!
……
我诅咒你们下十八层地狱!
猛然惊醒,孟晴霍然起身。
啊,是梦……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粗重地喘着气,平复中乱舞的心跳,唇角绽开一个苦笑,畅春宴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却还是忘不了那日惊心动魄与鲜血淋漓。
在孟晴与丁榄的胭脂米奉上之后,果然受到了皇帝的青睐,万贵妃佳赞,但和智华当场揭发孟晴在米中下了罂粟毒药,才会让人流连忘返。
圣上大怒,即刻叫太医查验。
自然是查不出什么的,因为孟晴根本就没有放罂粟,雪夜一事,不过是引蛇出洞的疑敌之计,若不是和智华心怀不轨,也不会去偷看,自然也不会误会中计。
和智华大惊,慌乱之下对丁榄破口大骂,污秽难听,万贵妃闻之不悦,拂袖而去。
当下圣上震怒,下旨将谣言诽谤的和智华重打三十后押入大牢,其余随从助纣为孽,但是念在并不知情,所以只是遣散,永世不得为厨,十两亦在其中。
孟晴与丁榄终于凭着胭脂香米得到赞誉,皇上亲笔题写匾额赠与百味馆,并下令之后这道菜封为御食,年年进贡。
也算不枉费一番辛苦了。
此时他们也回到岭海十日,暂且住在百味馆,此时百味馆已经成为岭海炙手可热的食楼了。
顾庆华与戴敏中死了,林渐生瞎了一只眼,逃了回来,但不要紧,丁榄他们带回来的圣恩,预示着百味馆只会越来越好,丁榄有手段,很快控制了百味馆,现如今里面改朝换代,他真的成了幕后的掌事。
孟自怀日日催她回去住,但她就是想再等等。
摇头。”想这些有什么用?”自嘲一笑,既然醒了,就去看看炉上慢火热着的药吧。
丁榄的眼睛大约是因为劳累与心事,总是时好时坏,还是不能离了药。且这几日劳心劳力,得了风寒,身子也不好。
他就睡在隔壁厢房,偶尔可以听见咳嗽。
孟晴坐在床沿将脚套入鞋中,她的脚略显大,重生后没有裹脚,因为讨厌被束缚。
随便披了件衣服,便走了出去。
此时已是初冬,夜色已然水凉,空气都带了干干的寒意,点点的沁入皮肤,只那天上的星星千年不变地亮眼。
药正温着,咕嘟咕嘟,细细地冒着泡泡。
低头看了看,又盖上盖子,似乎也没什么事好做,又觉得自己若是躺下又是绝对没法睡着的,孟晴干脆在门前阶上坐了下来,单手托腮,怔怔出神。
我现在做的对吗?我该怎样活着?她轻轻的问自己。还是没有答案。
重生回来也有一年多了,她问过自己多少次,却一次都回答不出来,也许,离开岭海这个地方就可以结束这样她所不适应的生活了吧?也许,之后的那些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
她过了年就要十岁了,十岁过年的时候,就会遇见梁文钦了,然后她死皮赖脸地暗恋,死皮赖脸地追着他跑?
未来,向来不是人所能掌控的,越是想要逃避,越是将残忍摊开在你面前。
七天前她得知沈妈死讯,在遥远的老家,那个笑起来有着浅浅皱纹的“妈妈”,因为疫疾被一拨黄土掩埋,再也不会哄着她吃糖葫芦,还有那执拗执拗转着的风车。
终归是应验了。
她将脸埋进了手心,手心一片湿意。
丁榄隔壁屋里骤然响起剧烈咳嗽,她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拿起厚厚的棉布巾包起来就端进去。
丁榄自沉睡中咳醒,坐起身,看着推门进来的孟晴。
乌黑透亮的药汁在月光下漾着浅浅如鳞光芒,被一双略显粗糙的手直直的捧送在他的面前,视线往上,便是一张清秀的脸,正睁着眼看他,眸子中含着一丝愁色。
他低低的叹了一声,接过药,正要喝。
“药烫,等会儿喝。”
“阿秦,你不必夜夜替我温药,这事情可以由小厮来做。”轻微咳了咳,丁榄语气带着埋怨与怜惜。
“你脸色不好,怎么不开心么?”
“没有,只是想起一个去了的故人。”用勺子将药轻轻拌一拌,孟晴喟叹:“我明日想去寺里替她上柱香,想是不能烧菜了。”
“好,节哀,尽管去罢。”
丁榄喝了一口药,躺下,自己将被子拉上遮住胸口,笑道。“这馆子如今全指着你呢,可不能累坏了咱的大厨子。”
孟晴没回答,然后就是沉默。
他坐在床上静静喝药,她立在床边不言不语,有些呆呆的,不知想些什么。
月儿从左窗檐悠悠荡到了右窗檐。
“阿秦,上京回来以后你怎么变了?”恍恍惚惚的,也不似之前那般有活力了,难道她不开心么?
“怎会,我很好。”挤出一个笑容。
“有心上人了?”
手一定,碗里的药几乎要泼出来,把梁文钦三个字从脑子里生生挖了出来,孟晴咬牙切齿:“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是吗?”丁榄声音黯淡下去,嘟囔道:“你这个年纪,也是可以说亲的了,岭海十三四岁的姑娘做娘的多了去了,怎么,一心扑在厨艺上?”
孟晴哭笑不得:“你真是好眼力。”说完又道:“丁大哥你不困吗?明日可还是要起早的,大当家。”
“你这丫头就会埋汰人,好了,也不耽误未来大厨子的休息了,丁大哥还是与周公下棋去也。”丁榄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躺下睡了。
不一会儿就鼾声响起,还真是容易睡着的人,值得羡慕。
孟晴将碗勺收拾好,轻手轻脚带上了门,最后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我的人生或许是早已注定的……何苦来害了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