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该起来啦。”
犹自睡眼惺忪的毓娘本能地用被子把头一蒙,呢喃道:“姨娘……让毓儿……再睡会儿嘛……”
只听见一个女子柔声说道:“小姐果真是睡糊涂了,竟对着杨妈妈喊起奶奶来了。小姐若再贪睡,可就要误了早课啦。”
听得早课二字,毓娘登时打了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待从被窝里伸出头来时,已换上一副讨好的神情:“闵姨怎么进来了?毓儿刚起,您先在外屋坐会儿罢,仔细让屋里的腌臜气冲着了。”
被唤作闵姨的闵氏早已习惯了毓娘的甜言蜜语,根本不为所动:“毓儿,何为妇德?”毓娘见杨嬷嬷和云玥端着脸盘与毛巾在一旁候着,便知自己确实起晚了,只得坐起来低头答道:“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闵氏淡淡一笑:“毓儿果然好记性,只是敏于言而慢于行,亦非妇德也。今天的早课就把班大家的《女诫》临摹五遍罢,做完方可用早饭。”说完便退到屋外去了。云玥见毓娘仍盯着闵氏的背影发愣,窃笑着上来为她更衣洗沐:“小姐快洗漱罢,莫要忘了,今日世子妃要过来上香呢。”毓娘苦笑:“自然忘不了。”起身下了床。
那世子妃也真可怕,明明自己是个病秧子,还风雨无阻逢朔望日便借上香之名来看自己。这一坐就是大半日,她这三年来所有的沐休日都搭进去了,看样子,那人是铁了心不让她下山半步。一想起那人似笑非笑的脸,毓娘便觉牙根痒痒。无奈这儿是离应天府几十里外的山里,就是他有顺风耳也听不到她的咒骂。
待把《女诫》临完,毓娘只觉手臂酸痛,再也抬不起来了。闵氏所要求的临摹可不是一般的模仿,得是形神兼备,且不许涂抹,哪怕是滴上一个小墨点,这一遍就算废了。这五遍下来,可是比单纯抄五十遍《女诫》累多了。但也因为这个缘故,毓娘的书法大有进展,完全摆脱了前世鬼画符的痕迹。前世,毓娘叹了口气。若不是那该死的前世,自己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三年了,但凡想起当日的情形,自己还是会冒出一身冷汗。不得不承认,若是没有那个人,只怕自己早就被当成妖孽赶出赵府了。
不过,自己会被当成妖孽,也是他的错!
三年前——
毓娘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回世子的话,世子推算并未出错,问题出在毓娘身上。”霎时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毓娘身上,尤其是赵老爷和薛明遐,几乎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李旻皓却只淡淡笑道:“哦?小王愿洗耳恭听。”只见毓娘伸手取下额上的花钿,露出一个指头大的淡褐色浅坑来,却是那一日落水时磕在池底的碎石上留下的疤痕。看到这道疤痕,众人俱是脸色一紧,惟独赵夫人原本得意的神色登时黯淡下来,有些坐立不安。当日是她拦着大夫不让给毓娘看诊,结果耽误了处理伤口,留了疤。毓娘伤好后就一直留着齐刘海儿,白日里更贴了花钿,宋姨娘又惧怕赵夫人不敢声张,是以老太太与老爷乃至元啟都不知此事。
毓娘自取下花钿后就垂手不语,宋姨娘便含泪把毓娘失足落水之事道出来,只隐下了夫人阻拦大夫,掌掴毓娘一节。元啟却是知道内情的,当下满脸涨得通红,瞪着自己的鞋尖。余下几人看看元啟,再看看赵夫人,心里都有了数。这是赵府家事,别人自然不好说什么;有外人在场,赵老爷也不能发作,一时间堂上都静了下来。
李旻皓却掐指一算,露出了然之色:“原来小姐竟是破了相,避过了这一遭死劫。”毓娘对命相之事并未在意,只想着让世子见到自己破了相,就能打消他那源氏计划的念头。不料还有死劫一说,当下惊讶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李旻皓探究的目光,忙又低下头。
李旻皓却直视着毓娘,沉吟了许久,方叹道:“恕小王力有不逮,实在推算不出小姐三春之后的命盘。这伤痕恰恰落在印堂上,也看不出死劫是否已经消弭。依小王之愚见,若要保住小姐性命,须得让小姐到山中寺院里住上三年,把这三春平安度过去才好。还有,这三年里不能与至亲骨肉相见,否则定会扰乱劫数,又生出变数来。”
众人听了,都大吃一惊。最后还是赵老太太拿定了主意,她虽舍不得与心爱的乖孙女儿分开,但为孙女儿的性命着想,还是答应了此事。众人一合计,便决定把毓娘送到应天府外的紫竹庵里寄养着。
毓娘万万没有想到,只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命理之说,众人就要把她放逐到偏远的寺院里与青灯古卷为伴,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一回到房里,她便把下人都轰出去,匆匆写了一封信交予云玥,要她想办法送到长风镖局去。
“小姐,该用早饭了。”云玥轻唤了几声,把毓娘拉回现实之中。毓娘又叹了口气,甩了甩发麻的手臂,跟着云玥回到里屋。桃枝与青儿正默契地往炕桌上布菜,先摆上一碟十香瓜茄,一碟五方豆豉,一碟酱油野山椒,一碟糖蒜,再端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卤汁和一小碗白面。云玥替毓娘倒上蒜椒,洒上卤汁,毓娘自取了筷子慢慢地吃起来。余下几人都坐在脚踏上陪吃,只杨嬷嬷陪闵氏在厢房里用膳。
当日宋姨娘把毓娘要去紫竹庵的消息一说,房里的人登时便哭作一团,云玥桃枝杏枝都跪下来,求小姐让她们一同过去伺候。令毓娘意外的是,青儿甩开翠儿的手,也哭着跪了下来。最终为了姨娘,毓娘带走了青儿,把杏枝留下了。毓娘上山的那天,杏枝哭得泣不成声,跟在马车后头一直送出了坊门。而宋姨娘流着泪目送马车出了大门,便晕了过去。至于毓娘自己,则是咬破了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三年了。云玥与桃枝都长成了目光深邃,举止有度的大姑娘,青儿也一改当初的拘谨,性子开朗了许多。闵先生当日自愿随她进山,之后更是代行母职,亲自教养毓娘。毓娘感激不尽,便改口叫她闵姨。杨嬷嬷也是自愿陪她上来的,她本不想让杨嬷嬷与三宝母子分离,奈何杨嬷嬷坚持要来照料毓娘:“我奶大的姐儿,我总要亲眼看着过了劫数才能放心。”三年来朝夕相伴同甘共苦,表面上毓娘和她们仍恪守着主仆之分,心里早已把她们当作是自己的家人了。
用罢早饭,云玥和桃枝合力把炕桌抬下去,青儿忙着收拾碗筷,毓娘一个人到前院去恭候世子妃大驾光临。岂料才出了月亮门,毓娘便看见桂花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觉顿住了脚步。那人回过头来看她,却是眼前一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淡淡道:“不错,越发出落得齐整了。”三年了,每回梦到这个挺拔颀长的身影,自己都会一身冷汗从噩梦里醒来。如今见了正主儿,毓娘更觉胸腔里一阵阵翻腾,几乎要叫骂出声来。
三年前,当她收到薛明远传来的口讯,偷偷溜出府去品茗斋和他面谈时,却发现雅间里坐的竟是眼前这位世子小王爷,不觉傻了眼。待她敛起心神,想要像上回跟薛明远谈生意一样跟他谈条件时,李旻皓却冷笑着把几样东西丢在她面前。她写给薛明远的生意经(“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现金流量表……”),薛明远写给世子的密信(“……言行无度,多智近妖……”),品茗斋里用现代会计准则编制的账本(“……借记……贷记……”),自她闺房里捡出来的写着阿拉伯数字和简体字的未烧尽的小纸条(“55555。。。我想念抽水马桶。。。”),穿越至今见过的人,在人前说过的话(“官家人也能从商?”)……
毓娘每看一样,心里便冷上一分。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有心人眼里,却还懵懂不知,以为自己到哪儿都吃得开。看到最后,已是泪如泉涌,无法言语。李旻皓却盯着她看,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不管你是前尘未了,还是哪儿来的孤魂野鬼,总之搬到姑子庵里住着去。三年之后,本王自有论断。——别动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只要我把这些拿去给赵老爷过目,你就只有被当作妖孽活活打死的份。”
毓娘仍不说话,只抬起泪眼看着他,直看得他几乎要转过头去,才冷笑道:“……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世间?”说罢便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却只觉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在自己床上,宋姨娘在一旁流着泪守着。
初到紫竹庵,毓娘终日只是失魂落魄地呆坐,连闵氏的戒尺都不能让她回过神来。不料第三日赵府便派人送了一方一尺见方的锦帕来,上头用苏绣针法整整齐齐地绣着一部完整的《心经》。看着上头那淡淡的痕迹,毓娘几乎可以想象宋姨娘是怎样流着泪在灯下为她绣这幅帕子,怎样在泪眼朦胧中扎破了指头,怎样念叨着她的名字为她祈福。毓娘再也按捺不住,冲出屋子对着满天星光“哇”的一声哭号起来。自那一夜起,她又变回了那个上进好强的毓娘。而赵府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送一部绣在丝帕上的经书过来,让毓娘见了又愧又叹。
元啟和她也常有书信往来,告诉她府里的大小事。她偶然说起不知道啟哥哥如今是什么模样,几日之后便收到了元啟命人送来的自画像,已然是一位翩翩少年公子。毓娘看了自是喜不自禁,又求闵氏为自己画了一幅小像寄回去。再过几日,却收到了一对按着自己和元啟模样捏的泥娃娃,便抱着那对泥娃娃又哭又笑起来。赵老爷请调了盐课司提举,毓娘把自酿的苹果酒自制的小蛋糕托人捎回去;周家娘子生了个小弟弟,她把自己穿过的旧衣洗净晾晒,改成小衣服小襁褓送回去;赵老太太开始念米佛,她每月抄几部经书施与城里的寺院……若不是有那噩梦时时提点着,她几乎要忘记自己并非真正的赵毓娘了。
见她抿紧薄唇,暗暗握起拳头,李旻皓忍不住露出他招牌式人畜无害的和煦笑容:“三年不见,小姐怎么成了哑巴了?莫不是身上不爽利?”没错,毓娘现在很不爽,非常地不爽。
李旻皓你个王八羔子既腹黑又妖孽上回还他X算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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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手,我早说过那两人很腹黑嘛。。。呜呜,不要扔臭鸡蛋嘛,情节越狗血越有看头啊。。。喂喂喂,你怎么连臭鞋都扔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