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落花初 第五十章 团圆除夕别离夜(下)
作者:云游夏末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除夕向来是团圆之日,大户人家近些的分支都会到本家去。因此顾家比往常也热闹不知多少。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和趁机八卦的贵妇人们吵得花初头痛不已。

  到顾家的本家其他人和分支的族人不少也很有权有势,刘氏一个妾往年很难撑的住这么大的场面,有些自持身份的夫人很不给她面子,今日有花初帮她,自然是让她觉得轻松很多。

  “喂,醒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热闹。”花初看见风岚已经睁开眼,便开口道。刘氏见那白猫点点头,心里还诧异猫果然通人性听得懂人言,却不知道这根本就是一只西贝猫。

  “呦,今年大小姐怎么从深闺里出来了。”顾漫一个妾低声开口道,本以为花初不会听见,却见一双明亮仿佛星辰的眼睛扫了过来,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又转了回去。

  花初不会理会这些女人,刚才那一个语出不逊的她连名字也叫不上,只记得是一个木材商的女儿。她只会关注对自己有意义的人或事,虽然她此刻可以浅笑潋滟,玲珑八面,但她确实是面冷心冷。对于顾家的一切,包括她的几个异母弟妹,除了相对亲近点的顾惠和顾泽,她也只是冷眼瞧着,既不关心,也不在意。

  会注意到顾泽最初只是瞧着刘氏的面子以及顾家长子的身份,只是相处久了顾泽确实是个惹人疼爱的孩子。而对于顾惠她就更无语了。

  她很奇怪怎么还会有这么天真烂漫的人,花初在七岁时救过她一次,后来有在不同场合因为看不惯某些人的作为出手帮了她几次,没想到她就记住了,心心念念都是姐姐。

  某种程度上讲,她和她的母亲也是相像的,她的母亲满心的是顾漫,而她心里却是只有随手帮过她的花初。那种单纯的简单的又是坚定的被喜欢着,纵然有出身和长辈之间的纠葛,花初也不可能毫无触动。

  忙了一早晨,一直到请的亲眷都到了,花初和诸亲眷才在右边堂里歇了。

  此刻,身穿浅红色羽缎面小羊皮里斗篷的顾惠来了,立刻就围到花初跟前,笑容满面:“姐姐来的好早。”

  “外面下雪了吗?怎么穿着这个。正好过来见见这几位婶子姐妹。”花初正抱着风岚坐在那里与几家太太姑娘闲话,见她来了便微微一笑,浮光碎雪般尊雅清华。

  和她说话的几位太太因为颇有身份,有两位向来是以刻薄尖酸的闻名的,现在却举止有礼,言谈小心。今日不比往日,先不论花初出身高贵,又新封了郡主,就算是想到外面关于太子妃归属的传言也要掂量掂量,何况要能给未来太子妃留一个好印象,自然有说不出的好处。

  “见过几位婶娘,见过几位姐姐。”顾惠想起今日是除夕,外人很多,倒也老老实实行了礼,只是见到花初少有的绮华艳丽移不开眼,语调好似小鸟似的欢快。“天有一点阴了,还没下,我先穿着预备着,不过见到姐姐,就好似晴了天似的,今日姐姐比往日更漂亮呢。”

  “二姑娘好甜的嘴,难怪大小姐对你这么好。”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夫人开口道。“可见人人爱都爱听好听话。”

  “三婶娘这话就不对了,再甜的嘴,只说不做也不过徒増厌恶罢了。”花初抿唇笑道,毫不留情的给她堵了回去。“再说惠妹妹的确让人心疼。”

  那夫人本以为花初常年卧病顾夏两家保护的又好,必是单纯易哄的,没想到几句话下来就发现自己一点便宜也没讨到,反而被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也就安分下来不再多言了。

  虽然不及花初倾城绝色,丽色无双,长相偏向父系的顾惠也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微微上挑的凤眼,白瓷似的肌肤,绯红的樱唇不笑似笑,还不到十四岁已是风情初露,只是她个性离万人迷有十万八千里。花初看看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下叹口气,若能一直这么下去倒也行,可是现在她还能护着顾惠,以后她要嫁人时候才是大麻烦呢,那么个母亲,又是尽人皆知的。偏偏顾惠又喜欢上了太子,虽然最近她看起来心思淡了,可是女孩子的心思很难猜,谁知道她到底怎样想。

  不过现在担心也没用,花初几句话打发的顾惠高高兴兴的去和几位堂姐妹说话去了,顾泽又进来了。顾泽比他小半年的熏矮上一头,正处在少年未成,儿童已过的年龄,进来端端正正的现行过礼,便又走至花初身边道。“爹找你呢。”

  顾泽今天打扮的甚是清爽,宝蓝锦袍,白玉挂饰,墨色长发用五色丝锦束着,他年纪尚幼还未带冠,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干净清秀美正太。

  “爹今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记得往年从宫里回来还要晚些呢,你可知什么事?”

  “出了这样事,皇上没什么兴致,所以散的比往日早些,再说现在也不早了,是姐姐说话忘了时间。”顾泽吐吐舌头,又仔细看了看花初,笑了起来,“不过姐姐今日盛装感觉上比往日更增几分颜色呢。”

  “就会贫嘴。”花初向顾泽笑道,转向几位夫人太太,“既然是家父有事找我,我就先过去看看了,几位婶娘还要见谅。”

  花初站起来,顾泽跟在她身后,顾惠见花初要出去,连忙过来问,完全没注意到嘴上还有点心渣。花初递过帕子让她擦掉才低声道,“你也不小了,今日这么多亲友在,也不注意点。爹找我有事,你自己注意。”

  早有丫鬟递上花初的翠色莲斗纹绸面灰鼠里的大斗篷,花初直接穿上就走了,忘了帕子还没拿回来。

  顾惠看看手里花初递给他的一方月白丝帕,丝帕上一点绣花也没有,却散发着清幽香气,不知道是什么香气,但是格外好闻,明明是清冷寒沁的香气,却让人觉得温暖呢。她微微出了神,有相好的堂姐妹叫她:“惠妹妹在那里站着干什么,快过来。”

  “哦。”她应了一声,把帕子塞在袖子里,走了过去。

  还是更喜欢姐姐啊,即使那温柔只是偶然为之的,她也无法不沉迷其中。

  所以不管怎么喜欢太子,她绝对绝对不能对不起姐姐。

  顾漫叫花初是为了祭祀的事,或者还想说些别的,只是人多眼杂,没说出口。这数日祭祀宴饮,人来人往,忙碌不已,不过花初并不管事,也不是很忙。

  除夕晚上,顾花初封了郡主,立下大功,为了捧场,顾家本家旁支比往日来的更多。整个裕丰伯府,一片灯火通明,灿烂辉煌,锦绣盈目,珠翠围绕。因人多气杂,看惯了电视剧,古代的大戏杂耍实在不能吸引她,花初只略坐了坐,就说回去休息。即使心里有些不满,但她身份不比以往,又刚受了伤,谁能又说个不字。

  花园里灯火灿烂,但是人极少,结冰的湖边树上皆系了灯笼,微黄微红的灯光映在冰上像是化开了变浅了的夕阳霞光,微雪点点,极其美丽,把丫鬟都打发走了,花初忍不住驻足伫望。

  这时突然一团银光绽放开来,花初被弹开一步,等银光散去,风岚就站在面前。银发如月光流泻,蓝眸眸像是最清澈广阔的海洋,即使花初这样看惯了的也不禁呼吸一滞。

  虽然加上风岚后,景色更有如梦如幻的感觉,花初还是吓了一跳:“你怎么招呼不打就突然变身啊。”

  有神子般圣洁澄澈容颜的少年眼光一黯:“对不起吓到你。”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正好在看夜景,没反应过来。”见风岚眼神一黯,花初不知为何就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口气也软了下来。

  “阿初。”少年好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的很艰难,几乎是一字一句的咬出来的。“我有样东西想送给你,”

  除夕没有月光,只有如碎钻般璀璨的宝石,灯光和冰面的倒影与少年澄澈柔美的容颜交织成一幅唯美若梦的画卷。可是风岚的神色却很奇怪,不是期待和羞涩,而是像要极力压抑的哭出来似的悲伤难过。

  花初心中有些隐隐的觉察,心下难过,可是她一向要强,勉强装出好像没注意到那不正常的神情。不过看着少年手心的有着水晶般透明和钻石的光辉的翠玉指环,她却有些莫名的心跳,“这是什么?”

  “月碧,仙器。碍于你的法力,并不足以驱使它,可是凭借这个,你可以召唤我三次,而且平日也可以当如意袋使用。”

  “怎么会突然给我这个?”花初勉强笑道,神色间却难掩难过。

  “我要回去了。”风岚很艰难的开口,他看着花初的神情。美若般若的少女神情基本是平静的,有些难过,却也预料中的了然。

  “我以为我们会相处的更久的。”顾花初不自主的咬住下唇,极慢的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月影轻轻落下,如蝶翼轻扇。

  “你说过会陪我离京的,可是你食言了。”

  “我……”对不起,不是不想,只是我留在你身边只会害了你。

  顾花初紧抿着唇,一副好像要哭的样子,然而不过很短时间内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像是反射在冰面的灯光,极璀璨却也极易散。

  “走就走吧,反正迟早会离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我有何必拘泥。”明明每个人都会离开,为什么还要天真的抱有期望。

  “阿初……”看着她这副看开的了然,风岚的心比还要她大哭还要难过。

  “记得把戒指带上,还有多保重——”风岚盯着她,好像要把这一切刻在心上。

  “我会多保重的,我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好。”花初笑容灿烂,眼中水雾弥漫,“倒是你,小心被我打扰。”

  风岚看着她明明难过却又故作不在乎的的模样,真的很想把她抱在怀里,永远不离开。

  可是他是天生的灵种,命定的神祗,就算想放弃神灵之尊,也做不到与她相守。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这么想着,他突然伸出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少年身上好闻的清香突然拉近,看似修长的身形出乎意料的宽厚有力,紧紧贴着胸膛,可以听得见心脏有力的跳动,那么近的距离,那么真实的温度,只能感觉的到,却看不到。花初没有挣扎,眼泪却终于肆无忌惮的落了下来。

  “是不是我在意的人都会注定离开……”出口的声音是自前世二十岁之后再未曾有过的脆弱。

  看着她这样,风岚心真的很痛,他紧紧的抱着她,半天才硬起心肠,“对不起,阿初,对不起,我不能害你。”因为爱你所以必须离开,突然他有些恨广星,要不是他把事情说开,他或许可以一直装着不曾发觉。

  他可以不再乎神劫,不在乎天劫,可是他不能不在乎她,他现在可以确定她对他有好感,可是她还没有深爱他,既然这样,不如让他离开吧。何况解开了封印的他,也不能停留了,最多一个月,他就要被天地法则强制回神界。

  原本胸膛的温暖温度突然降的比夜风还要凉,少年的身影如薄雾般消散,寂静的周围突然恢复了除夕夜该有的喧闹,空气也开始了重新流动

  是谁说过,人生就是无数的别离和相遇,这句话真是要命的有道理啊,花初擦了擦红肿的眼,破天荒的很想骂脏话。

  其实自从那次看到风岚和那个美艳的少年亲密的举止,她心下已经隐隐有了相应的猜测,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她没有问原因,因为向来藏不住话的他不说肯定是有隐衷,何况风岚一向喜欢粘着她。

  既然没法挽留,就祝他一路走好吧。花初松开手,把那枚紧紧握着的指环戴在手上。她自己也有非做到不可的事呢。

  只是,为什么还会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