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阴妃一步一步地踏上基石台阶,武宁初有点心神不宁,呆立在原处,注视越走越近的阴妃。
从十几阶台阶的距离,到十阶的距离,再渐渐到五步,三步,两步,一步……
每走一步,武宁初的心就跳动一下。
眼前,阴妃一步一高地拾阶上来,最后踏上了跟她同一级的台阶,微微一顿,转身面对她,立定,慢慢咧开嘴,笑了一笑。
武宁初顿时竖起半身鸡皮疙瘩。起脚往后小退一步,却又顿住了。这时候,可不能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
“怎么?武才人不喜欢跟我站在一起?”
大概是被阴妃看穿了心事,武宁初却掩饰地一笑,摇头道:“怎么会呢。”
“不会就好。”阴妃轻声一笑。原本放在两侧的一双宽袖缓缓抬起,一双葱管般的玉手浮现出来,慢慢地凑近了武宁初。
武宁初不安地凝视面前,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她……到底想对自己做什么?
只见那双玉手伸了过来,停滞在她的耳朵附近。
余光里,那芊芊细指将她耳边的碎发拨弄整齐,又小心地替她整了整衣襟:“武才人,瞧你出来的这么匆忙,连边幅都没时间修理一下。”
那若即若离的肌肤之亲,使武宁初顿时觉得背后好像有几十只蚂蚁同时在爬,一时真想触电似地弹开,却又忍耐住。
“谢……谢谢阴妃。我自己来就好了。”武宁初说着自己理了理衣衫,借机往回缩了一缩,逃开了阴妃的一对魔爪。
心下总算松了口气。却又疑惑,阴妃这是干吗?借这机会向她示好吗?这也太突然,太别扭,外加太凶猛了一点吧。
“圣上呢?”耳边再度响起阴妃的声音。武宁初抬眼,只见阴妃朝台阶上走了几步,凝视着守在宫门口的一个太监:“圣上在不在里面?我有要事找他。”
太监犹豫了一会:“圣上在里面批阅奏章呢,阴妃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你去通报一声吧,就说我来是为了太子的事。”
太子的事?武宁初心下一沉,飞快地瞧了一眼阴妃。
阴妃跟太子并无瓜葛,想来想去,可能性最大的,还是她得知了太子跟萧美人私通的事,要去向太宗揭发。
要是这事被太宗知道了,那应该会牵扯出一堆人吧?太子就算了,最惨的是萧美人,她还有命活么?
就算是冤家,武宁初也不禁替萧美人捏了把汗。可又转念一想,也罢,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武宁初叹了口气,将那些凌乱的念头抛于脑后,继续往台阶下走了几步。
却猛然一顿,一下子回了头。
她怎么忘了!马三娘还困在大理寺。
要是真的追究起来,马三娘怎么说也是个知情者吧?要是被套上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严重一点说不定会丢了小命的。
若是继续追查,再被查出自己也知道这件事,那她岂不是也要受到池鱼之殃?
武宁初倒抽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握紧了拳。
看来这件事不探听一下,她是不放心的了。
扭头回看,却瞧见了旁边的阴妃,武宁初不禁皱了皱眉。
她若是过问,若是阻止圣上知道这件事,就是跟阴妃作对。
不禁想起了还留在武家的母亲杨氏,心里一阵难受。为了杨氏的安全考虑,武宁初绝对不能让阴妃知道自己跟这件事有关。至少在阴妃的面前,她必须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
武宁初立刻转回身,继续往台阶下走了几步。一直走到百步之外,这才敢提了口气,回头向甘露殿仰望。
方才还候在宫门外边的阴妃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想必是被圣上召进宫了吧。
武宁初一边思忖着,一边又不放心地又走了远些。打量四下,找到了一座假山,心念一动,飞速躲了进去,掩蔽好自己。过不多时,只见甘露殿宫门一开一合,远远地从里面跑出一个小黑点。
等那太监飞速地奔下台阶,武宁初立刻提起了精神,几个箭步从假山后蹿出来,从他正前迎上:“内侍,有什么事跑这么急吗?”
那太监一愣,显然没想到这假山后面有人,瞧着她的目光里有些警惕:“这……”
武宁初见他犹豫,忽地想起这宫里的太监大多是嗜财如命,可自己一时又没有带银子,便随手拔下头上一枝银钗,塞在那太监的手里,微微一笑,道:“阴妃对圣上说了些什么?”
那太监瞧了瞧手中之物,顿时眉开眼笑,警惕地向左右环视一圈,凑近了身子对武宁初道:“阴妃向圣上揭发了太子私通萧美人的事情。圣上发了很大的火,命我去东宫宣太子来见驾呢。”
武宁初听了,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她的猜测居然变成了真的。
这样一来,她该不该让圣上相信私通的事情,是子虚乌有的?
阻止太宗,还是不阻止?
她若是出手阻止,就是拿自己母亲的生命来冒险。若是不阻止,马三娘就有生命之忧,自己也有受牵连的危险。
武宁初捏了一把汗。若是没有十足地把握,这次绝对不能轻易动手。
这回绝对不是在太宗面前演个戏就能忽悠过去的事情。她绝对有理由相信,太宗一定会追查出事情的真相。
抬头,眺望那宫殿翼然斜飞的檐角,武宁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正文不知所措时,一个身影,远远地进入了武宁初的视线。
目光锁定了他,武宁初几乎失声地叫了出来。
是……李淳风!
一袭浅红色的官袍,飘逸潇洒,隐隐透出一身轻盈的风骨。只要看上一眼,便记忆忧新。
仅仅是一个从五品的太史令,就能得到圣上准许,进入内宫共商国事,这样的人凤毛麟角,只用一只手掌便能数的出来。
武宁初正欲追去,那身影却忽的一闪,从她眼中消失了。
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已然空空如也。
正茫然若失时,忽地有人推了推她的手臂,在她耳畔轻声道:“武才人,有人要我把这样东西交给你。”
武宁初一回头,瞧见了一位腰金衣紫的总管大太监的身影,连忙裣衽道:“见过内侍大人。”
大太监慈祥一笑,脸上牵动的皱纹在武宁初看来格外清晰。接着,一张纸条被塞入了她的手中。
武宁初惊疑未定,低头定睛一看。
只见一方泛黄的纸片上,是苍劲有力的四个墨色字迹:好生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