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还给你的。”武宁初将盒子递给了薛婕妤，走进鹤林寺，在一张蒲团上坐下。李淳风坐在她对面。

　　武宁初不禁抬起眼来，打量他，思忖：他是怎么会到这鹤林寺里来的？

　　大约是李淳风看穿了她的想法，解释道：“圣上前不久找我问事情，顺便就准许我来这里逛逛。”

　　来这里逛逛？李淳风倒是说的轻巧。就算他是个道士，可谁都知道男子是不可以随便进内廷的。太宗之所以准许他进鹤林寺，大致想来，是想给李淳风一些恩赐，方便从他口里套出一些不可泄的天机罢。

　　武宁初不禁想到了大殿上的事，犹豫了一会，开口道：“李太史，您之前在太极宫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淳风嘴角一勾，温婉一笑：“武才人，您就这么想知道吗？”

　　武宁初一愣，没想到李淳风会这么反问自己。扪心自问，她想问李淳风的事情实在太多，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会知道她一定会入宫？太极宫里，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用那种异样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着她，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武宁初注视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淳风浅浅一笑：“武才人，这些事情对你来说，多知无益。不如我们来对弈一局，如何？”

　　武宁初一怔。对弈？

　　一个念头从她心里生出：对弈，可以从对方的路数看出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难道李淳风是想打探她吗？又或许有什么其他的用意？

　　虽然她有许多的话想问，此刻还是暂且忍住，微微点了点头。

　　一块楠木的棋板被摆在两人中央。草藤编织的棋盒里，盛着一粒粒晶莹剔透的棋子。李淳风从里面抓了一把黑子，放在棋板上，用手掩住，笑了一笑道：“既然我们互相不知棋力，那就分先好了。”

　　武宁初点了点头。李淳风的举动是让她猜里面棋子的单双数，猜中了，则自己拿黑子先下。若猜错了，则是李淳风先下。

　　伸手在盒子里拿了两颗棋子，摆上了棋板，示意她猜的数字是双数。

　　李淳风微微一笑，将那一颗颗的棋子分开，两两地数过之后，最后的两颗果然是双数。李淳风将放着黑色棋子的草盒递给了武宁初，伸手一摊道：“武才人，您先请。”

　　武宁初回了一笑，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棋盘。

　　这第一步，按照她以往的习惯，是下在右上方小目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是偏于稳健和保守的下法，也是很常见的第一步。

　　武宁初忧郁了一会，按照自己的习惯，从棋盒里夹起一颗黑子，下在了右上方的小目位置上。李淳风毫不犹豫，第一步棋跟着她一样，占据了一个角的小目。

　　在四步棋后，两人各占了两个角。

　　武宁初举着棋子，思忖，不知道李淳风棋力如何，自己不贸然进攻，于是选择了守角作为防守。

　　方才落了子，武宁初忽地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用自己的视线迎了上去。只见李淳风打量她的目光里，有了一丝诧异。

　　武宁初的心猛的跳快了一拍。暗自思忖道：他看出我追求保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疑惑呢？

　　可是下棋是不语的。武宁初自然不能直接问他。随即，一声清脆微弱的“啪”声传来，棋盘上，李淳风已落了子，正挽着袖子将手伸回。

　　武宁初瞧着那棋子，思忖道：“他开始进攻了。”

　　定了定神，武宁初却选择不理睬他，抬手落子在别处，攻击了李淳风的另外一个角。

　　李淳风犹豫了一会，回应了武宁初的攻击。

　　这一个角的战斗，武宁初稍微讨到了一点便宜。可是因为方才自己不理睬李淳风的攻击，自己的一个角被围攻，眼看没有办法杀出重围。

　　武宁初心里一沉，开始埋头对准棋盘，长时间的计算起来。各种复杂的变化，必须在第一步，就将下面几步，甚至十几步的应对都考虑清楚。

　　在计算到一种求活的方法后，武宁初飞快地落了子。李淳风也按照她所预料的跟她纠缠着，到最后，终于如武宁初的愿望，在一个角落里苟且偷生。

　　可是，李淳风却因为她盘踞在一个小角落里偷生，而在外面更大的空间里占到了不少便宜。在利用这些外面的势力的情况下，开始攻击武宁初的一大片黑子。

　　武宁初只能继续凭着精确的算路来对应。可是就算做活了这一块棋子，她围得的空间还是比李淳风的稍少一些，输的局面几乎是无法挽回的了。

　　“我认输。”武宁初说罢，抬起眼，凝视着李淳风，牵起嘴角笑了一笑，“其实我不可能输的那么少，只能说你从头到尾，一直在控制着赢我五目左右的差距。若是真正比起来，你可以杀我一个很悬殊的胜负。”

　　李淳风一笑：“其实赢多赢少，一点关系都没有，重要的只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并且能够维持到最后。”

　　武宁初暗暗点头，打心底里对他升起了敬佩之情。回想起刚才的棋局，一丝疑惑又从武宁初心底升起：“凭你的棋力，方才完全可以杀死我连角带边一整片的棋子。”

　　李淳风笑道：“既然已经胜了，那就留点余地给对方好了。”

　　武宁初出了会神，李淳风的话另有深意，似乎是对自己说的。一转念，想到之前他留给自己的那张纸条，武宁初下意识地念出了声：“好生之德，是不是这样呢？”

　　李淳风脸上浮着笑意，从眉宇间蔓延开来：“武才人居然还记得那件事。方才武才人的计算，可是令我大吃一惊呢。”

　　武宁初不禁疑惑，李淳风指的是棋盘上，还是之前萧美人的那件事情呢？想了想，她瞒的了太宗，但李淳风肯定知道那件事是她在背后指使的。又或许，李淳风所指的，是棋盘内外皆有罢。

　　武宁初笑了笑道：“算多者胜。就算费多点时间和心力，也是值得的。”

　　“不过，方才武才人何不将那一个角舍弃给我呢？为了区区一片小棋，而放弃了整个大局，这或许是不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