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特别长,直到过了惊蛰,空气中还没有几分暖意,但从节气上来说,春天已经来了。那时候的陈天天同学只有18岁,是名符其实的“同学”,眼角眉梢的稚气尚未褪尽,却即将面临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转折——高考。要不是小姨搬家这样的大事,恰逢非常时期的她,是没什么机会出来放风的。
乔迁之喜,喜在与亲朋好友一同热闹热闹,胡吃海喝一番。天天妈——夏彩萍女士,作为天天小姨唯一的亲姐姐,自然是一大清早就过去帮忙了,临走不忘叮嘱还在呼呼大睡的女儿:“早点过来,别掐着饭点!”至于听没听到,听没听进去,那可就不一定了。
日上三竿,陈天天同学才姗姗醒来,伸手抓过闹钟一看,才11点!不禁嘀咕:“这睡眠质量是越来越差了……”磨蹭着起床,梳洗完毕,才发现,咦?今天这耳根子怎么这么清净?老妈呢!不是说好要去帮小姨搬家来着,怎么自己先不见了人影儿?
一个电话立马打过去,陈天天还没出声儿呢,自己老妈的大嗓门就把自个儿惊得一哆嗦。“死丫头怎么回事啊!打那么多电话都不接,你看看几点了?啊?都等着你吃饭呢!”
什么?老妈有打过电话回来吗?这个……也不能怪我啊,又没说清楚是上午就要过去帮忙。
“妈,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等我的呀。我一个高三生,不缺营养,就是缺觉!”
“你还有理了!赶紧给我过来,就十分钟的路,你小姨非要等你!”说完,夏彩萍就挂了电话,独留还没回过神来的陈天天在电话的另一头纠结:说了别等我嘛,我还没换衣服呢,我还没便便呢,时间也太紧了吧!居然还有一大票人在等我吃饭,这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被逼上梁山的陈天天只能胡乱绑了个马尾,套上橙色外套,迅速出了门。年轻就是好啊,即便是如此随意的打扮,依然遮不住跃动的青春,往阳光里一站,俨然就是一朵生机勃勃的向日葵。是的,向日葵,这是陆黎看到陈天天的第一印象,这样灿烂,又充满了希望。
半小时后,风尘仆仆的陈天天同学,终于摸到了她小姨家门口,兴冲冲地拍着门,边拍边大声喊着:“小姨,妈,快给我开门!我来啦!”那叫一个豪迈,完全不顾左右邻居受得了受不了。
可是,当那扇饱受她摧残的门,轻轻被打开后,她愣住了,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小姨,不是她妈,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而是一个男人!这……怎么回事儿啊?老母鸡……变鸭了?
“你找谁?”眼前这个“鸭”明显也是一副茫然的表情,脸上带着被扰了清梦后的一丝不耐。陈天天快速抬头看了一眼门牌,立马在心里骂了句三字经,不得不靠啊,少跑了一层!
“哎呀,不好意思啊,我走错门了!”陈天天挤出一个纠结的笑容,转身就朝楼上奔去,甩动的长马尾像是跳跃的音符,谱写出一曲青春之歌。
陆黎靠在门边,一时没回过神来,这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她惊天动地地来了,又一阵风似地走了。直到楼上再一次响起陈天天那彪悍的敲门声,陆黎才笑着关上了家门。嗯,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给陈天天开门的是她小姨,夏美华亲热地拉着天天的手来到餐厅,映入眼帘的是一圆桌的男男女女,陈天天捡自己认识的挨个打了招呼,低头却看到一桌子佳肴明显有动过筷子的痕迹,顿时有些呆了,脑中反复飘着那句:“骗子,都是骗子……”眼神就不自觉地哀怨起来,轻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不是说都在等我吃饭吗?”她身边的夏美华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之色,笑着说:“还是你妈了解你,要不说都在等你吃饭,你能那么快来?”“哼,以后再也不相信你们了。”陈天天噘着嘴坐了下来,她妈递给她一双筷子,指着旁边一个笑眯眯的中年女人,说:“天天,这是雅芳阿姨。”
“雅芳阿姨好。”眼前的女人梳着清爽的短发,五十多岁的年纪,笑容可掬,让人一见便有好感。她摸了摸天天的脑袋,说:“我们天天都长成大姑娘啦,阿姨年轻时和你妈可是一个单位的小姐妹,现在就住在你小姨家楼下,以后要过来玩啊。”
“哦,好的。”天天甜甜一笑,低头开始扒饭,耳中不断传来老妈和那个雅芳阿姨的陈年旧事。原来,她们还是待嫁闺女时就已经认识了,先后进了同一家工厂,吴雅芳比夏彩萍大几岁,一直很照顾这个妹子。直到吴雅芳结婚生子后离开工厂,她们才失去了联络。二十几年了,再次相见居然变成了小姨的邻居,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很难琢磨。
正当陈天天也在为她们唏嘘时,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地问题,雅芳阿姨刚才说,住在小姨家楼下……难道,她是那个“鸭”的妈妈?!陈天天拿着筷子的手颤抖了……心想今天可真是出师不利。接着,又听到雅芳阿姨颇具深意地问了天天妈一句:“彩萍,天天今年有18了吧,有对象没有?”
夏彩萍不疾不徐地夹了块带鱼,一边剔着刺一边含糊地说:“嗨,她高中都没毕业呢,怎么可能有对象。倒是你儿子,该要成家了吧。”
吴雅芳叹了口气:“别提了,都28岁的人了,连个正经女朋友都没有,我一想起这事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我现在退休了,不就想在家带带孙子嘛,他就是不给我找女朋友。你催他吧,他表面上应着,催急了就干脆在公司加班不回家,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别急,现在男孩子三十几岁成家的多了去了,先以事业为重也挺好的。”
“好什么呀,我都怀疑他是不是那个什么,同性恋了!”夏彩萍听罢哈哈大笑,“有你这么说儿子的嘛。”
然后,这两个中年女人突然就放低声音说起了悄悄话,陈天天在一边隐约听到了几次自己的名字,心里涌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艰难地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后暗自祈祷:阿弥陀佛,老妈你可要讲点义气啊!人家儿子找不到女朋友,你跟着瞎掺和啥?再说了,人家都28岁了呀,是货真价实的“阿加西”了呀!如果三年一个代沟确有其事的话,那我陈天天跟那个28岁的老男人之间的沟可深了去了,不可逾越。
从夏美华新家出来,已是晚上七点,经过半天的“强体力劳动”,陈天天真想四十五度仰头明媚忧伤地感叹:“亲人们呐,你们也太不把高三学生当回事儿了吧!”但当隐隐约约的小星星“嗖”地一下全闪进她眼睛里时,陈天天的嘴角还是不自禁地扬了起来,多久没有抬头看天了呀,等高考一结束,非要去山上看看星星不可!
正当陈天天胡思乱想之际,夏彩萍轻轻拽了一下她的长辫子,说:“这丫头傻笑什么呢?”“没啥呀。”笑得愈发傻的陈天天同学亲亲热热地挽过妈妈的手,一边闲聊着一边慢悠悠地往家走去,俨然是一对小姐妹的模样。而她们并不知道,这样的场景看在三楼那对母子的眼中,是多么清新温暖的一道风景。
“有个女儿多好哦,像贴心小棉袄一样,彩萍好福气。”吴雅芳看着渐渐远去的两个背影忍不住感叹。转头看到身后那个望着窗外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就从来不知道要陪我聊聊天说说话,要不带个儿媳妇回来陪我这个老太婆也行啊,你倒是给我找一个呀,要你这个儿子有啥用!”
陆黎那纷繁的微妙思绪就这样被陆妈的河东狮吼给收了回来,他笑了笑,略显严肃地国字脸立马柔和了许多,双手扶上吴雅芳的肩膀安抚着:“妈,我才28岁,你急什么啊,何况我刚打算筹备一下自己做生意,得以事业为重。”
“什么生意啊事业啊,你不就是想下海卖电脑嘛,卖电脑跟找媳妇怎么就冲突啦?”吴雅芳打落儿子明显示好的双手,气呼呼地往沙发上一坐。
陆黎默默哀叹一声:又来了……心知这么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先稳住母亲大人才是上策,于是就进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吴雅芳:“妈,你放心吧,媳妇会有的,好日子也会来的。”说完就准备先回房“避难”,还没走两步呢,只听吴雅芳大喝一声:“等等!”陆黎转过头,茫然地望着他那个总不让人省心的妈妈,只见她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说:“拿去,刚才楼下那个女孩的手机号,模样你也看到了,俊得很,配你啊,绰绰有余!”
陆黎握着那张纸条,简直哭笑不得:“妈,你……你急着抱孙子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那女孩才多大呀,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刚刚想过了,天天年纪是小了点,才18岁,可胜在乖巧可爱,我们两家也都是知根知底的,靠谱。虽然结婚起码得等她大学毕业了,可我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四年。天天这孩子合我眼缘,我挺喜欢的。”吴雅芳自顾自振振有词,没注意到一边的陆黎,嘴角都有些抽搐了……十年,可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