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两人渐渐有了些交往,无非就是借个作业抄个题之类的,严淑芬除了看书没有别的兴趣爱好,可陆黎却偏偏是个不爱看书的主,靠着天份与小聪明把数理化学得还行,但那点优势完全抵不过语文和英语的一败涂地,所以总成绩很不理想。严淑芬也曾委婉地劝他用功些,可他自己浑不在意,“我又没想考大学。”
她当下没有再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在填志愿表时,偷偷地把自己的一本二本都填在他想去的城市。情窦初开的少女作出这样的决定再正常不过,何况她是那么渴望着远走高飞,离开父母,离开这个让她痛苦了十几年的地方,像凤凰般涅槃重生。
然而天不从人愿,她考去了外地的师范大学,而他却在本地上了一所大专。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不顾女儿家的矜持急切地打电话给陆黎询问情况,当得知他的成绩只能上大专时,心顿时坠入了冰窖。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呢?自己一心想跟随他海角天涯,最后却落得个阴差阳错的下场。她流着眼泪悲哀地想,为什么别人的青春又美好又无悔,而她的青春却满是晦涩呢?
想起他们俩都喜欢的外国电影《罗马假日》,竟像是一种令人心惊的预言,预示着没有结局,预示着分离。当然,这些心动、爱慕、黯然都只是严淑芬一个人的事,陆黎并不知道她是为了他才考了那个气候恶劣的北方城市,其实以她的成绩,全国各地什么名校不能去。面对众人的疑惑,她没有一句解释。
大学之初,日子很闲很闲,她每天都要跑好多次传达室,却始终没有等到陆黎的信,后来终于忍不住打电话给他,才知道他不久前搬家了,两人至此彻底失去了联络。严淑芬很是绝望了一阵子,直到那个像阳光一样热力四射的男孩闯入她的生活,她的心终于冰雪消融。
她恋爱了,年轻美丽的女孩有人追求很自然,这样的戏码每天不知道要上演多少幕,可她却感动地想哭,第一次被人牵挂被人眷恋,那感觉真的如同云端漫步,又美妙又不真实。
只可惜好景不长,这事很快被她父母撞破。那天,严淑芬挽着男友的手臂有说有笑地从食堂出来,就有一个怒气冲冲地中年男人上前揍了她男友一拳,严淑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失声尖叫,待看清那个狂徒的脸,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嘴,这人竟然是她爸爸!只听他愤怒地吼着:“小兔崽子哪儿来了,接近我女儿有什么目的!”
她望着丧心病狂的父亲,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怨怼,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滚!你滚!你非要把我毁了才甘心吗?!人家能有什么目的,你以为你是谁?!达官贵人吗?还不就是个一心想攀龙附凤的可怜虫!”她的情绪完全崩溃了,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这些年,父母的生意大不如前,全家人几乎是在吃老本,虽然不至于穷困潦倒,但和普通人家到底是没什么差别了。她的内心一度为此欢呼,以为自己终于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不用再做父母的傀儡,然而她终究不够了解父母,或者说小看了他们的虚荣心。严氏夫妻不但不反思自己的为人处世,反而比以往更加强烈地想把女儿送入有权势的家庭,好通过裙带关系重振自己的生意,不管严淑芬怎么循循善诱、苦口婆心,他们始终固执地认为,生意失败就是因为没有靠山。
对于女儿擅自考外地的学校,夫妻俩已经很不满意了,这意味着,淑芬四年大学时光都没办法和他们所谓的好男人谈恋爱,与此同时,两人也更加关注着女儿的一举一动,以防半路杀出个陈咬金。所以,当他们得知女儿元旦不回家后,立马心生戒备,不打一声招呼就直接杀了过去。在严爸爸不依不饶地追问以及轻蔑伤人的态度中,那个来自东北县城的青年不得不含泪割爱、断了念想,这才让老人家满意地打道回府,独留心灰意冷的女儿在冰天雪地的陌生城市里瑟瑟发抖,从此一蹶不振。
严淑芬不怪男孩的半途而废,只是恨极了父母,不愿想不愿见甚至不愿花他们的钱。大学四年以及之后读研读博,她都坚持不懈地打工赚学费、生活费,不管父母如何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就是不回家,铁了心要留在这个各方面都不如人意的三线城市。她也不再谈恋爱,不再对未来抱有幻想,反正到头来都会被父母粗暴地镇压,何必害人害己、落人笑柄呢?她真的怕了倦了,也许那些小美好是她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奢侈。
可就在她博士毕业前夕,情况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她的母亲心脏病发住进了医院,父亲打了好多电话哀求她回家,一贯强势霸道的他在妻子的疾病面前,变成了软弱无助的小孩,向女儿道歉、忏悔,哭得泣不成声。那一晚,她也哭了,蜷缩在被子里感觉自己心疼得厉害,小时候的事情突然历历在目,那些临睡前的故事和歌谣在耳边响了一整夜,妈妈的声音轻清柔美。
第二天,她收拾行囊赶回上海,坐在母亲的病榻前喊了一声“妈”,严氏夫妻泪如雨下,这一声“妈”竟然已经时隔九年!之后,严淑芬顺理成章回到故乡,通过导师引荐去了H大教书。她也想通了,父母再怎么不是,毕竟生她养她,恩情比天高,这份血脉相连的牵绊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她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其实她平时并不愿意去回忆这些苦楚,但今天却特别想借此伤感一番。学校里的传言她不是没有耳闻,大多离谱得可笑,唯有一样是真的,她的确是老处女。夜深人静之时她也会感觉寂寞、需要一个有力的臂腕,可等到天一亮,她又封闭了自我,拒绝被人打扰。原来单身也会变成一种习惯啊,她自嘲一笑,起身往教室走去,下午第三第四节是她的课,生活还要继续。
作者题外话:周末在无锡,星期天晚上七点的火车回上海,到家大概要十点多了,我会尽量更新,但如果太累就更不了了,望大家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