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君岚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文澜跟前的，她只感觉身后有很多道目光，有仇视的，有担心的，有同情的……她毕恭毕敬地跪在文澜跟前，不敢抬头直视老者的眼睛。

　　“你因何事要夜出弟子堂？”出人意料地，文澜的语气不似先前的愤怒。

　　姜君岚诧异地微微抬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只有沉默。她很清楚，无论是小白的事，还是风苑的事，她都无法透露。

　　文澜见她不语，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错吗？”

　　姜君岚犹豫了一下，暗想今天无论领什么样的罚，都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了。眼睛一闭，道：“弟子知错。”

　　“罚你，明日起脱离甲等弟子堂，前往灵台峰。”

　　若说姜君岚不震惊，不后悔，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在先前高度紧张的气氛下，她已然耗尽了所有的心神。她浑身都在发抖，一半是因为风苑造成的伤，一半是懊悔痛苦，她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住，眼前一阵模糊，便见一颗晶莹的水珠落了下去。

　　“啪”打在手背上的泪珠很轻，她却觉得很疼。

　　“弟子……谢过道长。”她将头埋了下去，也是在试图隐瞒不争气的泪水。

　　其实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谁不会看在眼里呢？

　　文澜的声音依旧是冰冷的，却轻了许多，“你知道为什么要重罚你吗？”

　　姜君岚保持着磕头的姿势，摇了摇头。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鸿华山会有宵禁，尤以弟子堂的宵禁最为严苛？”

　　宵禁？自从听说弟子堂有宵禁之后，姜君岚只当它是条门规，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条规定，她从来也没有想过。她又摇了摇头。

　　文澜的声音波澜不惊地传来，“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深夜与同门男弟子违犯宵禁，偷偷离开，在外人看来，会有何种想法？”

　　姜君岚“腾”地直起腰板，震惊地看着文澜。整个道场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文澜的表情也能平静，似是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姜君岚的心中却是烧了一把怒火，“我没有！”这个时候她涨红了脸，不是因为羞愧，恰恰是因为愤怒，她从来也没有想过，文澜会如此看待自己！

　　文澜的眼眸像深潭一样，静静地看着面前满是泪痕，眼中却有喷薄之火的女孩，“鸿华山是中原第一的修仙门派，也是远近皆知的名门正派，任何伤风败俗之事，都不允许在门派中存在。你有再多正大光明的理由，也堵不住闲言碎语、人心险恶……”他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特别将在楚痕飞身上停留了片刻。

　　文澜收回目光，再次看着满脸震惊的姜君岚，“而一旦有了流言斐短，不罚你，难以服众。”

　　姜君岚怔怔地垂下头，她是个聪明的人，自然知道文澜的意思。如果这件事真的被故意歪曲，流传出去，而她受到的处分太小，又或者压根没有处分，到时候，必会人心不稳，门规形同虚设。

　　只是她很寒心，是从心底一直冷到身体的严寒，因为如果她受了如此重罚，就等于坐实了这苟且之名，让她寒心的不仅是文澜，更是整个鸿华山。

　　她再磕头，目中凛冽之色一闪而过。

　　“弟子……谢过道长。”姜君岚退了下去。

　　“陈伯嘉……”不知为何，文澜的声音非常疲倦。

　　其实这里的每个人都非常疲倦，不仅是因为夜已深的缘故。

　　陈伯嘉端坐在文澜面前，他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很轻松，似乎方才的一切他都不曾放在心上。

　　“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可知错？”文澜看着他的目光，却是有些痛心。

　　姜君岚心中一动，想来也是，文澜是个爱惜人才的老头，这批弟子中最让他欣赏的就是陈伯嘉和楚痕飞，自从楚痕飞的纨绔性情暴露之后，大约能让他上心的就是陈伯嘉，而这一次，伤他最深的也应该是陈伯嘉。

　　陈伯嘉答道：“弟子知错，不知道长要如何罚我？”

　　文澜看他对答如流的样子，不禁有些动容，“你不怕我把你逐出师门？”

　　陈伯嘉眼中闪过一丝莫可名状的光亮，旋即肃容道：“恕弟子直言，这样的师门，我不屑拜入。”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大气不敢喘，姜君岚先是一惊，而后又觉得想笑，陈伯嘉只不过说出了这里人的真实想法，至少，是她的想法。

　　在来这里之前的诸多幻想，都随着这个残酷的事实而破灭，她不过是鸿华山万千弟子中的一名，对于山门的尊严来讲，她的尊严，不足挂齿。

　　文澜竟是笑着道：“好，明天，你自行下山。”

　　其他人都是倒吸了一口，谁不知道，文澜这是在杀鸡儆猴。

　　“等等，”陈伯嘉抬头，目中光亮坚定，“我尚有一事，需得澄清，不管您信也好，不信也罢。”

　　姜君岚心中一紧，他该不会是想把小白的事情袒露了吧？禁锢白龙，几乎是鸿华山最严重的罪行，眼下犯人尚未查清，若对方地位尊贵，得到了风声，可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她扫了眼周围的人，好像每个人都有共犯的嫌疑一般。

　　“我想与您说一件重要的事，请道长屏退这里所有的人，除了她以外。”他伸出手指，正是指向姜君岚。

　　君岚几乎要喊出声来了，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文澜蹙眉道：“有什么事情需要如此神神秘秘的？你正大光明的说出来，我自会衡量。”

　　陈伯嘉沉默了三息，然后垂下手道：“也好。”

　　他挺直腰背，从怀中拿出绿如意，道：“先前道长曾问过姜……师妹，因何事要出去？姜师妹没有回答，现在我替她回答。”他把绿如意往前一递，“这把如意中，锁着一只白龙龙魂，便是方才姜师妹于东华峰附近所降。”

　　文澜睁大了双眼，姜君岚也瞪大了眼睛，而弟子堂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她。

　　“你……你胡说什么呢！”楚痕飞站起来，指着陈伯嘉呵斥道。

　　陈伯嘉干脆不理他，依旧面对着文澜道：“道长，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这个龙魂会在我的法器里而不是在她的法器里，原因就是她的法器当时已掉落，不得已才取了我的法器，她身上的一身伤，也是降龙时所得。道长若有所怀疑，也应该知道，所降之魂只有降服其者才能操控，我有些贪心，在她昏睡的时候想取回来自己唤一次龙魂，却不想如意根本没有反应……”陈伯嘉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仿佛真有这回事一般。

　　他转过头，朝姜君岚笑道：“还请姜师妹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