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夜战北荒野殷太后服丹

　　龙国关外，茫茫草原。

　　高广天穹里的风，劲势无阻，横掠原野，撕扯的旌旗猎猎作响。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纵贯其间，魁梧健硕的铁衣骑士，翎羽流川，沉稳齐整的重铠兵卒，矛戟森立。

　　而没一刻停歇的步履声，混杂着甲胄器械相互碰撞的响动，伴随着人马一路缓缓地蜿蜒蛇行，将这片天下的翠绿分为两瓣，不复相接。

　　一面面旗帜缤纷飞扬，一章章徽号锦绣繁复，四角龙幡张牙舞爪，上将旄象丰仪峥嵘。而中军玄武旗下，一行精锐牙兵，尽皆链甲黑袍，骏马雕鞍，精钢刃，缨枪盔，个个气度非凡，拥列着平西大将军蒋真，深入北荒。

　　不远处，一名斥候疾奔而至十数步处，翻跃马下，快步上前，对着平西大将军，一抱拳，单膝跪地，不待平复气息，大声言道：

　　“禀大将军！玄武族大首领邀大将军三日后，会战元戎。”

　　刚说完，就是呼哧乱喘，垂首待命。平西大将军蒋真示意下去，转而继续前行，一旁副将探首言道：

　　“大将军，此番定会灭了元戎，平服北荒各族也是指日可待呀。”

　　一听，平西大将军侧过头，只见一张长着鹰钩鼻的脸上，一对鼠目闪闪放光，堆满了笑容地瞧着，大将军蒋真瞄了一眼，淡淡言道：

　　“哦，马副将，还有不到一日路程吧？”

　　“是的，大将军，不到一日。”

　　平西大将军蒋真望向前方天地一线，却皱起了眉头，思索着什么。而马副将也跟着看了看，不解地问道：

　　“大将军，有什么不妥吗？”

　　“隐隐有些不安，想不出那里会出问题。图远啊，你我共事也不短了，好像有七八年了吧？”

　　闻得如此一问，马图远微微一愣，脸上犹疑之色一闪而过，一边偷偷打量着平西大将军的神色，一边和声言道：

　　“是啊，这一晃七年多，过得真快呀。”

　　“嗯，你那边最近有殷丞相的消息吗？”

　　话音未落，转头望了过去，只见马副将神色僵板，状若不知所以的答道：

　　“回大将军，在下只是与朝廷公事往来，而文书上的，大将军应该都知晓啊，末将丝毫没有隐瞒，就是大将军借我这个胆，小的也不敢呀。”

　　二人对望数息，平西大将军蒋真忽而大笑一声，微笑着言道：

　　“马副将，别做他想。只是你若是与殷丞相有私交的话，望能代传你我之不易。这数年间，寸功未进，并非你我懈怠，只是这情形所致。哎！”

　　听大将军这么一说，马副将立马恭敬的抱拳一礼，正声言道：

　　“大将军，不必自责，我想朝廷定然知道其中难处，而且现在不就有一战而平的时机吗？”

　　“世事难料，人心难测。你吩咐下去，前方安营。”

　　“遵命！”

　　话音一起，赶紧弯下一拜，低着头心中犹疑顿起，大将军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与殷丞相的那些事，他都知道了？还是有所察觉？可身形却没有任何迟疑，眉目间也不露任何痕迹，传令扎营。

　　入夜，一快马身影，披星戴月，直奔大营。冲至辕门，陡然驻足，一声嘶鸣划破宁静，不待值守兵士上前，猛伸直了胳膊，亮出腰牌，正声言道：

　　“定国寺护法精忍，求见平西大将军。”

　　巡值将士急忙将其领至帐中，转而去通禀大将军蒋真。精忍护法默然**，大帐内燃烛昏黄，暗影环布，等了没多久，只见大将军束发长衫，阔步而来，旋即立掌言道：

　　“定国寺护法，精忍。见过平西大将军。奉师命，谨呈书信。”

　　说完，双手递上书信，虚视不语。平西大将军蒋真一听，突地感觉有些不妙，赶紧拆开观看，立刻面色大变，还没看完就大喊道：

　　“传众将，升帐！快！”

　　一边低头细看，一边踱步至案几后坐下，看完顿觉无力，抬手丢在桌面上，皱起眉头沉思，可很快又伏案逐字瞧了一遍，额头拧得更紧，失神片刻，转而望向精忍，一缓颜色，拱手言道：

　　“大师辛苦了，还有什么要事吗？”

　　精忍不紧不慢地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回道：

　　“大将军，烦请三元宫卧丹宫主来此相见。”

　　旋即吩咐侍卫有请卧丹宫主，接着大将军又询问了些事情，随后闭目思索。

　　不一会，众将皆至，一齐地躬身施礼，中气十足，可半响没听到大将军言语，不由得扭头瞧了过去，只见大将军蒋真，侧身伏案，正盯着他们，一时间，面面相觑。

　　营帐外的燎火炽焰好似躁动不安，冲着夜风怒吼。少顷，平西大将军正身端坐，板着脸扫视众将，缓缓言道：

　　“得悉，元戎与玄武等北荒各族已达成联合，此番诱我龙师深入，欲一举歼灭。若如此的话，应是在今夜，最迟天明。”

　　帐中诸将一听，当即哗然，一阵嘈嚷。渐而又一片死寂，均都望着平西大将军，此时，马副将一脸疑惑地问道：

　　“大将军，此消息属实？”

　　“嗯，护国**师亲笔书写，精忍护法亲自递送，没有差错。”

　　闻言众人瞧向一侧的精忍，个个面生敬意，而精忍亦是合掌示意，各人纷纷拱手还礼。平西大将军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说道：

　　“还有什么疑问？没有的话，准备弃营突围。”

　　说着瞄了眼马副将，正低着头想什么，表情好似有些犹豫，默不作声。转而又审视着诸将，停顿了几息后，继续言道：

　　“北荒各族善游斗，奔袭迅疾，行踪难料。此时，可能已开始形成合围之势，只要能过得今夜，稳扎稳打，倒也不惧。诸将听令！”

　　随后一番调遣布置，众将领命，匆忙离去。留在帐中的平西大将军蒋真与精忍护法聊了几句，得知精忍护法办完事项后即刻返回，也就打消了邀其相助的念头。

　　二人静候了一段时间，三元宫卧丹宫主这才到，只见修眉似弓，目光如剑，黄鹤氅，黄玉冠，随行十数人，款款步入，若携仙风而至一般，让人顿觉帐内一亮。

　　精忍上前施礼，取出一封书信，交予卧丹宫主，合掌道：

　　“这是飞虚大长老托在下，转交宫主的书信。”

　　卧丹宫主微一还礼，与大将军等二人又客套了几句，这才不慌不忙地取出查看，顿时面色一变，看完侧首瞧了眼平西大将军，捏着书信一晃，骤然火光涌现，很快烧的只剩下灰烬，四处飘散，旋即言道：

　　“北荒各族合谋，我已知晓。只是不解，为何大长老让我等斗法时，不得伤及对方性命？而且勒令除学徒以外，皆不得参与争斗。真是蹊跷，到底发生什么事？”

　　“什么？卧丹宫主，这可如何是好，北荒巫者本就众多，若是只许学徒斗法，那可不是数倍之多？”

　　平西大将军蒋真几乎蹦了起来，唰的一下站了起来，焦急地望着三元宫宫主，顺着卧丹宫主疑惑地瞧向精忍的目光，瞅了过去，深深皱起眉头。精忍护法赶紧一礼，和声言道：

　　“卧丹宫主，平西大将军。我师父与飞虚大长老，已安排各教派遣徒来援，且会在暗自观察，无需担心。”

　　听完后，卧丹宫主寻思了下，扭头望向平西大将军，一脸无奈的神色，转身对随行之人吩咐道：

　　“嗯，既然如此，你们几个学徒就留下来吧，遵大将军指令。走吧，先去拜见大长老。”

　　说完与冲着大将军蒋真一拱手，匆匆离去。精忍亦施礼辞别，紧随其后，只余下大将军与四名三元宫道士矗立帐中，愣了一会，大将军吩咐几人跟随左右，转而披甲持剑，弃营而去。

　　月过中天，大风骤起，沉沉乌云悄然而至，空旷的草原上一片漆黑。一支悄然隐没其间，嘶吼的狂风声掩盖了一切的响动，呼啸穿行。

　　一骑墨影，直奔军中，扬鬃如飞。待到一虬须大汉身前，急忙驻足，提缰抱拳言道：

　　“禀大首领！前方约十里，探得龙师急行，直奔此处。”

　　元戎大首领一听，猛地扭头望了过去，拧起了眉头，寻思着对方已经知晓，此刻正欲突出包围，转头看向前方黑漆漆的天际，挥鞭一指，大声言道：

　　“全速！前方丘顶列阵。快马，通传各族火速来援！”

　　一声令下，万马疾奔，低沉的轰鸣声透过呼啸的风声，穿入云霄。元戎大军一冲上那道丘顶，迅速列阵以待。不久就见到漆黑之中涌出龙国大军，一见丘顶上的元戎军马，旋即仓促列阵，形影杂乱。

　　元戎大首领面无表情的打量了一会，双方都没有燃起烛火，不知对方底细，渐而阴沉着脸言道：

　　“岐桑首领，你也去打头阵。”

　　说着一侧首，微一点头，只见岐桑首领一扯缰绳，转身离去。自从三族大战之后，跟随元戎大首领征伐，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今，族内也已缓过了劲，族人游骑千余，战奴亦过千，而且装备马匹都强了许多，算是兵强马壮了。

　　岐桑首领回到部族游骑之中，一听令下，领着游骑缓缓跑动了起来，冲向对面龙师。没到一半，就听得对面一阵战鼓声，随之隐隐传来马蹄与铁甲的轰鸣，是铁衣重骑，越来越近，渐而瞪起眼珠子仔细观察，一看好像有支骑兵正直奔而来，急忙摸出长弓，迎了上去。

　　觉得差不多了，张弓搭箭，射了出去。一道响箭声起，就听得无数弓弦急射的声响，一根根箭雨穿过虚空，叫嚣着冲入黑夜，没了踪影。岐桑首领手上未停歇，接连射出三只响箭，身后众骑听得，连忙一刻也不停歇地急速射箭，顿时箭如雨下，飞落敌军。

　　忽而几声急促的响动，擦过身边，惊得岐桑首领一缩脑袋，眼角余光就见身边数人翻落地上，赶忙调转马头，冲向另一侧，身后众骑亦是紧随其后，绕出一道弧线，一边远离龙师重骑，一边伏身射箭。

　　夜空中的乌云遮挡了这一片天地，伸手不见五指。岐桑首领如此游斗没多久，猛地见到快要与龙师重骑相接，横眉怒目，大声嘶喊着杀，一拔出重刀，高高扬起，而众人亦挥舞起刀刃，冲了过去。

　　黑漆漆的草原上，嘶鸣与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随着狂风暴走天地之间。半响，声声好似野兽的叫喊，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传遍整个战场。

　　这时，漆黑之中乍现一团光辉，直冲穹顶，一击荡开乌云，窜入天宇。乌云缓缓的围绕着，旋转着，忽而落下三道星光，合为一道白光，随之一暗，虚空中漂浮着一柄透明的双头长枪，散发着微弱的淡蓝色，缓缓转向一处，一闪而出。

　　拉出一条浅浅的光带痕迹，猛地刺向一只高大的黑影，微光下状如狼形的怪物扭头龇牙，正伏身蓄势准备躲闪，却见嘭的一下子，爆成一团黑雾，渐渐消散，而双头长枪一头扎进了泥土，流转的荧光辉映着烟雾丝丝缕缕，一晃，飘然盘入虚空，寻找下一个目标。

　　战场上的交战双方，瞬间陷入白热化，而另一侧也突然冲出数骑，在黑夜之中施展法术，一道道火球闪电，异常夺目，径直奔向狰狞的黑影狼怪，打得那些狼怪左右腾跃，四处闪躲。

　　这时，平西大将军蒋真顿时面色一悦，传令全军出击。一通战鼓过后，龙师借势掩杀而来，天地皆颤。铁骑重兵状若洪水一般，荡尽战场中厮杀的兵马，涌向元戎大首领的丘顶。

　　看着眼前的情形，那柄透明长枪四处骚扰阻碍狼怪，虽然还有巫者没有出手，可这大军确是龙师集结的所有精锐，即使让所有巫者出手，也已不可挡，而且此战，定会元气大伤。

　　元戎大首领皱紧了眉头，叹了一口气，吩咐了声撤退，扭头就走。战场中残余的兵马只有面对无情的屠杀，而岐桑首领一见元戎大首领撤退，大急，挥舞重刀狠砍数刀，一转马头就仓皇逃窜，没一会，领着一撮人马消失在黑夜中，落荒而逃。

　　一声炸雷，暴雨而至，淹没了这里的一切声音，冲刷着黑洞洞的草原。

　　白伏国，龙都。

　　一辆帷盖马车行至通衢尽头，缓缓停了下来。帷幕一挑，一名宫女悄然下车，仰首穿过宽阔的条石广场，步至皇宫一侧，亮出腰牌，而侍卫接过一查验，赶紧躬身施礼，那名宫女则面无表情地转身踏进宫门。

　　不一会，来到殷后宫，内侍丫鬟一见此女，急忙施礼，而宫女却一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搭理之意，快步行至堂中，冲着一丫鬟，问道：

　　“太后呢？”

　　那名丫鬟一瞧，慌忙一拜，侧身一指内室，只见宫女抬腿就直奔门前，躬身言道：

　　“太后！秋圣雪前来拜见。”

　　“进来吧。”

　　轻轻推门而入，反手带起。大步行至屋内，微微低下头，一拜施礼，沉声言道：

　　“拜见太后，拜见殷丞相！”

　　“起来吧，圣雪。你这次回去，可有什么消息吗？”

　　秋圣雪起身上前，从怀中掏出一锦盒，躬身递了过去，言道：

　　“此番仅让我将这枚丹药交予太后，其他的，并没有什么交代。”

　　殷太后接过锦盒，一边缓缓放下，一边侧首与殷丞相对了下眼神，转而挑眉瞧向秋圣雪，问道：

　　“圣雪，听说静言**师与你们教主私下会见，你没有听到什么吗？”

　　“回太后，这事并未有所耳闻。”

　　“你一路劳累，就早点下去歇息吧。”

　　话音一落，秋圣雪施礼退去。而殷太后打开锦盒，盯着殷红的丹药发呆，条条纹络中散发出白光，心中生出贪婪的渴望，难以割舍。这时，殷丞相缓缓言道：

　　“女儿，这丹药服用没有什么异样吧？”

　　听得殷太后缓过了神，合上锦盒，双手紧紧捂住，冲着殷丞相一笑，言道：

　　“父亲，自前年第一次服用，真有些慌，可服用后，觉得气血充沛，说不出的舒适，而且好似耳清目明。听教主言道，能换血造髓，待服用九颗，即可入门习练，实在奇妙。对了，要不我求教主，赐予父亲大人服用？”

　　“呵呵，呃，不用了。”

　　殷丞相干笑几声，转头瞧向别处，转而继续言道：

　　“征战北荒，蒋真数年间竟然只是绕着荒原兜几圈，根本没打。而且没想到这次一战，只是损些兵将，无功而回。哼！”

　　“好啦，女儿知道你的心思。可我觉得，静言一直不消停，或许根本是在调停战事。父亲大人，可能定国寺与巫者根本打不起来。”

　　渐而看到殷丞相面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得言语一滞，眨了眨眼，低声继续言道：

　　“这静言与飞虚，好像都有点奇怪。女儿隐隐感觉，也许是将要发生什么事。”

　　说完，殷丞相没有应答，二人尽皆不语，静静地思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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