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吉嬷嬷突然道:“啊!对了!今儿是秀儿的冥寿。”
“秀儿?”
“嗐!那是梁九功的媳妇儿。”
媳妇儿?!
唐果满眼问号。
乌尔吉嬷嬷醒过神儿,忙施礼道:“奴婢失礼了,请主子责罚。”
唐果笑道:“嬷嬷不必自责。怎么梁公公结过婚吗?”
乌尔吉嬷嬷叹道:“回主子的话,算是吧。只如今宫里禁这个,梁九功估摸是不敢直接回主子的话,才说是妹妹。说起来,也是个伤心事。”
太监和宫女结“对食”这事,从秦汉时期就有记载,到了明朝更是普遍之极。
清朝对宫女相对人性化,25岁便打发出宫,相比之下,“对食”现象少很多。
唐果入宫之时,皇帝早已下旨,严禁太监宫女认干亲,“对食”这事,也就被禁止了。所以她只知道有这个词,具体事例倒没见着过。
不过梁九功年少那会儿,还没这条禁令呢。
梁九功那时并不叫梁九功,也不是有权有势的首领太监,只是个叫梁狗儿的小杂役而已。他无亲无故,11岁上师父死了,没啥依靠,在太监群体里算是弱势的了。
梁狗儿14岁那年冬天,天气极寒冷,他干的是打扫御花园的活儿,冻伤了手。手疼自然干活慢,被上司认定为偷懒,挨了板子。
连伤带气,又被罚一个人扫地,梁狗儿委屈难过,偷偷躲在假山后头哭。冻伤加上板子伤,急火攻心,晕了。
若是无人发现,他也就冻死在那儿了。幸好两个宫女和一个太监路过,宫女秀儿偶然看见了他的袍子角儿,才把他救了。
后来的事儿和许多故事里一样。秀儿也是个命苦的,家里没财没势、母亲过世、姐妹众多,父亲忙着娶后老婆生儿子,没人在意她。在宫里如何,全凭自己的命去碰罢了。
她和梁狗儿两人同命相怜,互相照顾,一来二去,处出了感情,结成了对食。秀儿立志在宫里陪梁狗儿一辈子,不出去的了。
说到这儿,乌尔吉嬷嬷也有些伤感:“不瞒主子,当初奴婢和高氏这些人,都和秀儿差不多大年纪,后来又都留在宫中当差,很是熟悉。那些事儿,是奴婢们闲聊时,秀儿说的。原先相识的宫女里头,也有人嘲笑过秀儿,长了副清秀模样,出了宫配个真丈夫不比这假的强?谁知那些个出宫去的,年纪大了,姻缘都不大如意,还真没几个比秀儿过的强的。她和梁九功好着呢!俩人那日子过的……梁九功色色想的周到,不用秀儿费一点心思,对她百依百顺的。谁知秀儿没福……”
秀儿和梁狗儿过了十来年好日子,奈何修短随化,秀儿二十八岁时得了场伤寒,故去了。
太监、宫女结成对食,双方一般都很专一。尤其是太监,极少变心。纵使对方移情别恋,也只会把怨气撒到“情敌”身上,对妻子却绝不会有分毫伤害,只是苦苦哀求妻子回心转意。倘若女方故去,太监便“守寡”终身,每逢妻子生辰、死忌,都会上香供果的纪念一番。京城外的许多太监寺庙里,都有太监供奉的妻子牌位,他们时常捐钱烧香,祈求对方泉下安息,来世做对真夫妻。
梁九功也是如此。秀儿身故之时,他已在皇帝身边很得宠了,名字也改成梁九功。当时也还没有那禁令,但他再没起过结对食的念头,一心守着秀儿。每年今日,梁九功都会换班去给秀儿做法事,今年是因为小德子昨儿晚上崴了脚,魏珠儿正病着,皇帝跟前人手紧,才没走成。
虽然恨梁九功对皇帝下毒,唐果仍旧为人家的不幸伤心半天。
天色渐暗,想起要试做个新菜式晚上加菜,才把这茬儿揭过去了。
跑到厨房去一顿忙活,皇帝回来,安坐一会儿去了身上的凉气,饭菜便上桌了。
两口子吃完晚饭,如往常一样,漱口、平胃。之后皇帝在灯下看书,唐果坐在他身边玩耍,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说话。
“果儿,今儿贾氏来见你,你没搭理她?”
“嗯。我猜不出她有啥目的,懒得费脑筋周旋。”
“呵呵……那就对了,理她们做什么?”
唐果把玩具扔一边,趴到桌子对面:“陛下,她找我什么事啊?”
皇帝放下书,“拉关系套近乎顺便要挟暗示。”
“这么多内容?”唐果拧拧眉毛:“幸好我没见她,不然烦死了!”
拉过皇帝的手捏捏抻抻,“凭什么呀?”
“她认为你和妙玉有亲。”
“她从哪儿得来的情报啊?我怎么不知道?”
皇帝用另一只手非礼老婆的脸,笑道:“妙玉生母姓唐,与唐富是堂兄妹。”
原来妙玉和“原装”算是表姐妹……
我说……真有薄命司的话,如果我没来,她俩都算是薄命司里的人吧?
虽然红楼里没写,不过薄命司里那一堆堆的册子上,不知有多少女子呢。贾宝玉梦游看到的,毕竟是少数。
也不一定。“原装”的大概在那儿没名儿。没见那俩假神仙有啥反应么。
“果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啊?……我说陛下,你靠这么近做啥?我觉得你这个样子,好像是对我有企图。”被夫君搂在怀里,唐果略有压力——夫君大人眼神有点儿诡异!
“企图啊?”皇帝微笑,“为夫只是想请夫人履行承诺。”
“啥承诺?”
“先帮为夫洗澡,再给为夫来个全身按摩,然后么……”皇帝操控着强过探照灯光的闪亮眼神将唐果上下扫视一遍,“待定!”
“刚吃完饭,洗澡不大好。”
“这都过了一个时辰了,无碍。”
“一时之间哪来的热水啊?算了吧。”
“为夫早命人准备了。”
“……延期行不?”
“莫非夫人想赖账?”
“打个商量?”
“可以,追加条件。”
“……”
你学现代词汇倒是快!早知道不拿那些书给你看!
唉!即使不拿给他看,估计也就是换个说法。老家伙!狡猾着呢!
哼!不就是洗澡么?谁怕谁呀?
“不商量了!走吧!”唐果英姿勃发,拉起夫君大人直奔浴桶。
皇帝终于体会了一把老婆全程服务的超级VIP待遇,从此对洗澡分外热衷。
唐果因此多加了好几项业务,且离过年越来越近,每日甚是繁忙。好处也有。忙起来之后,晚上睡得比较沉,惊醒的次数慢慢减少,劫后综合症渐渐痊愈了。
腊月二十四,恭亲王常宁上书,曰:三子海善游手好闲、不听管教,他认为如此下去,必成纨绔子弟,于国于家无益。故而将儿子暴揍一顿之后,痛定思痛,他请求皇上允许海善到西伯利亚军前历练。
简而言之,常宁想将三儿子发配,请皇帝帮忙。
皇帝见了折子,啥也没说,批了个“准奏”。
朝野上下又是一番胡猜。
腊月二十五,皇帝封宝祭天。仪式结束之后,皇帝和近臣闲聊,说起:朕以往祭天行礼,躯体活动自如,并无不适之感。今行动之间,颇觉疲惫,且略有头晕昏重之感。可知今日不如往昔矣。
假如唐果在现场,一定会在大加腹诽一番:啥叫今日不如往昔?哪有头晕昏重那回事?骗人!你身体好得很!体力好得要命!这几天晚上是谁非要小别胜新婚的?咳咳咳……
可惜,现场诸人不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实际上龙精虎猛,被皇帝的一席话和有意为之的某些外在表现给忽悠了,忙着说了一堆诸如“皇上病体初愈,多日忙于朝政,心怀天下百姓,实属操劳。且祭天礼节繁多,难免疲乏。万望圣上保重龙体,假以时日必复往日神采”等等等贴心话儿,之后君臣尽欢而散。
当然,皇帝年老病弱体衰之事,该知道的人很快全知道了。
于是,诸皇子进献给皇帝老爹的年礼中,除了皇帝不喜的人参,其它的各类补品琳琅满目。后宫送过来的补汤同样花式繁多,皇帝身子虚弱,她们自然不能弄那些提升肾动力的,俱是材料很足、味道很好的汤品,倒让皇帝身边的工作人员多了一份口福。
朝野后宫气氛一派和谐,直到皇帝派发过年福利。
福字少了,那是肯定滴!皇上病了么。这一点大家可以理解。皇子们都没有,太子也没有,难道你比太子高贵?
革新派、中立派、保守派所得大致相当,没啥好争的。
可是为啥赏赐少了呢?不但少了,而且好些人家没得着!
这是咋回事?!
没得着的人家有点儿坐不住了。心里本来就有鬼,这下子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说起来,咱们是在那件事儿上不地道,难道,皇上发现了?!
年前出了这么个懊糟事儿,这些人家的年过得那叫一个憋屈糟心恐惧难熬。每日在猜测年后自己会多倒霉当中度过。自然,这个年里,他们也没消停,赶紧剜门子盗洞托关系捞自己吧!
至于旁人,能在朝廷上混的,没有纯傻子。多多少少都品出点儿门道来:看来皇上真是在南苑遇刺了,这些个人家……
有这个缘故在里头,皇帝的消减福利行动,没有遇到任何质疑。
只除了一处。
“梁九功,今年怎么是你来了?”和硕建宁长公主心下一凛,以往每年都是顾问行亲自来颁赐年礼,这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