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六日,星期六,农历五月十五,晚上五点半。
党秀秀刚进家门不久,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虽然盛夏时节,有雷阵雨,实属正常,可她就是心神不宁,还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神不守舍地弄了点儿东西吃后,依然没有好转。
天空中电闪雷鸣,窗子早就被统统关上了,屋子里很是憋闷,秀秀想想打开气窗透透气。只是短短的一瞬,几滴雨水就打湿了她的手,那种彻骨的凉,根本就不象夏天的雨。
她心中一动,恍若看到,透过蒙蒙的雨雾,贺渊龙正飞快地乘车赶来,车轮下水花四溅,大大的雨滴狠狠地砸在车身上,噼啪作响,闪电划过的一瞬,她甚至能看清,被雨水冲刷得分外清晰的车牌号。
秀秀面对潮湿的空气,喃喃自语,“幻觉,这只是幻觉。”便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果然,空旷的街道上,什么都没有,就连周围的建筑物,都在大雨中不真切起来。
房间里寂静到诡异,在雨声伴奏下,茫然而立的秀秀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是我的超感又发作了吗?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在心中暗道,又一想,“不对,我能感觉得到,他回来了,他又来找我了,这感觉相当真切,又如此不同。”
其实秀秀不是不想贺渊龙,虽然两个人的这场恋爱,开始和结束得都很仓促突然,整个过程也有些似是而非,可秀秀依然认为,这实在是怪不得贺渊龙。
秀秀的异能超感,已存在了那么多年,她自己都还没弄懂,也无法放下,对于刚刚得知真相的贺渊龙来说,有这样的表现实属正常。
就算贺渊龙是个已三十二岁,且饱受世间沧桑的成熟男子,心理承受范围也不可能是无限的啊!
现在贺渊龙回来了,秀秀应该感到高兴和欣慰,毕竟贺渊龙还是真心爱她的,肯为了这份对她的爱情,去尝试,去努力地包容她的不同。虽然结果很可能不容乐观,但对这种付出,秀秀是感动的,至少不应该象现在这样惊惧,想要下意识地阻止和躲藏。
她怕什么,她到底在怕什么?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咚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秀秀整个人都惊跳了起来。
贺渊龙走进门来时,高大魁梧的身上还带着大雨的气息,几点细碎的水珠,在他乌黑的发丝中闪亮,淡紫色的半袖衬衫和黑色的薄料西裤,因被淋湿都紧贴在他身上,黑色皮鞋虽然也湿了,却还保有着本身的光泽。
不知是因为名牌服装的质地太好,还是他本身强健的身材实在完美,总之这样的贺渊龙,不仅不见狼狈,反而更有款有型,颇具性感魅力。
在他浓黑的眉毛下,那双狭长的眼睛熠熠生辉,带着归来的急切和兴奋,黑色的眸子象要跳出来般的耀眼,这让他原本十分刚毅,有些微黑的脸庞,分外柔和起来。
虽然没笑,可他薄厚适中的唇,也没习惯性地紧紧抿着,而是任它们在灯光下,展示着健康的红。
“我回来了!”贺渊龙开口说道,并向秀秀,展开了双臂。
和他满脸的深情不同,秀秀躲闪着他的怀抱。贺渊龙低头看看自己湿漉漉的衣着,淡淡地勾起嘴角,然后就忙碌了起来。
脱去衣服后,又去洗了个澡,贺渊龙走进了卧室,紧挨着秀秀坐到了床上。
这时他发现了秀秀的异常情绪,但很快就给出了解释,“小图,”贺渊龙温柔地叫着秀秀的乳名,“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了,可你也要想想,你说的事那么怪异,我是个无神论者,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无法接受你说的话……”
“那你走吧,现在就走,快!”秀秀猛然从梦中惊醒般,抓住了贺渊龙话外的余音,“你不应该再回来找我,你快走!”她不顾一切地催促着贺渊龙,顾不得礼貌,也顾不得他的感受,更没法解释她现在感受到的奇异氛围,只是想着只要他走了,离开了,她就安全了,不,不对,是他们就安全了!
“你干什么?!”贺渊龙不理秀秀的拒绝,反而拉过她搂进怀里,“我承认是我不对,前些日子的态度和做法伤了你的心,我可以道歉,但你也要听我解释。”
以往贺渊龙的怀抱总能让秀秀觉得温暖和有依靠,但现在,这个怀抱却让她觉得布满荆棘,处处险恶。
天气很热,虽然下雨,却更让人感到压抑和呼吸困难。
这是秀秀的家,没有贺渊龙的衣服,此时贺渊龙身上唯一能称得上衣物的东西,就是……,一条三角底裤。
“……,小图,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贺渊龙捏着秀秀的胳膊,稍稍用力,让她在钝痛中,停止了无意识的胡思乱想,等到她抬头看向他时,他又加重语气道,“我真的想好了,不管怎么样,我都无法离开你,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慢慢解决,现在我要和你在一起……”
说话间,秀秀不断后退躲闪,他不断前倾靠近,秀秀的双腿被他的手臂牢牢圈着,于是秀秀倾斜着躺倒,他缓慢地压了上来,秀秀瞪大眼睛看着他已经合上双目,因激情而微微泛红的脸,刚想开口说:“不可以!”
却被一个热吻堵牢了嘴巴,睡裙从秀秀的肩头滑落不知所踪,当有硬物抵上她的小腹时,贺渊龙才挪开嘴巴在她耳边呢喃:“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
突然,一道光亮无比的闪电撕破沉沉天际,如霹雳般巨响的雷声,就在他们的耳边炸响开来,当贺渊龙被一阵剧痛击中时,觉得自己已在这种五脏六腑都被烧焦了的痛楚中死去了。
和他心犀相通感觉同步的秀秀,也一样在骤然间就痛苦地缩成了一团儿,无法动弹,只余颤抖。
一个凄厉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这是‘上神’的惩戒!”居然还带着余音袅袅,这是秀秀的声音吗?
两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这样。他们相识半年来,虽然同吃同住过很多次,可贺渊龙总觉秀秀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接纳这份感情,为了不伤害她就一直忍着,没进行这最后一步。
万万没想到,今天为了表明决心,贺渊龙进行的初次尝试,得到的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突来的剧痛、诡异的声音,离奇怪异得无法解释,加上秀秀以前对他说的那些身世,和与秀秀相遇相识后,秀秀种种奇特的表现,让贺渊龙怎么能受得了?!
贺渊龙无法控制地,仓惶离去……
未着寸缕的秀秀,孤零零地躺在凌乱不堪的床上,任纷纷扰扰的思绪将自己包裹。
贺渊龙走后不久,大雨就停了,夏天的雨本来就来去匆匆,可秀秀却有种感觉,今晚的这场雨就是为他们下的,包括那闪电和惊雷,以及他们所感觉到的剧痛,都不是巧合而是一种宿命。
二十二年来,她的人生总是如此,莫名其妙的天生异能,给她带来绵绵无休的厄运:出生便遭遗弃成为孤儿;保持安静的幼年时代被视为傻子,以致无人领养;说了实话后的童年,又被当成疯子,在数不清的警惕目光中惨淡结束;少年时代,在无数次对自己的心灵挥起刻刀后,她终于能伪装成正常人的样子了;别人尽情享受青春时光时,她在静夜里守着心头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暗暗地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谈恋爱,不能和任何人有过密交往,只有这样,才能守住秘密。
她以为,忍受了无边无际的孤独带给她的内心折磨,她以为,用辛辛苦苦的昼夜兼职解决了生计,就可以实现那个最卑微的愿望:保有正常人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活下去。可偏偏又是这倒霉的异能,指挥着她,不断地用怪异的方式去关心和爱护那些陌生人,以至于招惹上贺渊龙这个麻烦。
不对他好,无法摆脱他的痛苦对自己心灵的钳制,过不上正常生活,对他好,就被当成恋人来仔细了解,最终,不得已地袒露了异能的秘密。
原以为失而复得的贺渊龙,在接受了她的怪异之后,她的悲惨境遇能有所改变,哪怕只是场最短促的梦境呢,可不可让她也尝尝生活本该有的那丝甜蜜。
但是今夜,她得到的答案,依然如此残酷……
窗外,夜空如洗,天晴了,又大又圆的月亮升起来了,可难言的悲愤之情,让秀秀对一直无比喜欢的月光,都产生了一种厌恶,她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对着这绝美的月色质问,为什么她要承受这样的折磨,为什么她要有如此人生?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时,只听得“哗啦”一声,那些贺渊龙当初打算和她分手时送的奇怪礼物,也随她一起从床上滚落了下来。转头看时,只见那四样东西,在月光下灼灼闪亮,映得她双眸中满是月华。
在贺渊龙逃离秀秀的这段日子里,秀秀习惯将它们放在床上摆弄,每当这样做时,就总会感到一种特别的安然和抚慰。
下意识地,秀秀将两小串铜铃套在手腕上,将一长串铜铃系在腰际,左手拿起那面小鼓,并没用鼓槌,只用右手的食指轻敲,“啵咚,哗——”敲鼓时,右手腕的小小震颤,让右手腕的小铃铛也发出轻响。
在这鼓声和铃声交织的声音中,她体验到了一种奇异的韵律。她又想起有位老奶奶曾说过的“请神”,如果这世间真的有神,如果这些东西真的能“请神”,如果神真的能让她脱离这种尴尬无果的命途,那么她就要去“请神”!
秀秀通身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闪现着迷人的光华,精致完美的身材曲线,让依旧是处子之身的她,看起来纤尘未染,无比圣洁。
窗口的微风,略略撩起她如丝缎般的黑色长发,俏丽的脸庞上,一对诱人的小小梨涡若隐若现,原本大大的眼睛,此时已静静地半闭起来,那两点让人心动的眸子中,洞悉世事的神彩,也被遮掩了起来,只余两道如画秀眉,和浓密睫毛留下的淡淡阴影,还有那抹粉嫩娇唇,有些倔强地微微翘起。
“啵咚,哗——;啵咚嘚咚,哗——,哗——”
随着鼓声和铃声逐渐和谐,秀秀觉得这一切是如此熟悉和亲切,一种满是灵力的舞蹈,从她的身体里得以苏醒,越来越美妙,越来越让她沉浸其中。
苍凉的鼓声和轻灵的铃声交相辉映,又和天空中的圆月融为一体,它们在用最原始最神秘的方式沟通着,不知何时,绵远悠长的曲调,带着几千年的沉积,从秀秀的口中、心中汩汩而出,她悲悯幽远的声音在静夜中回荡:
“上界的神啊,为什么要让我看到如此多的悲苦,那些彷徨孤寂中的人呐,他们的痛楚谁来消除,那些忧郁不安的心啊,又有谁来守护?是什么,让我因善良而受到伤害,又是什么,让我无法得到最珍视的一切,在这满是波折的生命中,我一直苦苦挣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严厉的惩罚?!上界的神啊,如果你能带我脱离这深深的泥沼,我宁愿将灵魂交付……”
在这声响和月光的笼罩之下,在这满是灵异和痛楚的吟唱中,秀秀忽然觉得自己轻灵地腾空而起,穿越时空和凡尘的掩藏,在一条幽深的道路上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