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屠氏翻山日。

　　一群瘦骨嶙峋，身形佝偻，形如垂垂老朽的人类，数目过百，立在一座高过百丈的黑色山体前，山体光滑圆润，泛着冷幽幽的光泽，将这群老人的身影印在上面。

　　都是双目凹陷，皮肤发青，体表生出无数老年黑斑，眼中只有一个光芒：饥饿。

　　山体中的影子仿佛皮包骨头的厉鬼一样。

　　在他们的身后，有一位身高体壮、双颊红润的黑脸汉子，长得和屠夫一样，对着他们正在训话。

　　“你们这群饿死鬼，老的年不到二十，少的年仅十五，腰板却快弯到了地下，都给爷爷直起来。别怪爷爷话说的狠，爬过了黑山，来年每天还有百粒米的配给，谁若爬不过这黑山，哼”

　　黑脸汉子的话戛然而止，手上的皮鞭一挥：“开始。”

　　人群中无人说话，又饥又病又疲的他们早已不会说话，每日的配给粮食少的可怜，说话只会浪费更多的体力，死的更早点而已。

　　这已经是这群老人的共识，所以在黑脸汉子皮鞭挥下之后，人群开始有序地慢慢向黑山移动。

　　多日未食一粒粮食，走路也颤颤巍巍。

　　黑脸汉子玩心大起，用鞭子一扬，一道微弱的劲风卷起，立刻就有数十位老人像一片树叶一样倒下，磕破了本就脆弱的皮肉，露出了惨白的骨头。

　　却无人哼声，因为他们已经疲累的发不出一丝声音。

　　更甚至，有人当场死亡。

　　“哈哈，这群废物”黑脸汉子疯狂大笑。

　　在这群人之中，有一个老人特别明显。

　　之前黑脸汉子训话时，他是闭着眼的，如一个死人一样。

　　皮鞭一甩，他的眼睛突然爆开，散发出精明夺目的光芒，眼睛微眯之间，扫视黑山，鼻尖耸动，似乎在嗅着什么，大脑中开始计算最快捷最省力的翻山方法。

　　他比所有人都要瘦弱矮小，皮肉已经深深陷入了他的骨头里，他的五脏都在皮肉上凸出了形状，看起来渗人无比，可他的步子却是最稳的，只有双脚在动，仿佛木乃伊一样，全身上下任何一片肌肉仿佛都龟息起来，甚至连他的呼吸都好像消失了。

　　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是每隔十秒呼吸一次，极为微弱。

　　一个女人，个头还不到人类的十岁孩童，身体状况却是这群老人中最好的，至少皮肉是惨白色而不是乌青色，闭着眼睛，拉着他的衣服，跟随着他向黑山走去。

　　恰巧在这时，一位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屠付，他们开始了“

　　黑脸汉子当即点头哈腰道：“都开始了，大管家。“

　　“这一次，你认为谁会赢得第一“中年人的眼睛在那群老人中不停扫视。

　　黑脸汉子当然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伸出肥粗的手，指着那个步伐最稳的老人，说道：“屠清，年龄十六，已与屠莺生了一女，虽然只是最低劣的一品霸种，但他懂得休养生息，精力最旺，脑袋也异常灵光，总能在这滑溜的黑山上找到捷径，你下注买他，准能赢。”

　　中年汉子微微点头，眼珠一转，突然笑道：“我当然清楚这屠清，可是买这屠清，赔率是一比一，赚不到什么油水。”

　　他伸手一指人群最后面的那个老人，笑道：“嘿嘿，这屠颤的赔率是一比一百”

　　黑脸汉子当即明白，点头道：“哈哈，属下明白。”

　　捏了捏手中的皮鞭，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就算这屠颤爬不上去，他拖尸体也要将他拖上去。

　　中年汉子点点头，又道：“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你小子办事牢靠，若办成了，改明儿我提你为我的助手。”

　　“是，是”黑脸汉子惊喜地叫道：“谢谢大管家，谢谢大管家”

　　“哈哈”中年汉子扬长而去，这一次他可以压了血本，定要赚个盆满钵盈。

　　黑脸汉子对着人群嘿嘿一笑，露出了森森的目光。

　　“我要赢得翻山第一，只要第一，明年我和莺儿才有稀汤喝。”这是屠清的唯一念头，他顾不了以后，先顾眼前吧。

　　他平日不动手，不睁眼，静听世界，休养生息，已经完全消化了那家奴的鲜血，炼出一缕霸气，已将七窍练的灵通无比，足以帮助他赢得翻山第一。

　　可与霸修的霸徒相比，入门的霸徒的一根指头都足以碾死他。

　　黑山有一种奇特的吸力，虽然滑溜却可以将人吸附在上面，且这股吸力深入骨髓，必须忍着剧痛一步一步向上挪动。

　　这种痛就好像凌迟一样。

　　听说困住修罗皇朝的四修罗山也有这种吸力，不过吸力比之黑山要强劲万倍，普通人远隔十里之外，全身的血骨都会被吸成碎末。

　　哪怕是一只大雁也休想从修罗皇朝飞出去。

　　修罗皇朝最强的修罗大帝也堪堪只能在四修罗山上攀登千米，可是四修罗山的实际高度是三万三千米。

　　也不知道万年前的赛修罗是怎么翻越过来的，霸修的修为定然是强横到了极致。

　　可惜赛修罗死后并没有为后人留下什么。

　　当屠清拉着屠莺终于攀到半山腰的时候，黑脸汉子的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屠清，你先下来。“

　　屠清有些愕然，转身看了他一眼。

　　现在下去，岂不是自动弃权，那他和屠莺要被活活饿死。

　　他保持体力，也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睛盯着黑脸汉子，眼珠一动。

　　黑脸汉子看他的眼色，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待我翻山翻完了，再下去。“

　　过去，黑脸汉子也有些惊异屠清的眼睛会说话的本事，他也曾向屠清求教过，屠清回答：“封印自己的霸种，多听多想，你的眼睛自然可以向他人发出一种意念，仿佛对他人说话一样。“

　　黑脸汉子非常惊讶，可让他封印霸种，他当然不愿意。

　　久而久之，发现屠清的这个本事除了可以交谈之外，似乎也没其他作用，也没放在心上。

　　“下来，给我立刻下来“黑脸汉子咆哮道。

　　“为什么“屠清心里预感不妙，暗暗着急。

　　“我发现你违规了，给我下来重新爬“说着，黑脸汉子就要去拖屠莺的小脚。

　　“啊“屠清的嘴巴瞬间响起了一道声音，而这也是他时隔两年第一次说话，之前的一次是与屠莺成亲的时候。

　　当然，他们的成亲也就是铺一张草席，吃个半饱，洞房一下。

　　屠清怎能让黑脸汉子的手碰到屠莺，他的手劲足以捏碎屠莺的腿骨。

　　屠清的瞳孔闪过一道森光，配上他瘦如骷髅的脸庞，仿佛厉鬼一样。

　　黑脸汉子当即缩回了手，暗骂了自己一句干嘛要怕他，嘴上冷笑道：“你下还是不下。“

　　“下，我下“屠清眯着眼睛，不再多作辩解，拉着屠莺又回转了下来。

　　“你，屠颤，从这上去。“黑脸汉子伸手一指屠清下来的捷径。

　　屠颤神色激动，点头道谢，沿着屠清发现的捷径向上爬去，的确省去了很多力气。

　　众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能找到捷径。

　　但只有屠清自己知道所谓捷径也只不过是黑山上吸力最均衡的部位，能够与人体机能协调而已。

　　这涉及到观察、洞彻和计算。

　　他十六年来，霸种被封，饥饿交困，求生的反而激发了他这种大脑潜能，相信普天之下只有他会。

　　“我现在可以爬了吗“屠清用眼睛询问黑脸汉子。

　　“等等再等等“黑脸汉子见他配合，也不说什么，只是让他等等再等等。

　　屠莺乖巧地抚摸了他的手脖子，安慰着他，屠清转身对她微微一笑。

　　屠颤翻山走捷径，很快就翻到了半山腰，领先了所有人。

　　屠颤觉得第一是自己的了，本以为自己今天要被淘汰，没想到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现在了“

　　“好“黑脸汉子只得放手，屠清带着屠莺绕着黑色山体转了一圈，突然在一处最陡峭的地方开始翻山。

　　“屠清傻了，这样子定是最后一名。“黑脸汉子看都懒得看了。

　　其余人也向屠颤靠去，显然是想走屠颤的捷径。

　　而屠清与屠莺却与他们截然相反，身体贴附在黑山上后，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

　　可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当第一个人落下之后，黑脸汉子惊愕地发现竟然是屠清和屠莺。

　　“到底发生了什么鬼“黑脸汉子惊恐地大叫道。

　　另一边，大管家输了，输光了数十年的积蓄。

　　他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扭住黑脸汉子的衣服，双目通红：“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脸汉子喊冤道：“我已经叫停了他，并且让屠颤走他的捷径，屠颤领先之后我才让他又去翻山，谁曾想我就小憩了片刻，他竟然胜了。“

　　黑山是不会骗人。

　　“这怎么可能“大管家暴怒的同时，想着法子，自己绝对不能输，输了就完了，他眼珠一转，突然灵机一动：”你说他是二次上山。“

　　黑脸汉子小声道：“这不是您吩咐的吗“

　　“哈哈，好，二次上山好“大管家清了清嗓子，突然指着屠清暴跳道：”屠清，翻越黑山只有一次机会，你二次上山就是违规，按照族规，你来年的米粮全部收公，你可以与屠莺离开宗族了。“

　　“不，这不公平。“屠清的身体微微颤抖，胸中的怒气集成了一团火，屠莺惊惶地叫了起来。

　　她想着她的屠华，她不能离开宗族。

　　“公不公平不是由你来辨认，屠莺，你是否想让我赶你出去。“

　　“我要见家主。“屠莺叫了起来，身子向大管家冲去。

　　“不要“屠清想要拉回屠莺，已是晚了。

　　“滚“大管家怒极冲心，掌心闪过一道白光，猛地拍在屠莺的胸口。

　　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响起，屠莺的胸口当即凹陷了下去，血沫和碎骨从嘴中喷出。

　　“啊莺儿，莺儿啊“屠清的眼睛滚出泪花，带有一丝血丝，使劲替屠莺抹着嘴角的鲜血。

　　大管家也有些惊讶自己竟然用了霸修的力量。

　　见那屠莺的样子，十成十是活不成了。

　　索性做了，他倒不怕什么，冷笑道：“屠清，这不能怪我，怪就怪在你为什么不识时务，将屠清与屠莺立刻赶出去。“

　　屠清挣扎要冲向大管家，被黑脸汉子一手提了起来。

　　黑脸汉子足足大了他几圈，提着他就像提着小鸡一样，另一只手提着半死的屠莺，将他们丢入一个铁车里。

　　铁车的轱辘转动，咔咔地向罗杀镇外的埋骨山走去。

　　“屠善，我若不死，必取你性命”屠清怒极攻心，喷出一口鲜血，对着屠氏的府门悲声大吼。

　　大管家怎会被他吓到，冷声大笑：“我等你的鬼魂来取我性命。”

　　“啊”屠清似乎用尽自己十六年积攒的所有力气，仰天咆哮。

　　十六年的苟活，到最后屠氏丢弃他们就像丢弃一件垃圾一样，谁也不愿多看一眼。

　　仇恨，彻骨的仇恨

　　四修罗山坐于修罗皇朝的四面，像四面牢墙一样将修罗皇朝团团围住，由四修罗山的主峰延伸出来的山峰、山沟、山岭、山泽遍布整个修罗皇朝。

　　埋骨山就是西修罗山延伸的一座百米高峰，位于罗杀镇的西边十里地，不生一草一木，整个山体形如佝偻脊背的厉鬼，被黑沙覆盖。

　　埋骨山的名字来源于这个山体拥有吞没万物的能力，任何东西覆在上面，黑沙翻滚，眨眼间就会将其吞没。人类发现之后，便将它当作丢弃尸骨之地，埋骨山因而得名。

　　屠清靠着铁车的铁壁，知道等待自己的结局是什么。

　　在黑暗中，他将屠莺微微痉挛的身体抱在怀里，豆大的泪水滑落，屠莺身上的气息越来越虚弱，两只小手死死地抓住他。

　　“清，清我不，我不行了”屠莺颤声呻吟，口中的鲜血止不住地喷出。

　　“莺儿，不会有事的，不会的”屠清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话是无力的安慰，没有人能从埋骨山活着爬出来，更何况屠莺遭受重创，生机将灭。

　　“清啊，清”屠莺惨白的面颊绽放一丝幸福的微笑：“我嫁给你，我我幸福”

　　“莺儿，我也幸”

　　屠莺的痛苦呻吟突然平静了下来：“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双手从屠清的怀中垂落

　　屠清的心一瞬间破碎，他没有凄厉惨叫，也没有呜呼哀叹，而是如死了一般拥着屠莺一动不动。

　　低头亲了亲怀中的屠莺，凑在她的耳边低声道：“莺儿我也幸福”

　　铁车停下。

　　他与屠莺常年营养不足，身材矮小，屠府的拾尸人如拧小鸡一样将他与屠莺拧了出来。

　　一阵嗖嗖的邪风吹来。

　　拾尸人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暗道埋骨山果真邪乎的很，得赶紧办了事情，离开这鬼地方。

　　低头发现屠清怀中的屠莺已没了一丝气息，拾尸人眉头暗皱，他早已见惯了这种事情，却也为屠清身上散发的平静所震惊。

　　他拾尸十年，每一个临到此地的人都是惊恐尖叫或者哀哭骂天，唯有屠清的气息死一般的平静。

　　“难道他不怕死”拾尸人暗道：“也许是看透了生死吧，也对，过去的那种鬼日子，是人都不想过了，死了也好。”

　　“小子，很快，你就可以和她团聚了。”拾尸人感觉气氛有些诡异，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并非安慰他，主要是为了壮胆。

　　屠清扫了一眼在黑夜中如同黑色厉鬼的埋骨山，眸子黯淡。

　　“这便是我与莺儿的最终归宿”

　　拾尸人暗叹一声，在怀里摩挲了一阵，突然摸出了一块黑石，硬塞到屠清干枯的手中：“这是一位源师大人开过光的往生石，希望你死后，与你的小妻子能够往生极乐，离开这操蛋的世界，去吧”

　　拾尸人指着巨大的埋骨山，话中的意思是指让他自己走进去。

　　屠清黯淡的眸子瞟了一眼那块黑石头，干涩的嘴巴说了一句：“谢谢”

　　低头凝视着屠莺，微笑道：“我们俩活了十六年，没想到死时却收获了第一件礼物，莺儿，我们走吧，死能同穴，亦是幸事。”

　　拾尸人眼睁睁地看着屠清抱着屠莺的尸体，一步步走向埋骨山。

　　当屠清的双脚踏上埋骨山的黑沙之时，一道地气涌出，黑沙翻滚，屠清与屠莺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眼中。

　　“哎，拾尸十年，从没有人收我的往生石，这小子却心安理得地收了，呵呵，看来我拾尸人的工作也到头了。“

　　他送屠清的往生石的确是一位源师开光的往生石，他做拾尸人十年，带着往生石十年。

　　那位源师大人说往生石可聚攒死者的气运，当他将往生石送出的那一刻对方必须是心甘情愿的接受，气运丰满到了泉口，他就会逆天改运，不用再做拾尸人了。

　　拾尸十年，从无一位临到死的人敢收他的往生石，因为往生石俗名转生石，聚攒死者气运的同时也会积攒运劫，收了的话，那些死者的运劫都会转由接受的人承受。

　　所以，拾尸人并非安了好心。

　　屠清知道，但他认为自己必死无疑，索性成全了这位态度尚算温和的拾尸人。

　　他已将死，还怕什么运劫吗。

　　就算永坠轮回，他也不怕。

　　拾尸人回到自己的居所，其实也就是一个矮小山坡下的茅草棚子，四周渺无人烟，因为他拾尸十年，无人愿意与他接触，至今孑然一身。

　　才来到门前，山坡上射下一道金光，愕然之下走近了发现，原来那道金光是由一块赤金射出。

　　“这里昨夜发生轻微地震，山皮被震塌，竟现出了赤金，难道是一个赤金矿”拾尸人猜测起来，瞳孔暴睁，用铁锹掘开山皮，一个占地百米的赤金矿山裸露了出来。

　　“赤金，全是赤金，哈哈，这赤金足以让我富可敌国，哈哈，转运了，我祖辈拾尸百年，终于在我这一世转运了，哈哈”

　　拾尸人的老眼里滚着浑浊的泪水，想到了那块往生石，又想到了那个瘦骨嶙峋、面色平静的少年。

　　深深一叹，转身遥对埋骨山的方向，鞠了个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