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真回到虚云家中，门口已经大开。

　　尽管已是晚上，但庭院仍是一片皎洁的银白，屋内则是金黄的烛光，

　　似乎是早已知道什么似的，虚云端坐在堂中，两眼微启。

　　瘦瘦的老人，一头白发，常年披着灰色的法袍。

　　堂中只有外低内高的两层地板，中间则有一个火坑，通常是烧茶的地方。

　　再无他物。

　　熟悉的松柏气味、熟悉的烛火。

　　虽然永远是那个样子，但一旦置于其中，便能全身心地放松下来。

　　对于柳真来说，这便是家，简陋又充满回忆，便是童年。

　　边上的房间里，陈设同样简陋得很，只有熟悉的衣物和书本。

　　在这里度过每个夜晚，

　　因为不通电的缘故，总得用上煤油灯，或者点上一支蜡烛才行。

　　小学的时候，苏濛有时候也会过来，在庭院和她一起跳房子。

　　桥松和扶苏时不时也会送来一些好吃的。

　　当然，主要还是她和师父两个人，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虚云打扫庭院的时候，小柳真便跟在后面装模作样，逗得他哈哈大笑。

　　他挖地摘菜的时候，小柳真也会帮帮倒忙，把菜叶撕碎，

　　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佛家弟子，虚云从来没有要求过她正式归入佛门，更没有三皈五戒这样的规矩。

　　也不同于历史上所记载的，被称为虚云的师父，在她面前不会说一些佛经什么的听不懂的话。

　　反而是更多的放任和宠爱，

　　也或许是因为这样，她更愿意把他当作另一种身份来对待。

　　一种被称之为爷爷的，慈祥的长辈。

　　「回来了啊真儿。」

　　「嗯，师父。」柳真开心地答道。

　　她重重呼了一口气，落在虚云的身旁，大大咧咧地盘腿坐着。

　　「吃了没？」

　　「吃了。」她看向一旁，撅着嘴说道。

　　「在哪里吃的啊？吃了什么？」虚云笑了笑，说道。

　　「在……苏濛家吃的，她炒的饭。

　　师父吃了没？」她看向虚云细长的胡须。

　　「哈哈哈，为师最近不太爱吃东西了，或许是老了吧。这后面的青菜，可是浪费了不少。

　　来来来，你两天没回来，为师倒是看看你瘦了没。」

　　「没有啦师父。」她甜甜地说道。

　　「说说这两天为什么没有回来啊。」虚云缓缓地说着。

　　「不过是一些杂事罢了……」她看向木质的房梁。

　　「是不是又任性闯祸了？」

　　「没有没有，真儿很乖的。」

　　她笑了笑，开心地看着炉中的茶水。

　　真的好轻松啊，哪怕是这么静静地坐着……她想着。

　　「师父没有在喝茶吗？让真儿来泡茶吧。」

　　虚云所喝的，是自己上山采的野茶，苦涩无比，但细细品味起来，便会回甘很久，唇齿生香。

　　她揭开茶罐，用茶勺舀取……

　　好小的茶勺，干脆用手吧，她想着。

　　她用手捏起一大片茶叶，直接扔进水壶里。

　　又偷偷看向虚云，

　　虽然是笨拙无比的动作，但师父并没有一丝生气，反而一直看着茶水，慈祥地笑着。

　　「嘟嘟嘟」茶水开始翻腾起来。

　　本来是分铸铁的水壶和粗陶的茶壶的，她直接将茶叶扔进水壶，只是为了省事。

　　回想一下，倒也显得有些调皮了。

　　当然，虚云对她的这种调皮习以为常了。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笑起，像个小孩。

　　「真儿。」虚云缓缓说道。

　　「嗯？」

　　她身体前倾，提起茶壶，倾倒茶水少许，到虚云黑色的茶盏中。

　　水汽上涌，茶香四溢。

　　「那么，这两天可是在家里住了？」

　　「没有……在同学家住的。」

　　「如果你去家里住，师父倒也落得开心呢，哈哈。」虚云慈祥地笑道。

　　「师父不愿意真儿陪着吗？」

　　「倒不是，真儿，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去住，去属于你自己的家里，便是放下，师父也就放心了。」虚云看了过来，枯瘦的脸上，双眼透彻有神。

　　「我有什么好放下的？」柳真不服地说道，看向一旁。

　　「真儿，你有太多需要放下的了。」

　　她给自己的茶盏也倒满，一饮而尽，

　　「呼，好烫！

　　「早上，桥松已经过来了一趟，跟为师都说了。」

　　桥松你个死大叔……被拆穿了吗……不禁低下头去。

　　手紧紧抓着裙子。

　　「真儿，做事不计后果，可不好啊，会伤害到自己。」

　　「伤害就伤害吧。」

　　「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到关心你的人。」

　　似乎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中涌起无比的酸楚。

　　关心我的人吗？又有谁会关心我呢？

　　上小学那会，师父天天在门口等我放学。

　　师父毫无疑问是关心我的吧。

　　苏濛吗？她明明是喜欢那个笨蛋的……

　　还为了那个笨蛋而挑战我……

　　扶苏吗……那个女人，应该只是觉得亏欠吧。

　　桥松叔叔的话……

　　脑中闪过被他抱起的那一瞬间，不由得脸颊一热。

　　冷静！那个男人，不过是和扶苏一样觉得亏欠罢了。

　　如果我那天不经过他们那里，他们也不会跟过来吧……

　　那样，我倒可以落个干净的了断，不是么？

　　关心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吧！

　　如果秀姐姐还在的话……秀姐姐是毫无疑问关心我的吧！

　　她都说出那样的誓言了！

　　说的不离开我，还不是骗人！

　　或许，能让我支撑到现在，也不过是战斗时的快感而已吧。

　　比起那些人，我更应该想想如何战斗吧。

　　或者说，如何依靠不断的战斗活下去吧……

　　又或者，如何在战斗中获得一个好死法吧……

　　「师父，我也不想伤害自己，

　　只是我除了战斗下去，也没有别的念头了啊……」

　　但是战斗，真的好累啊，

　　更何况，后面应该只剩我一个人了吧……

　　苏濛应该会和那个笨蛋一起行动了吧……

　　无论是杀了多少敌人，总会有更多的出现，难道不是么？

　　抓着裙摆的手越发用力了。

　　「师父，我好累，师父你说，我到底应该干什么？

　　我不想考试、也不想一直没有意义地战斗下去……师父，我到底应该干什么？请你告诉我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告诉我该干什么，不要让我自己思考就行。」

　　「嘟嘟嘟」，热水翻腾着。

　　「真儿，一代人，总有一代人的使命，

　　为师上辈子潦潦倒倒，蹉跎两个甲子，深感万事无奈，只能向内心中去求。如今你风华正茂之时，为师早已经没有权利对你训导。」

　　「不会的，师父说的，真儿都会去做的！这次的调查，正是师父希望真儿试试，真儿才会好好努力的！」

　　「真儿，这次的行动，为师也只是希望你练练手，不用太在意结果。毕竟，有那么多有资历的魔法使在前面顶着，你也不必太勉强。」

　　「我不要随便应付，我是最强大的魔法使啊！大家都这么说！」

　　「真儿，这便是你给自己的一道枷锁，或许是为师太放任你了，导致你的自尊心太强，容不得别人的一点点轻视。

　　别人的夸赞，却给你带来了负担。」

　　「自尊心太强不好吗？自尊心强，才有动力去提高自己吧……」

　　「人无完人，真儿，不要太苛求自己了，

　　更何况，别人说你法力强大，也仅仅是法力，你内心的枷锁如果无法打破的话，法力再强也没用的。」

　　「内心的枷锁？」

　　「真儿，为师知道你的痛苦，你的血亲都已不在这个世界，为师也不能一直陪你下去，不要怪自己，也不要用力试图去征服这种痛苦，你越是用力，反而越痛苦。」

　　其实，我当然知道这些道理，但又能如何呢……

　　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嘟嘟嘟」茶水稳稳地沸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