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从什么时候想起呢,
应该是刚刚讲完的那件事的之前一天了。
沿着灰暗的天际线和灰色的马路往回走,
锯齿的城市被照得发黄,
谷文承在回家的路上叹了口气。
这或许才是开头吧。
柳真不见了一整天,苏濛愁眉苦脸的一整天,
然后又是两个女孩搂搂抱抱的一整天,看不懂的一整天。
回到家里,他看了看熟悉而生疏的手臂,
二十一世纪某个初春的夜晚,
濒死的体验,
心跳似乎停止了一般,又或者是剧烈地涌起。
本来是畅享苏打水过喉的快感,
生死不过是转瞬之间,
想过很多,错过很多。
鸢尾花的暖暖的笑,开始变得有意义。
短暂的几天,和女孩们的约会,
重生的心跳,他想着无数次理由,
记忆的错乱,世界的跳跃。
生和死,绝望和希望。
紧接着渺茫。
但是女孩们却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留在床上的香味,
如花瓣一般飘散。
湖边的少女,忽远忽近,
柳真,柳真,
伴着血色的火焰,是她的口红。
倔强的小嘴,是不可侵犯的结界。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被卷入到命运的黑洞中,
脱离了原本的轨迹,
不管是喉部的碾压、窒息、绝望,
还是平平淡淡的学业和人生。
快或者是慢,时间都已经错位。
没错,他点了点头。
没变的是自己,变了的是世界,
红色和蓝色的女孩共同为他打开的门。
没得到时心心念念,得到了之后惶恐万分。
岁月流年,恍如隔夜。
我叫谷文承,他想着。
普通又妄想的中学生。
看不懂两个女孩,看不懂自己,看不懂世界。
已是深夜了,他打开了昏黄的小台灯,锁上了房门,躺在床上。
「卡擦,卡擦」,他想着,应该这样启动回路。
一片嘲笑的死寂。
零,从感知开始,
就像第一行代码一样,
总得声明一些什么,
哪怕是「你好,世界」这样的废话。
身体总是不听话的,无论是想干什么的时候,
尤其是男人,下半身的动物。
哦,为什么女孩子更适合做魔法使,这样啊。
莽莽撞撞的男人,只是粗暴而可笑的存在吧。
延续人类存在的一半,不断怀疑着自己。
性别感官的跨越,不过是毫厘之间,
这不重要,他想着,
不过是两个女孩给他造成的错觉罢了,他点了点头。
无论是柳真,还是苏濛,都有忍不住抱过去的冲动,
这是确定的,男人为此而生。
回路连接着骨髓,精血,大脑。
生命之弦的扣动,
血液和心脏的共鸣,
唤起心灵最深处的情感,没错的。
「回路,展开!」他躺着,举起手臂喊道。
空气轻微晃动了一下,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恍如隔世,
做梦,真真假假的存在。
只有死亡才能唤醒起来的东西。
只有死亡才能证明的东西。
无数次妄想的呼喊,和这次一样。
啊,整天做着白日梦的少年们啊,我或许是最失败的了吧。
真是可笑、愚蠢。
笨蛋!笨蛋!
怀疑世界,怀疑两个女孩,怀疑自己。
魔法?真是妄想,哈哈。
妄想,妄想!
失败,失败!
失败……
无数次失败……
无数次放弃……
人生就是这样被荒废的,
这是它的价值,
毫无意义,
自己毫无意义,
世界毫无意义,
历史,战争,和平,统统毫无意义。
「是吧,哈哈哈!」他这样躺在床上狂笑着。
「觉悟」什么的,果然离自己太远。
鸢尾花,他想到。
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洗发水的香味,平淡无奇的装扮,
涌不起一丝冲动。
苏濛,
可怜的孩子,哪怕是优等生。
视网膜的残影依旧存在,
无数次闪过她的笑颜,
唯一相信自己的,是这个女孩。
捍卫自己的,是这个女孩。
关心自己的,是这个女孩。
「苏濛,苏濛。」他轻轻喊着,痛苦地喊着。
对不起,他想着。
集中再集中,
仿佛她在体内,
在某个空洞挣扎着,
想要去救她,
为什么会唤起这么奇怪的想法?
「爱情」什么的,是什么?
「欲望」什么的,是什么?
女孩要活着,女孩要死去,
女孩死了上百遍的样子,在自己的面前,
红色不断在她的胸口蔓延开来,
污染了深蓝色的旧校服。
自己结束了她的痛苦。
扼住她的咽喉,就像柳真扼住自己的咽喉一样。
用力下去,
用力,再用力!
再用力!!!!
结束她的痛苦,也会结束自己的痛苦,难道不是吗?
「呃……」的轻轻一声,苏濛就会和一切痛苦告别,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碰到魔法使这样的生物啊。他想着,拼命摇着头。
为什么?!为什么?!
谷文承哭丧着脸,拼命锤着床。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
一个陌生的自己说着,
「你要救苏濛。」
「为什么要救苏濛?为什么?」谷文承含着泪摇了摇头。
「又不仅是救,而是被称为保护的东西。」陌生的自己接着说道。
「谷文承,我已经失败过无数次了,请你无论如何,救她。」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啊?!!!」
一片死寂。
人生吗?梦想吗?梦吗?
……爱情吗?
什么啊?都是什么啊!?他喊着。
心脏不断地绞痛。
胸腔伴随着痉挛起来。
为什么啊?
脸颊划过男人的眼泪。
保护什么的,为什么要我来啊。
人生、理想什么的,都是浮云吧。
转瞬即逝的东西,
都会被宇宙吞没的,难道不是吗?
「……」
「……」
「……」
男孩开始无声的啜泣。
「存在」的价值,是什么?他想着。
「男孩总要长大。」陌生的自己说道。
承担起一些,或大或小。
哪怕,一切都是零,
都会迎来一个开始,
虚假的,旧的,都会沦为过去的尘埃,
消逝在人们的记忆里。
化为最后的碎片,伴着骨灰走进墓穴,
随着死的人越来越多,世界将会被墓穴覆盖,
直到再一场灾难,将一切归零。
即便如此,都会有一个开始,
哪怕是归零,也会迎来开始,
哪怕是一个字符,一声婴儿的初啼。
死亡之后,就是初生。
冬天之后,就是春天。
捕捉到法源,连接中断了。他叹了口气。
从零到一,不是一个点,不是一条线,
是心灵的波形,
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鲜花,总是伴着极大的寒冷的。
主动打开自己的回路,就像主动拥抱世界一样,
他叹了口气,
他对世界感到绝望。
起码,可以从拥抱苏濛开始,他想着。
女孩赤裸的身影出现在床边。
「苏濛……」
「文承……」
「对不起……文承……」
「对不起……对不起……」
女孩回避着谷文承的眼光,颤抖着捂着自己。
他伸出手,试图触碰女孩,女孩的身体转瞬消失。
主动拥抱世界,哪怕它没有回应。他想到。
「对不起,苏濛。」他轻轻叹道。
背后涌来一股暖意,
伴着鼻息呼出的,是些许的热意,
从肩部开始,到左侧的耻骨。
交织着膀胱经,轻轻的暖流涌过。
不需要咒语,不需要复杂的技术,
「心灵的波形。」他轻轻说着。
引力场轻微变动,内部结构在互相牵引。
「心之壁。」陌生的自己说道。
「神经勾勒」
热量在轻微游走。
谷文承一边哭泣着,一边举起自己的右手。
无数次了吧,
是的,无数次了。
跳跃,闪烁,体内陌生的热粒伴随着自己的思绪振动起来,
「文承,不急,慢慢来。」苏濛的声音说道。
脑海里闪过的,是她的笑脸。
温热,融化一切的笑脸。
不在于外表的惊艳,
而是穿透了无数层,直达内心的。
握紧右拳,
从根部出现隐隐的光亮,这或许是无数的错觉,
心理暗示这样的东西,或好或坏。
无论如何,热流刺过了三角肌的前部,
「好烫……」
滞留在了手肘的部位,
「阻断了吗?」
前面的贯通,后面的又会融合。
前功尽弃,就像无数次尝试那样,
比如无数的小说,一开始的部分,都会重写一遍,
无数次创业,一开始的,都会失败,不断重来。
一个字一个字的纠正,
一点一滴的积累,
事情从来就没有那么简单,
生活从来就没有那么容易,
正因为难,才显得珍贵。
一旦贯通,才会对生活燃起希望。
面对归于死寂的结局,才不会感到畏惧。
因为,有要保护的人,
哪怕,
哪怕还没遇见。
「苏濛……」他轻轻叹道。
「再来!」他又喊道。
猛地睁开眼睛,
谷文承发现自己醒了过来。
梦到了什么,他忘了大部分,
梦,毕竟是转瞬即逝的东西,就和人生一样。
但不管怎样,他明白了一些,
也不再畏惧接下来的失败,
他责备自己,不该用睡姿。
他坐起身来,抽出几张面纸,收拾脸上的狼藉。
这次是盘腿坐在床上。
「鸢尾花。」
这是从零到一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呼气、吸气。
「……」
「……」
下课的铃声,远去了,
柳真的身影,消失了,
苏濛的身影,消失了,
身体渐渐上升,
一个被叫做「地球」的东西,渐渐远去。
又或者是渐渐沉入,
由于一切被拉伸,他不得而知。
「禅定」,既可以是「抽离」,也可以是「跳跃」,
又或者是归于「无」的存在,「空」的存在。
谷文承看到了在船上摇曳着的精灵女孩和金发公主,但很快离她们远去,
伴随着彗星的慧发,遍览星辰。
又或者是黑寂,空白,
变成自己的红细胞,在自己身体内游走,穿过左心房,右心房,感受潮起潮落般的舒张和收缩,
和炙热的能量粒子打着招呼,
或者是空气中的一粒尘埃,
穿过蓝色女孩的头发,
穿过飘香的窗户,
穿过深夜工作者的肩旁,
穿过缠绕在一起的男女的额间。
穿过雨中哭泣着的女孩身边,
穿过沉睡的婴儿的大拇指尖。
被叫做「回路」的东西,
借由五感的消失,被他捕捉到了,
盘根错节,交织着自己的血管、经脉,
智慧之果、文明之钥。
不仅如此,世界的一切,都布满了回路。
有些规则,有些不规则,有些简洁,有些繁琐。
贯通着的,闪耀着的,熄灭了的,沉睡着的。
只为各自契合的法源所传导和振动。
伴着春夏秋冬,伴着人类的起源和消亡。
伴着世界的诞生和崩塌。
「扑通!」心脏剧烈地跳起。
「连接。」谷文承闭着眼睛,平静地说道。
从左肩到耻骨的回路再次涌动起来,
那是他给自己的礼物。
热意伴随着难以捕捉频率的振动一起绽放,
后背传来温热。
「疏导。」
他轻轻说着,抬起右臂。
温热很快充盈起右臂中的细细一条,
周边的血管轻微扩张起来。
热意逐渐扩散到手掌。
很好,他想着,
「自源维持,回路稳定。」他对自己说道。
简单的压缩和赋能,就可以释放出去的东西。
最简单的,就是最好用的。
「灌注开始」
一层就够了。
他不确定自己做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有一些编程功底,
他相信,在刻蚀上面的技巧,应该是共通的。
他睁开眼睛,手掌收起,留下食指竖在空气中。
仍旧不变的,是昏黄的房间,
「压缩完毕,纹路正常。」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呼了一口气,
「释放!」他喊道。
「啪!」
指尖闪出一道白光。
空气中留下了一丝灼烧的焦味。
谷文承看着自己的指尖,微微笑了笑。
我叫谷文承,他想着,
我是个魔法使。
他想着这样的开场白。
又摇了摇头。
「……」沉默片刻。
「你好,世界。」少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