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祈安有些心酸和心疼地看着宇辉孩子气的笑容,不知该庆幸自己拥有这样一份难得的感情,还是该愧疚自己竟然无意中玩弄了别人的感情。她是喜欢宇辉的,可好像还没喜欢到将身嫁与的地步……还记得那是大三吧,她和科成躺在小床上,科成自顾自地说着:“小祈安,等毕业了我们先去领证,再过几年赚够了钱,再给你补办一个像样的婚礼。”
祈安也沉浸在这样的梦里:“好啊,我们把收到的礼份子拿来旅游好不好,听说桂林有个地方叫情人跃,我想和你去看看。”
“情人啥?!那是个什么东西?”
祈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不浪漫。”过了会儿又自发地解释道:“是一个山崖,古代有一对男女相爱了,因为得不到家里人的同意,便双双从那山崖上跳了下去,所以那个山崖就叫情人跃。”
科成有些不屑:“听烂了的故事,一点都不凄美……”他顿了顿,又玩笑着:“那山崖底下有没有长出两棵紧紧相依的大树,传说成那两个人的化身?如果有的话才算完美。”
祈安却愣了愣,小拳头打上了他的胸膛,笑意盈盈着:“刚还说你不浪漫,这么快就变了……那将来我们去看看,如果没有你说的树,我们为他俩种上便是。”
科成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那就说定了吧,一毕业我们就去领证。”
祈安窝在他怀里,用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诚实地说:“一毕业会不会有很多事情要忙?找工作就要找很久的。”
科成抬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喂,小祈安,你不会是不想嫁给我吧。”
两个男人,几乎问过她一样的话,她不曾怀疑过当下的真心,可是她不能释怀后来的一段艰难时光里,科成放弃她,宇辉不娶她,祈安不得不嫁给了祈安自己。而如今,科成说还在想念她,宇辉说心里只有她,祈安亦相信着当下的真心,却早就习惯了和自己相守。
其实自打祈安被科成收留以后,她倒是过了几天安稳的日子。那几天科成每天很早去上班---说是上班,但说白了不过是给人当个小短工,然后每天又会早早回来陪着她。虽然彼此的生活捉襟见肘,科成却从来不曾亏待了她;他买不起哈根达斯,却每天都会给她带回一只冰淇淋,看着她一脸惊喜地接过来,然后甜甜蜜蜜地吃下去……秦科成每当这个时候就很有成就感,这种成就感比每个月给家里汇一些钱还要实在,他觉得自己可以给人幸福,他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
两个人仍旧睡在一张床上,只是从原来的互相背对,到自自然然的面对面睡,听着对方磨牙和打呼噜,然后第二天清早拿这个来互相取笑,相约今晚一定要睡得比对方文雅。然后到了晚上,又有一人磨牙打呼噜……如此反复,虽显无聊,可两人却是乐在其中。
这天科成做好了晚饭,叫了祈安好几次,她却都不肯过来。科成以为她又在装模作样想什么鬼主意,到了卧室见她坐在地板上,拎起她的衣领就往餐桌拖去。祈安却出人意料地反抗着,死死地把着门,拖也拖不走,科成终于发现她的异样,不由的担心:“你,你没事吧?”
祈安仍旧抓着门柄坐在地板上,摇着头可怜巴巴地说着自己肚子痛。她自己知道这是可恶的“那几天”,却终究不好意思讲出口。他那么爱洁,她生怕自己弄脏了床单才索性坐在了地板上,可卫生棉已经用完了,自己痛的动不了,没法去买,这才有了她赖在地上不肯吃饭的那一幕。
祈安也知道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只好想了想,弱弱傻傻地开口:“喂,秦,秦科成……”
“干嘛?”
祈安几乎像被遗弃的小狗一样,恨不得跑过去左蹭蹭又蹭蹭,以求得主人爱的抚摸。那样天真纯净的眼神看的科成心都软了,祈安心里却想着,自己村里的男孩子总是看着同龄女生不怀好意的笑,科成都快十六岁了,这种事情总该是懂的吧?她这样想着,便有些坦然了:“你能不能帮我去买一样东西?”
科成有些无语,现在都九点多了,镜湖小区地方偏僻,五站路以内并没有超市。可科成知道自己没本事拒绝她:“好吧,我吃口饭就去。”
祈安更可怜地看着他,科成真的有些抓狂:“好吧,我不吃饭了,现在就去。”
他期待着祈安能表示出一丝感动和感激,祈安却捂着肚子一直不吭声,眼中还藏着一汪眼泪欲说害休的样子,科成被折磨够了,终于咬牙切齿:“好吧……我跑过去。”他一边说着一边跑去换鞋,冲着卧室喊话:“你要买什么?”
祈安终究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创可贴。”
科成哦了一声便跑了出去,跑出快五百米才突然停住,创可贴?科成认真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没听错,可是她哪里伤了?科成真心怀疑祈安又在捉弄自己,可她的样子实在又不像是装出来的,便只好继续以八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去药店。
半个小时后科成终于气喘吁吁跑回来,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云南白药创可贴:“祈安祈安,我只买到这个,店主说这个邦迪对伤口愈合的效果最好了,我一口气给你买了20个。”
祈安的所有希望和期盼终于化为泡沫,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活活被他气死。她终于绝望了,一脸黑线地看着20个邦迪,有气无力地说:“我已经死了,你快准备后事吧。”
科成大惑不解:“你不是还活着呢吗?”他可爱地将手伸向祈安的额头,以为祈安烧糊涂了,可发现祈安体温正常。祈安咬牙切齿,她严重怀疑他在捉弄她!可科成却认真问着:“你究竟哪里伤了?20个要是不够,我再去给你买。”他看着祈安快要吐血的模样,不禁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没事你放心,叔叔买创可贴的钱还是有的,不用你报销。”过了会儿又絮絮叨叨着:“这个云南白药的创可贴真的很有效……”
祈安终于确定科成真的没领会她的意思,一口血差点吐出来:“你才用创可贴,你们全家都用创可贴……”
科成:“……”
磨叽了半个小时,科成才恍然大悟祈安要的究竟是什么,他气得跺跺脚,终于扭扭捏捏,腼腼腆腆戴上口罩又跑了五站路。这次回来,手里却多了一包红糖和一盒止痛药。
止痛药并没有发挥想象中的药效,祈安痛的直打滚,却死活不肯乖乖到床上躺着。科成明白她的心事,笨手笨脚地抱起她,将她安稳放在床上,又在她耳边低语着:“小祈安,床单脏了可以换,可是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谁还能给叔叔养老。”
祈安做出一副快哭了的样子,科成心里大悦以为她被自己感动了,没想到她却说:“哇,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公主抱。”
科成这一个晚上已经将咬牙切齿这个本事练到纯熟:“你……活该,怎么不痛死你。”
话虽这样说着,可热水袋,红糖水,止痛药都试过了,祈安就是迟迟不好转,他也有些急了。科成回想着自己小时候,凡是肚子痛的厉害时,他奶奶都会轻轻给他揉揉,不知道这招会不会管用?
科成犹豫再犹豫,终于还是将自己的大手捂热,隔着T恤将手贴在她的肚子上,反复顺逆时针轮流在她肚子上轻轻按按揉揉,总算让祈安平安过了这一夜。
祈安知道他在做什么,没力气表达自己的感激,心里却如明镜一般。这样的关爱是她渴望已久的,那时她还很小很小,她妈妈也会在她肚子痛的时候,如此温柔呵护,可毕竟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她都快要不记得。祈安睁着朦胧的眼睛,灯光下那人连连瞌睡,手却在肚子上反复按揉不曾停过,祈安不禁傻傻的想,就算你秦科成身家千万我也不一定在乎,可你的一双大手,却比任何东西都要金贵。
科成却有些醒了,见祈安傻傻看着他,不禁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丫头,这是又活过来了?”
祈安却淡淡问着:“秦科成,我只是在想,我们非亲非故,萍水相逢,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科成玩笑着:“还能为什么?不过是指望你给叔叔养老。”
见祈安没有玩笑的意思,科成也收起了戏谑,只更用力地揉着肚子,轻轻地说:“你没有家,我也没有家……我十三岁的时候也曾流浪过,我知道流浪是什么滋味。”
一句话平静的说完,科成的眼镜上却蒙了一丝水汽,他有些不好意思,却见祈安也红了眼睛。她抱起枕头来挡住自己的脸,呜咽声闷在枕头里。科成见她身子抖动得厉害,知道她在哭,也知道她的性子。是那样一个脆弱的女孩子,动不动就总会红起眼睛,可又是那样一个坚强的女孩子,从不肯让别人见到自己的眼泪。科成打心眼里是心疼她的,见祈安没那么痛了,才轻轻为她盖上被子,拍了拍她的头,叹了口气:“睡吧,睡着了就不会再痛了……若还痛也没关系,有叔叔陪你呢。”
这一夜终于渐渐过去,最后科成累得睡了,祈安却静静地枕着他的手臂,时而清醒时而沉睡着。可她每次入睡,都会梦到《海的女儿》的故事里,那王子终于知道谁才是真正爱他的公主,然后祈安便会心满意足地醒来,看见身边的科成沉睡的样子,祈祷着他和她的人生安宁圆满。满天星光璀璨如萤,点点滴滴都缀进了祈安的眼睛,那是她这一生,都不曾忘记过的一夜。
待清早祈安再醒来,身边已经没了人,却仍然是那一张字条:“小祈安别乱跑,等着叔叔回来给你做晚饭。”
等着叔叔回来给你做晚饭……祈安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个少女该有的青春和笑意,可她当时并不知道,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她再也没吃过他做的晚饭,以至于祈安每每想起来都十足地悔恨,悔恨着前一晚,无论她多痛都应该和他一起用餐的。青涩的岁月从指间滑过,人生匆匆太匆匆,时间推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再回首恍然如梦,太多的事情已经是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