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胡马 第一百三十七章 雪祭
作者:雪原海青的小说      更新:2017-11-14

    阿京带着弟弟阿文来到了元妃的祠堂,寻思着在节日时给阴间的母妃好好地上一炷香。望着干干净净的祠堂,阿京知道这是早就有人给他的母妃上过香了,自己和弟弟晚来了一步。

    阿文看着哥哥的一脸迷茫,笑道:“墨染额妮每天都会来上香打扫,祭拜额妮哦。”

    阿京奇怪道:“她为什么来祭拜?咱们的额妮生前是她的情敌,死了又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阿文笑道:“因为墨染额妮希望母妃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们平安长大。”

    阿京听了弟弟的这番话觉得很惭愧。元妃死后,虽然他对墨染并没有敌对情绪,但也觉得和她没什么可说的。虽然他不喜欢阿文叫墨染额妮,但墨染对他们一家做得的确是挑不出错来,而且墨染也并不欠他们父子什么,只是纯粹的关心与照顾而已。如果是阿玛早年间的那些侍妾,恐怕早就会张罗着要名分要扶正了。但墨染和她们完全不一样,她并不以王府的女主人自居,只是和寻常女子一样地相夫教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平静淡定的就像一潭波澜不兴而又清澈见底的水一样。

    阿京给元妃的牌位磕了几个头,就带着弟弟去见阿玛。

    走到宗望的房间,兄弟俩隔着门板听到了屋里人的谈话。

    宗望说道:“迪古乃不是告诉过你叫娄室的人很多吗。躺在灵柩里的未必是你要等的那个四哥哥。”

    墨染却说道:“一定是他,别人都不会做得像他那么好。”

    宗望问道:“真要是他,你看了岂不徒增伤悲?”

    “我只想去送他最后一程,把过去的约定跟他做个了断。我要你和我一起去看他,他只有知道我已经有了托付终身的人才会走得放心。”墨染说道。

    墨染的一番话让宗望很是激动,他有些结巴地问道:“染儿,你……”

    墨染笑道:“实话和你说了吧,最开始我也会想他。但后来就不想了,这边的新生活让我应接不暇。何况,我这样的一根筋根本就没有在意念中偷人于无形的本事。”

    “你有这样的心思就该早告诉我。害得我整天都提心吊胆地怕你身在曹营心思汉。”宗望瞬间松了一口气,脱了鞋子,盘起腿稳稳地坐在炕上。

    墨染笑骂道:“去,你才思汉呢!你不是一直都很自信的吗?”

    宗望摇头道:“和娄室比,我除了有个好爹,简直一无是处。真要是和他抢你,我够呛能有胜算。”

    “这可不像是‘径于绝地,攻于恃固,独出独入,而莫之能止’的兵马大元帅斡离不说的话呀。”墨染狡黠地笑道。

    “唉,情关难过啊。我手里的刀能杀退百万雄兵,却斩不断你心里对他的牵念。”宗望说道。

    墨染笑道:“所以佛才让你放下屠刀的嘛。不可能的缘分早晚会断,你又何必无事自扰。”

    “阿嚏。”阿文被干冷生硬的北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小兔崽子,别在门外鬼鬼祟祟的,给我滚进来。”宗望骂道。

    听宗望骂人,兄弟俩对视了一下才推门进屋。阿文乖巧,见了墨染立即钻进她怀里取暖。

    “你俩找我有事?”宗望单刀直入地问道。

    “没有,是阿文想来找她,我就送他过来的。”阿京掩饰道。

    阿文揭露道:“哥哥你怎么撒谎?是你见墨染额妮给母妃上了香,所以才来向她道谢的吧。”

    阿京不好意思地扭过脸去。

    宗望教育儿子道:“要道谢就应该大大方方地道谢,扭扭捏捏可不是男子汉的作为。”

    阿京清清嗓子,上前对墨染深施一礼,道:“谢谢您了。”

    墨染笑道:“小郎君不必如此。王妃娘娘是我的主母,我本来就应该给她上香,替她照顾你们。”

    宗望说道:“儿子,你们记住,这世上从来没有应该不应该,只有厚道不厚道。比如说,儿子给老子养老是应该,但实际上也有不养老的,不养老有各种理由和借口,但最终的原因就是不厚道。墨染和你们的母妃之间发生过什么就不用我说了吧。她不念旧恶,关照我们一家老小并不是她的本分,而是因为她人好,厚道。所以,你们要和她多亲多近,将来变成她这样的人。她像对待亲儿子一样的对待你们,你们也得像侍奉生母一样地对待她。你们能做到吗?”

    “阿玛,我会对额妮好的。”说着,阿文搂着墨染的脖子,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阿玛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阿京不好意思像弟弟那样,只对宗望做出了承诺。

    太宗在朝堂上问群臣谁能代替娄室镇守蜀地。朝臣们议论许久都没有定夺。

    宗磐机智地说道:“父皇,大家讨论了这么久都没说个子午寅卯出来,看来是咱朝中无人啊。”

    被宗磐耿直地嚷出来,太宗也觉得很尴尬,问道:“没人怎么办?”

    宗磐答道:“父皇,咱们也应该像汉人一样,开科举、选人才。儿臣都想好了,咱们可以出个‘父既无道于前,子更无断于后’的题目让文人们来写,反思前朝的教训。”

    宗敏反驳道:“皇上,这样的题目只会让人反感,怕不会有人来参加科考。”

    宗磐辩解道:“不参加是因为他们讳疾忌医,听不得实话。为官之道就是踏实本分,要是连真话都不让讲,不敢听,那样的人纵然写出来好文章有什么用?终究是掩耳盗铃罢了。这个犀利的题目一定能赶走不少假清高的酸秀才。这样一来过来赶考的就都是办事牢靠的有识之士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宗敏指责道。

    “你才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宗磐也翻着白眼不甘示弱。

    “好了,都不要吵了。”太宗制止道:“科举可以开,题目再议。蒲璐虎,开科举既然是你提出来的,你就负责张榜招贤纳士吧。有了上次招兵的教训,这次招生你可要吃一堑长一智。”

    宗磐忙应答道:“父皇放心,儿臣这次一定办好,一定给您长脸。”

    “不是给朕长脸。你在替大金招募人才,招到贤人是在给大金长脸。”太宗纠正。

    由于宗磐在殿上提议的考题已经被传遍了街头巷尾,所以稍有些自尊心的文人都不愿意参加科考。有的文人雅士为了躲避宗磐的邀请,竟都纷纷隐居林下,过上了渔樵耕读的日子。

    眼见情况不妙,宗磐赶紧对太宗说道:“父皇,这些汉地来的文人啊,一个个都假清高,不愿意替咱们效力。儿臣也觉得强扭的瓜不甜,不如扩大招募范围。”

    太宗惊诧道:“怎么扩大?你还想去临安招人啊?”

    宗磐答道:“当年打仗时很多汉人为避战乱都跑去了高丽。其实,他们内心还是很思念故土的。依儿臣之见,咱们可以去高丽招人。拿保州来说,那里人多繁华……”

    太宗打断了宗磐的谏言道:“但保州已经作为高丽向我们称藩的条件给了他们了。你提它有什么用?”

    宗磐笑道:“城可以给他们,人咱们勾回来不就得了吗?人都回来了,保州就成了个空城。让高丽人唱他的空城计去吧。”

    太宗笑道:“你连空城计都知道了?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呢。”

    “父皇,您就说儿臣灵不灵?”宗磐得意地说道。

    太宗答道:“灵不灵得看你这主意行不行。发榜可以,但你可不许叫人去高丽闹事。”

    “那不会的。儿臣肯定让那些觉得我不行的人挑不出毛病。”宗磐保证道。

    “别吹牛,好好干。”太宗提醒道。

    宗磐再次领命,叫人去高丽招人。高丽是宗磐最后一块能招到人的地方,他对手下人下了死命令,必须把考生带回来。

    墨染从娄室的葬礼返回时只见雪花飘飘,天地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不禁感叹道:“好雪。”

    “阿玛,我们去打雪仗好不好?”阿文提议道。

    “小郎君要打雪仗还是改天吧。额妮今天都累了。”弦子劝道。

    墨染笑道:“谁说我累了?这样的好天不出去踏雪岂不是辜负了万物苍生。要去玩的!”

    宗望劝道:“染儿,我知道娄室走了你心情不好,你不用强颜欢笑。”

    墨染说道:“他走了我还不活了吗?我和他是在飘雪的汴梁相识的,又是在飘雪的会宁结束的,我对他的情意也算得上是善始善终。既然是好聚好散,那就是要开心,就是要高兴。”

    宗望听了墨染的一番说辞,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确定她不是在假装坚强,才笑道:“染儿果然是勘破生死的通透之人。我是俗人,竟没看懂你。”

    墨染笑着问宗望道:“你可知道庄子休鼓盆成大道的故事?”

    “额妮,那是怎么回事?我要听。”阿文一听是故事就来了劲头。

    墨染对阿文说道:“古代有个俗世的仙人叫庄子,他的妻子死了,他不但不哭,反而又唱又跳鼓盆而歌。别人都以为他疯了。其实,他只是理解了生死都是大道中的一个节点而已。你来了这个世界上,只要完成了自己的理想与使命,就可以含笑而去,去另一个世界做另一番事业。娄室将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去了他该去的地方,所以我们也没啥可值得伤悲的。不因为苟活而高兴,不因为辞世而伤悲,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注释

    对完颜娄室的评价源自元代脱脱编撰《金史》中华书局197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