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没有食言。
用过午膳后,他便遣了身边的小厮来找我。我向流苏要了一套她的衣服穿上后,稍微跟她交代了几句就跟着那个叫六琪的小厮从后门出去。
今日姚云霆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袍子。
我从后门溜出时,看到的依旧是他的背影,虽然他马上就转身看我,但仰望一个人背影的感觉并不好。
“三妹,你把这面纱戴上。”
说着,他递给我一条轻纱。
“大哥,你想的真周到。”我接过面纱称赞道。
“待会儿我先送你去望月楼,你买好八宝醉鸡后在望月楼等我。我到附近办点事,立刻就回来。”他边走边跟我说。
“我们不用坐马车吗?”
我没想到我们居然是走着去的!
他笑了笑,“望月楼在小石街,走几步便到了。你若是累了,我们可以找个茶馆休息一下。”
“没事,我在山上常常走动的,这点路程不碍事。”
衡阳城果真名不虚传。
这里客商云集,酒楼林立,沿街的小摊小贩卖的东西有许多我竟从未见过。街上不时传来阵阵食物的香味,弄得我直咽口水。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声嘶力竭地叫卖着。
我直勾勾地望着那一串串饱满鲜红的大葫芦,定定地站在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前。
冰糖葫芦是我最想吃的东西。因为它长相诱人,就像一串串的大红珠子;曾经,我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所有买得起冰糖葫芦的人;曾经,我愿意跟任何一个能给我买冰糖葫芦的人走,可是现在,身边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
“给我一串冰糖葫芦。”
身边之人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并将它递到了我面前。
我抬头时发现姚云霆拿着冰糖葫芦对我笑,“瞧你,一串冰糖葫芦都能让你看出神。喏,吃吧。”
他将冰糖葫芦塞到了我手里。
我笑了笑,指着面纱眨了眨眼。
“大哥给你打掩护,你吃吧。”
说着,他果真将衣袖抬起遮住了我大半个脸。顿时,我觉得自己离他好近好近。
我尴尬地将他的手拉了下来,“走吧,先去望月楼,我等会儿再吃。”
我紧紧地跟在他的身边,想来此刻我的脸一定像那冰糖葫芦一般红。好在他只是朝前走,并没有看我。
不一会儿,我们便到了望月楼。姚云霆说这望月楼在衡阳城甚至在整个西齐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招待的尽是一些达官显贵,寻常百姓是连门都进不去的。
看这酒楼的布置就知道,酒楼主人一定赚的盆满钵满,不然不会连门口的招牌都敢镶着黄金。且这酒楼想必有官家保护,否则这么一个金屋怕是早就被鸡鸣狗盗之辈偷个精光了吧。
望月楼占地面积不大,但是内部装修得金碧辉煌,顶楼有个阁楼,听说在此阁楼赏月,能看到最美丽的月亮,因而每年中秋之夜便有文人雅士在此以诗酒竞逐这阁楼。当年太祖皇帝曾携皇后来此赏月,并赐名望月楼。
姚云霆将我安置在二楼的一间厢房内,替我叫了几样望月楼的招牌小菜后,让我在房内好生待着等他回来。
今日望月楼生意特别好,又或者它每日生意都如此好。总之,店里的厢房和座位早早就都有主了。我的这间厢房听说是店家一直为姚云霆预留的。
小二送来几样小菜后就下去了。
我终于得空享受一下那个自我懂事起就一直垂涎的冰糖葫芦了!
小时候,我连吃饱三餐都成问题,故这冰糖葫芦一直都是奢侈之物。十二岁之后虽然温饱不成问题,冰糖葫芦也并非吃不起,但终日呆在云水庵和缥缈峰,上哪儿找冰糖葫芦呢。所以,今日我一定要好好品尝一下这冰糖葫芦,看看它到底是酸是甜是苦还是辣,为何总是引得一大群小孩儿垂涎欲滴,为何大人总爱用冰糖葫芦来哄哭闹的小孩儿。
我摘下面纱,轻舔了一下那串让我几乎要流口水的糖葫芦。
嗯,第一口很甜。
然后我又咬了一小口,没想到竟然带点酸。
这不就是山楂吗?!我惊讶的发现,冰糖葫芦居然就是山楂!
难道我想了十多年的东西竟然是山楂加糖水吗?净慧师太说得太对了,外表华丽诱人的东西,内里不一定也如此!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乱。
左右厢房的门都“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我听到许多人在走廊上来回走动的声音,似乎都跑出来看热闹。
于是,我也好奇地打开房门,果然看到一群人围着栏杆往大厅里瞅。我仗着身量小便挤到了最前边,透过栏杆看到了大厅里的场景。
只见大厅里站着一位打扮妖艳的少妇,相貌不清,因为我只看得到她高耸的惊鸿髻,还有那不停抖动的金步摇。
那少妇一袭深红撒花留仙裙,身材倒是匀称。从上往下看,她白嫩的胸部一览无余,真是便宜了我身边的这些登徒子了。
只听那女子声音尖利地嚷道:“什么叫没有厢房了,你们难道不知道本夫人是谁吗?我今天就是要在这里宴客,你要是找不出房间,仔细你的皮!”
看她说话这气势和行头,怕是来头不小。我很好奇,不知这店小二要如何招架这么难缠的主儿。
“七夫人,实在是对不住啊。”店小二赔礼道,“今日小店确实没有空房了,要不您明儿请早?小店一定为您预留上等厢房并赠送小店招牌小菜,以表歉意。”
“我不管,你随便叫谁把厢房让出来,大不了花点钱嘛。”那个七夫人不依不饶道。
“七夫人,小店有小店的规矩,实在无法……”那店小二的脸都要低到地上去了,看来这七夫人身份确实不低。
“本夫人今日要是宴不成客,我就让人砸了你的店!”
那少妇双手叉腰,后面的两个家丁正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我用手肘碰了碰站我旁边的一男子,问道:“这七夫人什么来历,怎么这么嚣张。”
那男子瞥了我一眼,“外地人?”
我“嗯”了一声。
“七夫人是三王爷新讨的小妾,听说最近风头正盛,自然嚣张了。”
“哼,不过是一个糟老头的小老婆罢了,有什么好嚣张的。”
我一直认为只要是个王爷,那必定是个五六十的老头。
那男子望了我一眼,笑道,“看来姑娘真是外地人。三王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今年二十有五,正值盛年。”
“那又如何,一个男人七个老婆,左不过又是一个登徒子罢了。”
那人似有不服,又说道:“姑娘又不认识三王爷,此言未免有些不公。”
我瞅了瞅那男子,嘲讽道,“公子莫非想说这三王爷重情重义,是个情圣?”
“正是。”那人正色道。
我白了他一眼,“自古男人多风流薄幸,情圣不过是这些好色之徒找的借口罢了。”
此时楼下那两个家丁已经赶走了周围的客人,准备动手砸桌椅。
我指了指那个七夫人,说道:“你们男人除了迷上她那稍显迷人的身段外,莫非还喜欢她这样的飞扬跋扈?”
他没说话,倒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看。虽然带着面纱,但我还是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正想转身离开,突然手被人拽住。
“干嘛?不服气?”我警觉道。
那男子摇了摇头,道,“在下认为姑娘说的句句在理,所以想请姑娘到在下的厢房内喝杯小酒,继续刚才的话题。”
哼,又一好色之徒,我心下暗想。
“放手,不然我喊人啦!”
并非我不敢动手,只是此时动手,我非但占不到便宜,要是引来众人的关注就更麻烦了。于是,我选了一条所有弱女子都会选择的路,那就是虚软无力的威胁。
只是没想到这招对此人倒还管用,他一下子就放手了。
回了厢房后我才刚坐下,方才那个男子便推门进来。
我一惊,慌忙站起,谁料一不小心竟生生扯下了我的面纱。我心中暗恼:我这么做跟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差别?
只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看到我的样子后,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又羞又恼,“你笑什么!我长得很可笑吗?”
他边笑边用手在嘴边比划了几下。我学着他的样子,也用手在嘴边摸了摸,没想到我嘴边竟全是冰糖葫芦粘稠的红浆。我急忙转身用袖子用力抹了好几下,确定干净之后方才转身。
只是,我一转身,便看见那男子端坐在我的位子上悠闲地吃菜。
我气急,骂道:“登徒子!你不请自入,小心我叫小二赶你!”
他不慌不忙地回道,“如果店小二此刻还有空理你的话,姑娘请便。”
“你滚不滚?”我恼怒不已。
他摇了摇头,无耻地笑道:“姑娘刚才与在下聊得那么欢畅,何不坐下继续聊天呢。若姑娘实在不愿再与在下继续刚才的话题,不如我们聊点别的?比如,姑娘的芳名?”
我气极,看着登徒子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道:“你不滚,那我走!”
看这时辰,我估计姚云霆也快回来了,于是甩门离开。
好在那男子没再跟来,不然我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了,非要大打出手不可了。
此时楼下依旧闹腾一片,那七夫人还是没有找到厢房,正在发脾气,我向店家要了八宝醉鸡后便离开了望月楼。
我提着鸡,在望月楼门口一边踱步一边等姚云霆。
望月楼门口人头攒动,我看到对面小摊贩捏的泥人很是讨喜,便拿出姚云霆留给我的钱袋买了两个。我正要将钱袋收起时,一小孩突然撞了我一下,待我回过神时,手中已空。
小家伙,居然跟我玩儿这套!我心中暗笑。
我入行的时候,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穿开裆裤呢!只是我不干这行多年,如今有人故技重施,让我一时来了兴致,于是我拔腿追了上去。
那小孩的体力显然不如我,才追了他一条街,就被我制伏了。他的手被我钳制在身后,现在动弹不得,于是只得告饶道:
“姐姐,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几岁了?”我问。
“十岁了。”
“为什么偷东西?”
“我娘病了,我……我想给我娘买药。”
听到这,我松了手,将手中刚抢回来的钱袋又塞入他的手中。他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钱袋。
“这些钱拿去给你娘治病,以后别再偷东西了。”
“谢……谢谢姐姐。”那小孩儿对我鞠了个躬,跑开了。
我正准备原路返回时,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姑娘这么容易就被骗了吗?”
我回头一看,竟是刚才在酒楼里的那名男子。
“看来公子真的很喜欢跟小女子聊天。竟然无耻地尾随至此。”
他听后不恼不怒,从怀里掏出了一条面纱,在手里晃了晃。
“这年头不是只有姑娘会做好人的。”
“把面纱还我。”我欲伸手去抢,谁知那登徒子身手不赖,几次三番都逃脱了。
正在这时,一陌生男子揪着刚才那孩子的衣领,又把他给提了回来。
“爷,我将这孩子带回来了。”那陌生男子放下孩子,对登徒子作了一揖。
我见状,连忙将那孩子拉到我身边,用手护住,“你一大男人,干嘛跟孩子过不去?”
那登徒子道:“这孩子常在这一带行骗,今日是他娘亲病了,明日是他爹病了,后日是他姐姐病了,姑娘难道心甘情愿被骗?”
我转身瞅了瞅那孩子,只见他小脸蜡黄,蓬头垢面,身上只穿着一件早已磨破的单衣,红肿的小脚*着。
“你几岁?”我问那孩子。
“十……十岁。”
“为什么偷东西?”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声如蚊呐地答道:“我,我饿。”
他的处境我了解,但凡有别的办法,有谁愿意去偷东西呢?偷成功了也许可以快活几日,但若是不幸被抓到了,就是一顿毒打。有时候被打的好几天都动弹不得,那种又饿又冻新伤旧伤一并疼痛的感觉,我又岂会不懂?我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钱袋还我。”我伸手向那陌生男子要钱袋。
陌生男子瞅了瞅登徒子,登徒子点了点头,示意他将钱袋归还。
我拿了钱袋,重新将它放回那孩子手中,“拿着。”
那孩子接过钱袋后突然跪下,正欲拜我,被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别跪,男儿膝下有黄金。”
我蹲在那孩子面前,又道,“这些钱你拿去买些吃的,再给自己买双鞋子。以后不要再偷东西了,知道了吗?”
那孩子用力点点头。
“走吧。”我拍了拍那孩子的肩头。
他连声谢我后就跑走了。
那孩子走后,登徒子一边拍手,一边笑道:“姑娘真是好肚量,在下佩服。”
我没理他,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丫头你站住!我们爷正在跟你说话呢!”那陌生男子喝道。
我依旧没有回头,自顾自的走着。
不过那登徒子倒是在背后冲我喊道:“姑娘,下次见面我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告诉我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