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天,清风明月,蝉声阵阵,原央一个人抱臂走在大街上。
妈的,竟然我一个人出来。
心里一边骂着月离翻脸不认人,一边往那棵长满花苞的竹林走去。
竹子的花苞犹如十五的月亮一样圆,却长得实在难看。可是仔细看来却比傍晚更稠密了一些,树下水果点心的供奉,可是远远不够。原央捡起一只落了雪的梅花糕,一边咬一边叹气:“竹妖,你若再不出来,本姑娘可要回去睡了。”
树上坠下一片叶子,打旋落在地上,变成一个蹲着的竹妖。
“你们肯帮我了吗?”
“嗯,事成之后,我们要这棵树身。”
“做棺材板儿?”
“嗯,你放心,本姑娘自有妙用。”
小妖抬起头笑了,一双眼睛像是涌进了星辰,那笑容好比冰雪初融,带着春雨的气息。原央看着竹妖,面红心跳,呆呆说不出话,然后擦了擦口水,摆了个淑女的姿势。
这竹妖成年必定是个祸水,原央这么想着又觉得可惜,只听到竹妖欢快地说:“我叫云寂,你叫我小云就好。”有有流莺在远处唱着不知名的歌,原央呵了口气,心绪复杂地指了指远处打着盹儿的老板,道:“茶馆那里聊。”云寂遇见疏年是在两年前的大雨夜。
听到这里,原央嘴角抽了抽。原央和疏年,也就是永安公主,并称先叶城两大女魔头。彼此都熟知对方,但从来没一起玩过。疏年是当朝最胡闹的公主,没事女扮男装溜出皇宫鬼混,不知道骗了多少姑娘少年的思念,不知尝过多少勾栏瓦肆的粉头,又不知结交了多少侠客僧侣,文人雅士。然后清风似的溜回皇宫,一本正经学着六艺。最近的确很少出来混,差点都快忘了。那天是春末初夏的几日大雨,漫天的雨水盖过层层的街道,店铺关门早,街上没什么人,再有大胆的商人也不敢做着买卖,私塾里告假的才子们都赶去逐月阁小聚。不为别的原因,逐月阁是唯一还开着的酒楼,建的高望得远,迎着风雨,还是有几分诗意。
雨打枝头,满城飞花似雪,一波又一波的水浪,漫过街头。
云寂在这风雨夜滋润得全身舒展,一道惊天动地的雷声后,修成人形,可只能离开竹身几丈远,顺着水流听见的第一道凡音就是疏年他们的吟诗作赋,于是爬上墙头张望,却猛地听见人说:“小屁孩还不赶紧回家,在栏杆上看风景吗?”
云寂虽在竹子里见过太多人来来往往,但还是头一遭有人打招呼,吓了一跳,呜里哇啦地叫着跌下来。疏年也没防备,伸手便去接,两个人摔成一团,滚到水里,全身湿透彼此相拥着,说不上谁比谁惨。
云寂看着水中披发湿身的疏年,顺着她的脖颈一直往下看,只看到胸前那团白棉肉鼓鼓的,面脸羞红地捂住脸,嗫嚅着不敢说话。
疏年笑得一脸含蓄:“没见过像你这么羞的小哥儿。”于是故意瞪他,耍着玩,调皮道:“你看了我,你搂过我,你要对我负责,你要娶我。”
云寂虽然修炼了百年,却也刚成人形,心思呆呆,听到这话,吓着在水里扑腾,还口口声声说着,在下不是有意冒犯,姑娘可好之类的蠢话。
疏年看着他有趣,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想拖着他,游到岸边,云寂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停在原地,疏年轻笑了一声:“你不走,那我先走了。”云寂想看又不敢看,只好傻傻地点头。或许这次相遇太让自己印象深刻,每回见了疏年都留了一份心,大雨未歇,疏年每次都会划船经过,云寂都忍不住在竹身里偷看她。
疏年四肢极为舒展的躺在船头,目光刚好可以映照在云寂眼中。尽管知道疏年看不到在竹身的自己,但还是不由自主的绷紧了神经去看她,看着她经过,她离开,再经过,再离开。
数月后,云寂修行可以从竹身里出来更久,于是穿过最繁华热闹的街市,稀奇古怪的货物琳琅满目。
“你觉得一个年轻的姑娘会喜欢什么礼物?”
“要看是什么样的姑娘。”
逐月阁。一名还带着稚气的少年,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看着满身酒气的疏年搂着几个男娼,满脸通红地讲着极为淫秽的话。
她竟是,这样的人吗?
云寂手中的璎珞掉了一地,转头就跑。
醉醺醺的疏年看着转头跑掉的小少年,身边有人在问:“疏年,这个小少年是来找你的。”
大水退去后,疏年依然来来往往,只不过云寂再也不期待疏年的经过。
直到一个大雪覆盖的夜里。
疏年搂着一个满身的是伤哭哭啼啼的姑娘,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过来,躲在竹林后面,安慰那姑娘说:“寄柔,你爹妈不要你了,别人欺负你,但你千万不能一时想不开就跳楼。跟我回去,虽然那皇宫不见得是什么好的地方,但有我疏年在,一定保护你。”寄柔只是哭,疏年解下披风围在她的身上,顾不上自己身上落满了雪。低声道:“小声哭,追你的人过来发现你,我也不好脱身。”
话未落音,人声鼎沸夹杂着狗叫声,一群人举着火把,就往这边来了。
云寂看着那寄柔混身上下,被鞭子打的没有一块好肉,疏年全身簌簌发抖还一味安慰寄柔。
“没事的,不要怕。很快就走了,很快就走了。”
云寂眼看那群人就要来了,恶犬尖刀般的牙齿上还流着涎水,于是略一施法,让他们看不到二人躲在这里。
“千万别让人贱人跑了,那可是我花了钱买的!”
“这里没有,那边搜。”
疏年看了看外面,冻得哆哆嗦嗦,一句话说不完整:“走,走了,我们,回皇宫。”
云寂远远看着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大概,人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后来疏年出门,哪里都带着寄柔,似乎是出了很高的价格为她赎身。时不时经过竹林,云寂便化身出来,同她们打了个招呼。
“小害羞,你也在啊?”疏年手持折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云寂还是会害羞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见着疏年,总是会这样不由自主得脸颊发烫,低头不敢看。“脸红了呢,真有趣。”疏年一把搂过云寂,笑眯眯的说道:“我觉得你挺可爱,一直记得你,不过呢,当然不是逼你娶我,我们一起去玩吧,我想我朋友一定也会喜欢的你。”
疏年交朋友从不问出身,云寂说自己是小门户的书童,疏年也信。骑马,划船,射箭,投壶,下棋,织锦,品香,原来这么多有意思的集会,风风火火,每天看尽各色流年烟火,这几个月的时光,却胜似了自己的孤寂百年,疏年手里拿着酒杯,递给云寂,一伙人不怀好意的说道:“这可是人间最好喝的东西,来,喝。”
辛辣入喉,云寂呛得面脸通红,疏年却笑得乐不可支。
云寂顾不上自己那股难受劲儿,看着疏年笑的开心,便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二人单独出来相会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都说疏年再不在风月场子混了,连卖酒的生意都少了很多。西街竹林边有户宅院,被人包了下来,钓鱼,荡秋千,登山,采莲,听戏,看杂耍,逗鹦鹉,哪里都是欢声笑语和情意绵绵。
路过的人都道是,有新婚燕尔的夫妇搬来这里游玩的。
终于有一日,刮起了秋风,云寂是妖精并不觉得冷,却见疏年手里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披风往这边跑,把披风围在他的身上,顾不上自己身上全是冷寒。“小云,我亲手缝的,你就将就穿吧!”疏年把都是细小血洞的双手放在身后,狡黠一笑:“可不准说我缝的不好!”
云寂看着看着有些眼中光芒闪烁的疏年,如斯美好,如斯自然,那一呼一吸间热气翻涌,让自己的妖心百爪轻挠得痒。脸一下子就红了,看着疏年的手,鼓起勇气抓过来贴在面颊上:“我们成亲好不好?你去你家提亲?”
疏年笑了,如果自己真是可以这般平常就好。
只是云寂这么说,却让疏年整颗心都沐浴在阳光下,暖到不行。疏年最后甩手,口不应心,捏着云寂的脸,“小屁孩,你说什么呢,你还没长大呢,长大了就可以。”转头就嘻嘻笑笑地走了,可是偏偏就模糊了视线。
从此疏年就再没出现过。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