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德真君理了理衣服,说了起来。
这一世,二君其中一君投胎转世长到十岁,就家破人亡。
她父亲在官兵破门而入的那一霎那,骂了一句:“狗贼,我死都不会放过你。”凄厉绝恨的诅咒之后,自刎而死,血溅三尺。她母亲此时忽然笑了起来,大喊道:“解脱了,解脱了!”一头撞死在门上,那血色与父亲的相溶,她艰难地爬过去,最后,似乎有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动不动。
她二娘冷静地看着这一幕,在一片动乱中,死死护住她和她三岁大的弟弟。熊熊烈火将一片梨园烧毁,浓烟滚滚,三日不绝。
在牢狱之灾和变卖后,她似是知道改朝换代,已经是别家江山。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家破人亡,看见至亲死在面前,其余人彼此流离失所,不知何处。甚至还不知道,为何会抄家,是谁抄的家,只知道定了罪,下了狱,额上刺刑,那破碎的湖光中,偶然照出了脸上那恶心难看的疤痕。
一路被鞭打着流放到很远的地方,烟瘴四起,蚊虫不断。上吐下泻,高烧不退,然而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在死中苦苦求生。
最后发配到流放地的时候,还如此讽刺地在衙府做一个卑贱的擦洗婢女,每天要做就是将这破旧的府衙打扫擦弄一番,然后讨得一碗青菜白饭,一席苇席棉被,住在最阴暗的房间。
初来乍到,语言不通,别人总是戏谑的叫着她的名字,尽管后来知道他们一直叫的是“贱人”。别人这般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某种愤怒和无望,时日久了,也听惯了,口不应心低头应承。
天下初定,流乱还在,官府勾结地痞,在这皇权还未覆盖偏远的地方,大肆搜刮,欺凌百姓,所谓官司,谁给的利益多,谁就被判赢,不然连全尸都留不了。她嫌弃而厌恶,在活着面前,尊严和公正,都是不值一提。
那是一个刚刚黄昏的下午,提水进门时太过累,坐下擦了擦汗,而这过去的事情,过去了便也过去了。她定了定神,看着水中倒映出来自己清秀的面容,和这里皮肤黝黑的少女全然不同,尽管年幼,可假以时日,超凡脱俗的容貌必然是盖不住的,她对着自己的倒影笑了笑,将额前的几缕鬓发放下,遮住额前的刑刻,被刻了青墨黥纹的雪白脸庞,仿佛是无暇的雪上溅了墨汁,又仿佛是明月当中突起阴霾,那黥纹繁密连贯,在雪白肌肤上显得狰狞可怖。女孩不再看,提起水桶,走进那官府衙门,擦拭大厅审问犯人时,溅出来的血迹。
如此卑微地长到十四岁,再也避免不了,被地痞流氓觊觎。
巍巍公堂,森森衙府。少女无望的呻吟,在绑住手脚的麻绳中,在堵住口舌的抹布中,在掩埋一切的幽暗中,一寸一寸化为灰烬。刚好在那一天,葵水也随之而来,那种由内而外循环不止的刺痛,伴随着落雨声,滴答,滴答,滴答。一点一点溅碎了她的内心。
更加沉痛的是,此时,连一个思念的对象都没有。连空白,都是黑暗的。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连死,都是奢望。
至于变成地痞头子的姘头,也就没有什么波澜,至于人尽可夫,地痞们随时取用的时候,更是被传为最可耻的笑话。她也因此,有了新的名字,“公堂夫人”。小镇上的人,当面尊称一句“夫人”,背地里,吐着口水,骂了句“婊子”。
那时候,这地方的话,仄然难听,她还未适应。听不懂,倒也罢了。直至日后明白了,更多一层悲凉和愤怒。
她知道逃走。
可是一个官婢,额上还有难看的疤痕刺字。一个以前犯过罪的女人,谁会去管?谁会去搭理?
“赶紧走赶紧走,别惹麻烦。”
“就是。”
她冲开层层的炎凉的人群,跌跌撞撞跑,对面官道上一辆急速飞驰的马车,慢慢停下,一名结发少年挑开门帘,看着她慌乱的样子,伸出手想要问些什么,但是转眼地痞皆至,马夫当机立断说道:“少爷不要惹麻烦,强龙不压地头蛇。”
少年年纪还小,五官还未长开,转头对那马夫道:“载她一程,也无甚关系。”黑白分明的双眸看着她,纯洁如同梨花叶上的玉露,伸手道:“来。”
我去,这不就是手牵着然后策马红尘的节奏吗?
她缩了缩手,此时还有些畏惧,他握住她,本想拽她上马,却不料自己先坠下马车,二人相拥着滚落在地。
果然,此时同年龄段的女性比男性力气大。况且她还是做过粗活的,不一样啊,把人家拉下马……
停住后,他搂着她,刚好看到了她额角和身上的疤痕,她赶紧遮住,“你……”
她知道,他一定会离开吧,可内心还在期待着什么。
“是谁这样对你?”他温言道,十几岁的嘴角带着几分责备。
她默念,世人待我皆如是。
此时马夫一把抱起那少年,驾起马车便走:“绝不能再耗下去。”
于是在尘土飞扬中,绝尘而去,她差一点,就离开了。可是又能如何呢?
夜晚,看着镜子里身体上粼粼的伤痕,那种从精神到身体的凌辱,万箭穿心,是不是也可以习惯呢?
没有人会愿意搭理这样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更别说,会去和她说话,会去了解她的过去,会带她离开这般的炼狱。日复一日,无尽的承受。只因她在这里,有着姣好的身段,过人的容貌,哪怕脸上有疤,也胜过庸脂俗粉千万。
她尽管被打了很多次,还没学会如何逢迎讨好那些地痞,地痞们也只管取用,蜡烛一吹,绳子一绑,抹布一塞,还更有趣味。
她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就是不想死。仅此,而已。不想多一分,不敢少一分。
可有时候,还是想逃。
梅雨时节,到处一股发了霉的甜腥气息,比起上次,她多做了些准备,带上了一些偷偷存下的金银,以及几枝自己磨得锋利无比的银簪子,藏在发髻,如此,在阴雨霏霏的夜色中,狠狠从醉酒的地痞的脖颈刺下去,地痞奋力扯下她的外衫,尽管如此,她衣衫不整,不顾旁人眼光,慌忙从府衙逃跑。
绝不能一生就困在这种地方。
一路上的金雀花怒放如金,梅雨湿了房屋却葳蕤了草木,背阴处的雨露终日不化,滋润着这些无人料理的野花草木,她所过之处,溅起丝丝细雨,黑白分明的双眼中,是过去童年的欢愉和近日以来的压抑,一个趔趄,倒在细雨中,她看着身后渐近的马蹄,立刻爬起来。
眼看着骑马飞蹄的地痞们就要追上来,她冲进不远处废弃的庙宇,里面蛛网四结,蚊虫肆虐,佛像蒙尘,“正大光明”烫金大字漆落了一半,只有一个不知生死的庙祝坐在破败的佛像前,一动不动,她四处找寻,最后决定躲在神龛的后面,哆哆嗦嗦地,有些湿冷的地面和墙壁深寒入骨,手上攥着银簪,不停地颤抖着,时刻感觉到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还是被追上了,只不过上一次地痞抓她是为了下身欢愉,这一次,就加上了为弟兄报仇,黑帮总是莫名奇妙的重情重义,然后又莫名奇妙的彼此内斗看不上对方。
落雨声滴答滴滴,回荡着来势汹汹的地痞们的喊叫声,“我看见那个臭娘们进了这里,搜他妈的底朝天,看我不杀了这娘们!”
“搜!妈了个x的!”
“这人死了还跪在佛像前,真他妈虔诚。”
“哈哈哈哈……”
她全身不住的颤抖,手里的银簪险些几次落在地上,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咽下喉头的恐惧,换上觉狠的眼神,准备全力一击。
遥遥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小姑娘,他们经常欺负你?你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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