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天下 第五章 依斐
作者:贺兰瑜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书房里的志怪小说渐渐多了起来,丫鬟读完一本又一本,她听得越来有兴致,仆从们之间也彼此知道,向来郁郁寡欢的小姐最近精神不少,有人就去通报了远在滇缅的侯爷。

  适逢亡母冥辰,淑清这几日兴致高,便吩咐,今日大家同吃同饮,不醉不休,一时别院里热闹非凡。

  淑清也多喝了几口酒,不胜酒力,便被抬了回去,只剩下几个兴致高的丫鬟仆从还在划拳行令。

  夜色深深。

  房间流动着一股清醒舒爽之气。

  “喝醉了?”

  这次脚步沉沉,他化了人形。

  淑清醉意未散,半醉半醒,脱口而出:“你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没料到她会这般问,犹疑许久,回:“在你眼中,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淑清坐在轮椅上,扶着额头,半醉半笑:“年少时,我觉得好,便是好。我觉得坏,便是坏。一切好坏,单凭我个人的偏爱。”

  “如今呢?”

  “陪着我,便是好。离开我,便是坏。”

  淑清说完这话,便知自己失言,酒醒大半。

  年少气盛时,全京都的儿郎莫不献殷情,她觉得顺眼,就说两句话,不顺眼就毫不搭理。

  而如今,孤寂十二年,身边的人除了那些丫鬟仆从,再没有所谓王孙子弟来陪自己说话。

  岁月散去,她便这样觉得,能陪在身边,即应算是好人。

  连自己的父亲,都做不到。看似在寻药,实则是某种意义上的逃避。

  这些年,只想要个陪伴。

  太孤寂。

  孤寂到向一只妖说这种话,真是可笑又可怜。

  她也怕,怕他笑她,笑她这般口不择言。

  他久久不曾回答。

  淑清心念,是了,他便是鄙夷自己了。

  许久。

  他走过来,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终究是一只性子有些冷的妖,不懂得如何安慰一个人。

  淑清却是火热性子的人,纵然幽闭似的过了十二年,还是热。

  在黑暗中,感受着那微弱的呼吸,顺势摸着他的手,小臂,肘,大臂,肩,脖颈,脸颊。

  我终于触到了你。

  那时节,自己还很淘气,翻墙爬屋顶,上房抓鸟,拿弹弓欺负淑和。秋天的下午容易困,书看不进去了,偶尔会趴在屋顶上,枕臂看天空流动的云。

  那层层叠叠的云,苍空之色,蓝尽所有幻想。

  她闭目,只出现两个字。

  依斐。

  云堆垛之貌也。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好。”

  依斐如是说。

  “是吗?”淑清有些激动,把手收回,讪讪一笑:“我喝醉了,对不起。”

  “无妨。过几日便是最后一道惊雷,我许诺过,还你光明。”

  “好。”

  夜又静得无声。

  依斐。

  淑清默念。

  你是好,是坏呢?

  一只妖,若他恶自然早就把人吃了,若他善,又何须和自己公平买卖一般交换条件?

  真是痴人呓语,连连失态。

  淑清侧身,沉沉睡去。

  梦中巫山云雨,连连口干舌燥。

  醒过来时,腹中那根筋酸胀不已,本以为来了葵水,没想到却是别的。

  竟做了春梦。

  淑清脸色一红。

  狐性本骚。

  自己却要骚过那故事中的女狐妖了吗?

  忙叫人来给自己用温水洗脸,好去去这燥热之气。

  闲下来,她与丫鬟下下盲棋,或者抚琴。

  遥想以前,自己从不曾静下心来做这两样事情。岁月悠悠,变了心境。

  如今,再不敢想,骑马射箭,扬鞭对歌。

  管家有时候会领着戏班子来唱几首小曲。

  她坐在屏风后,喝着热茶,吃着甜咸相宜的糕饼。

  烦闷的夏,在一曲菱歌中消磨大半。

  夏的最后一场惊雷。

  依斐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她问,渡劫后,你要去哪里?

  依斐道,寻故交。

  她疑,你说过你从未……

  依斐确知她心中所想,道,是狐。

  她讷口不言,自己何必这般心虑?还怕他去,寻什么人呢?

  她转开话题,问,渡劫是怎么渡?

  依斐依旧是不寒不温散漫道,有很多方式,我选择,躲。

  还有其他方式吗?

  依斐露出了狡黠的一面,依然正色道,不躲。

  淑清被他逗笑,问,就直接被劈中么?

  依斐点点头,是,有些妖比我还懒,觉得劈死拉倒,穿过地府又是一只好妖。

  淑清知道他开玩笑,摸了摸的毛,温暖的触感心弦一动。

  她还是忍不住问,若我想找你呢?

  依斐睁眼,道,找我何事?

  她却答不出了。

  有何事?又如何开口?

  罢了。

  她亦不多想,侧身睡去。

  再醒过来时,朱霞满天,晨光熹微。

  她支起身子,拿起枕边的衣,开始穿戴,最后穿至鞋袜。

  忽觉得哪里不对。

  她探出手,仔细看看。

  细腻如玉,骨节如刻。

  竟,看得见了!

  她转身,抱起那玄狐,激动道:“我看得见了!”

  依斐睁眼。

  “恭喜。”

  她探开床帏,见那霞光洒半天,多久了?过去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狱中,仿若轮回再生。

  她如婴儿般开始啼哭起来,哭过,又笑。

  依斐从她怀中跳出,变化成人,背手而立。

  她看着那黑衣银冠的背影,暗暗猜想他是何等的风姿。

  他渐渐转过身。

  她深吸一口气,全身一点点紧绷起来。

  明眸如雪,风姿特秀。削肩细腰,宽衣博带。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肤色白皙,宛如珠玉。即便在夜色中,行动举止,皆有一股清然之气。

  一道疾风袭来,她面色一红,大口喘气。

  他扬眉淡笑,“你怎了?竟窒息了?”

  淑清脸色绯红,转头不看。

  他渐渐走近,附身,两人脸颊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她心跳得厉害。

  他举起她的手,轻轻一划。

  在她腕间留下一道羽毛,幻化成一个手镯,他依旧温柔而低沉的语气,徐徐道:“这是我的一根羽毛,若是你想找我,你就同它说话,我听得到。”

  淑清握着他有些冰凉的手,嘴角却笑着弯起,感觉像是尝遍京都的甜果。

  热闹繁华的京都大街一日踏遍,长街百里的喧嚣鼓噪,琼楼间王孙贵族望向自己的惊艳之眸,数百日的达官贵人侍奉自己的殷勤之色。

  都不及这片羽毛。

  他转身欲走。

  她还似看不够,拉住他的衣角,一个不留神,从床上重重摔了下来。

  依斐看着霞光尽落进她双眼红肿的眸子里,倔强而柔弱。横抱起她,放到床上。

  轻叹一声。

  “你可知,天道茫茫,人妖殊途?”

  她知。也不知。

  她扯住不放。

  “多久?”

  他淡淡道:“三个月。”

  她恍神,手松开,清风一拂,他回眸一望,转身离开。

  四周阔大空寂,她看着,若有所失。

  他是妖。

  听遍尘间情爱故事的妖。

  对人世疏淡清冷的妖。

  和自己人妖殊途的妖。

  何必?

  偏是这样的妖,给了一切光明,给了一切障门。

  她看着腕上的玄色手镯,会心一笑。

  对着镯子轻声呢喃。

  “依斐,你大抵不知,殊途,亦可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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