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当年万户侯 第2章 长夜
作者:濯凡的小说      更新:2017-12-20

  这两箭,愣是射穿了那张绘满盛世的窗纸。透过这窗纸小孔去看,发现旧时所见如管中窥豹,屋中隐藏的是乱世之象暗流涌动。

  换作以往,定不会有这两箭。虽明争暗斗,也尽是对大局上的把控,相互制衡,摩擦不断却从不见血。

  这两箭,就像无形的战场上初次兵戎相见,昭告烽火将四起,再无安定之日,历史画卷初展。

  四更天初,府内的宋寰还未就寝,定知晓刚刚发生的一切,只等结果。

  宋寰这大院里只有几名跟随他几十年的老奴,平时若无要事并无人来。

  少顷,传来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屋中静坐的宋寰眉头一皱,一把长剑悄声拔出,三步化成两步踏向门前,这几步竟也声若蝇蚊。

  门外之人见无人回话,便缓缓推开门,就在开门那一刹那,一剑闪着寒光便至。

  那人左手短刃拨开剑尖,踏一大步贴近宋寰,右手短刃随之刺向宋寰肋下,其实这一刀本可刺向咽喉。宋寰来不及回剑挡住,只好向后一倾,躲过这一刀。手中剑又向上一撩便奔那人下颔而去,那人后撤一步,不过三息,便过了几招,那人听有脚步声逼近,便在宋寰一剑刺出时向后遁去。且怪笑道:“恐怕天下还无几人知晓宋爷您还有这等本事,佩服佩服。”未等宋寰回任何话,那人甩出一镖定在门上便消失于殿顶,无影无踪。

  那人刚走,四人随后疾步前来。为首那人见除了宋寰并无人在,知道来迟,幸好宋寰未受伤,否则这责任可大了。手中汗往袍子上一抹便单膝跪地急忙恭声道:“家主,实在是属下大意,竟让人闯入了您的房间,饶了您的清净,还请家主务必责罚。”

  宋寰泰然道:“无妨,他来了,你们还察觉不到。”

  为首那人略有疑惑,见宋寰朝门一指,便瞧见了那枚镖。

  此枚镖成梭形,极其精致,通体呈暗青色,尾处有一脚踏铜钱貔貅刻于镖上,栩栩如生。

  一见此镖,为首那人倒吸一口凉气,道:“寤梦”宋寰嗯了一声。

  说起这寤梦,倒无人知他相貌如何,是何等身份。只知易容术了得,有传言称他能以任何人的身份活下去而不被人察觉。就连手眼通天的宋府也仅能知晓他的少有的行踪。寤梦两年前还默默无名,就在两年前,齐国,腊八,大雪。齐国丞相大办公宴,请各国贤士吟诗作赋。宴未过半,禁军驾到,传皇帝旨意。寤梦藏于禁军之中,待丞相接旨之时,一镖如雷霆而去,丞相当场毙命,血嵌白雪。这一镖用的就是这梭形麒麟镖,此镖从此便名动天下,无人不知,当年直列于百器谱。这天镖悬白纸,上写寤梦两字,寤梦一战封神。众人惊恐之余见一人转身离去,禁军急忙追赶,追到府外只见人影远去,踏雪无痕。脱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更有甚者传言,禁军首领在事后清点在场禁军人数,竟不少一人,那寤梦是以何方法藏于禁军之中不知。

  两年时间,共三把梭形麒麟镖出世,今天宋府是第三把。

  宋府护卫为首那人不由有些后怕,也不好直问,问道:“家主,他来过了您莫非传言都是假的”

  宋寰收起手中长剑沉稳道:“无妨,他应该并无恶意。”

  刚刚寤梦出手时尽避要害,那种曲谨宋寰能感觉得到。

  为首那人也是不解,道:“这您曾有助于他”

  宋寰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吩咐他们先退下,为首那人也不好再追问,取下那枚梭形麒麟镖呈给宋寰便随三人护于院外,宛如怒目金刚。

  宋寰其实也不晓得寤梦此举是何意。来了却不全力出手,是警告还是试探还是顾忌虽说宋府森严,不是想来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但在今晚,既然没有恶意,一动反而不如一静。强风袭来,树大招风枝叶自然飘瑤,树干却不动。

  暗自思量一番,刚要回屋,略把玩一下那枚镖,两眉一皱,吩咐刚刚守于院外的护卫去唤一个人。

  不久,一白衣少年从侧门而入,护卫拱手放行。此人五官明朗,面冠如玉。手持一把通柄墨黑纸扇,上有金色草书。且不说紫的发黑的墨竹扇骨,就扇面上那几个金墨草书都绝非等闲之辈可求得的,笔墨横姿,有一字归心之势,右下角书有落款:“庐洲曲朕南”。若提起天下第一草书,妇孺皆知,再提起楚国三军兵马大元帅反倒没几人知晓。毕竟盛世崇尚文人,乱世才需武夫。

  若宋秋来也在此,定会膛目结舌,俩家本是世交的好友竟与家父谋事地位好像还不低,怎能不惊。

  这俊朗男子姓杨,名夙凯。在宋秋来那群人中并不算多么出众,甚至显得有些平庸。尽管在一起时日甚多,众人却不知,他三年便是当朝帝师的得意门生。

  杨夙凯上前见礼,并问道:“宋叔,秋来怎样了,他可是喝了不少。”哈哈一笑,也不问刚刚发生的事,知道既然无事了,也就无妨多问。毕竟年少,所想之事必有不同。

  宋寰先是鼻子一嗅,温和道:“你二叔送他回来便去睡了,有些凉了,进屋再谈。”

  两人刚进屋,宋寰一指镖尾貔貅便问:“夙凯,你可见过这个图案。”

  杨夙凯道:“这就是传呼成神的寤梦那个镖只在武器录上见过。”又“咦”了一声道:“不对,这貔貅好生眼熟,好像见过。”左思右想却又想不出在哪里见的。

  宋寰道:“你闻一下镖上。”

  杨夙凯心想,这镖还能带香气即使有气味,也该是血腥气。可就这么一闻,算慌了神。

  宋寰见他一犹豫,看懂了他心中所想,率然便道:“直说便可,我这还安插不进别人的眼线。”

  杨夙凯听宋寰此言便急道:“宋叔,这,这是醉八年”急促的声音带些结巴,毕竟这醉八年在东焕城里可是只有他们常去的那家酒楼才有,远一些的有醉八年的酒楼离东焕城百里。这酒不是现从老坛中打开,很快便没了味道。酒味极香,仅沾衣带便几个时辰都散不去,饮过更连汗都透着香,这寤梦显然刚刚喝过醉八年,衣服可以换,可镖是要随身携带的。

  宋寰又道:“今夜可见除了你们还饮过此酒的”

  今晚酒楼偏冷清,不难回忆,今晚喝八年的只有于妄真和宋秋来。这酒虽香,却是特烈,绝大多数人只闻上一闻,赞一声好酒,常喝的却是极少。

  杨夙凯咽了下口水,冷汗瞬间沁透了衣衫,紧张道:“绝不会有他人喝过这酒。若是有,按于妄真的性格定是要同那人喝一杯的。”

  宋寰道:“于妄真那个愣头小子”

  杨夙凯把扇子一张扇了扇,回道:“他素来喜欢八年没错,但怎能是他?或者刚刚,又或者在我们去之前有人买过这酒”想到之前寤梦与宋寰交手时还留有分寸,摇了摇头心里有些不敢想,道:“我还是现在去打听一下,要不心里总归不踏实。”

  宋寰道:“也好,你去最合适,那就速去速回,若是查出怎么处理你该明白。”

  杨夙凯走后,屋外有一手持玄铁弓的恭敬唤了一声家主,弓敲地三下,两长一短,宋寰听后便应了声进。

  这手持玄铁弓的就是刚刚射出两箭的那位,本是宋家铁骑五大将军之一,一张玄铁弓不知从何得来,水火不侵。百斤巨弓在他手中却如玩物一般。穿杨贯虱,千步杀人。遥想晋国与楚国比武之时,楚国善箭术者百步外五箭皆正中靶心,楚军欢声鼎沸。这位不以为然,同是百步,一箭射出后又迅速搭箭拉弦,重复三箭,一箭快于一箭。在第一箭即将中靶时后者追上前者,最后靶子上只余一支正中红心,三支碎箭列于靶前,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掉了马头已到离军营只有几步的他,拉满弓,回身望月,激弦发矢,就头也不回进了军营。这箭如流星,中靶。只见靶上依旧一箭,而靶多了一支残箭,楚军鸦雀无声,晋军声若雷霆。后有人赞:“霹雳四弦惊,五箭烛火明。归时寻白羽,应需千里行。”这五箭更让后世史书中多了百字记载,飞羽将军李箭羽。

  在十五年前宋家少将失踪后,李箭羽也随之离开军营。晋帝本是不允的,可他在上递辞呈后第二天便再无音讯,各国情报系统对他的记载仅到此便终止,再无人见过。

  李箭羽进屋后见礼禀报:“家主,您预料的没错,天阁的人还是来了,按您的意思,杀了。城中地阁的人还应该不知,隐阁的人我们还未发现。”

  当今天下能知这三阁之人,非大富即位极人臣,寻常人不得知晓。即便是晋帝听了李箭羽的话,也必大惊一声:“谁有此胆敢杀天阁之人?”天地隐三阁归属于君子崖,君子崖存在已有数百年历史,朝代更替,斗转星移,君子崖屹立不动,暗掌乾坤。

  再说李箭羽,铁骑中横刀立马说一不二的他竟在宋寰面前如此恭敬,若让他的老部下看见,也定是要惊掉了下巴。

  这一切昭示着宋寰辞官绝非那么简单。

  宋寰点头表示赞扬,微笑道:“地阁怎会不知隐阁的人也该动了,让鼎铭去吧。”

  李箭羽也不喜多言语,后退一步告辞离开。

  城东,学宫附近酒楼。

  杨夙凯骑马将到酒楼时发现酒楼竟还亮着灯笼,心想怎有这等巧事,似乎就像在等他到来。

  杨夙凯安顿好马匹,跨步下马走进酒楼,小二见是熟客来了,急忙迎来。一脸堆笑道:“杨爷,你们兄弟还真是心有灵犀。”杨夙凯“啊”了一声,疑惑问道:“这时辰了,还有谁在”小二向楼上指了指达道:“于爷九爷都在呢。我们这刚刚要打烊,两位爷就回来了。说来也怪,这两位爷回来后又来了两桌,要不是点的都是好酒,老板给加我了几文钱,今天可亏大喽。”

  杨夙凯打断了他的唠叨,递过去一块碎银,略有迟疑问道:“小二哥,这俩位具体几时回来的剩下两桌点的可是八年”

  小二看见这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打心底笑开了花,眼角都有些向上翘,媚笑道:“小的先谢过杨爷了,小店不一直是三更中旬打烊么。”

  杨夙凯不耐烦的道:“我问的是他两位是几时到的!一同到的还是怎么的还有!今晚没有人还点过八年!”

  小二听出杨夙凯有些不悦,不敢多说废话,忙回道:“两位爷是一同到的,于爷是真好八年这口,这不,又要两了壶,说要跟九爷一人一壶。今天这些散客自然跟于爷比不了,都点的寻常的酒,楼上倒是点的上好的竹叶青和您平日爱喝的玉浆。”

  杨夙凯听此言一思虑道:“九哥喝八年”小二回道:“可不是么,估计是九爷撒身上那壶八年给九爷惹馋了。”

  杨夙凯闻听此言焦急问道:“九爷什么时候撒身上八年了草,我他妈怎么不知道”

  小二忙回道:“就你们刚走,九爷就回来了,我还多问了一嘴,九爷说落下东西了回来取。找时候弄撒了那壶还没喝的八年,隔着多远就闻到了。于爷现在还嚷着让九爷赔呢。”说完便不再唠叨了。

  两人是各怀心思。

  小二是有些懵,怎么一向儒雅的杨夙凯爆粗口了难不成是说错话惹着他了别再要回刚给的银子,那可就不好了。

  路上本有些想法的杨夙凯有些懵。寤梦到底是于妄真还是平日里叫九哥的金久涵他又是归属于君子崖还是哪个组织,要做什么,一概不知。一想到这,又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小二不敢见杨夙凯此状,不敢久留,忙说突然想起老板刚刚叫他有事,跑去了后厨。

  杨夙凯的直觉告诉他,寤梦就在他们身边,不是友也好,就怕是敌。

  杨夙凯刷的一合扇子走上楼梯,清风习习吹来,打了一个颤,不是风凉而是风带来醉八年香气让他有些暗暗发冷。

  屋外几片云遮住了今夜的月光,天地都阴沉了几分,加上夜里这些事,种种夹柔在一起显得此夜好生漫长。